第536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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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3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十四)

  假李行至底艙門口,腳步卻突然停住,進而抬起一隻手,止住了他身後亦步亦趨的鏡心魔。

  「你留在這裡。」

  鏡心魔臉上的恭敬神色微微一滯,身形在間不容髮之際穩住,才未撞上假李。

  他飛快掃了下假李的背影,隨即拱手,諂媚笑道:「陛下,艙內晦暗,其人雖內力受制,可終究……陛下關乎江南與我不良人存續,不宜獨處這等險地。不若讓小奴隨侍在側,寸步不離,也好時時有個照應,以防萬一。」

  假李饒有興致的回過頭,目光在鏡心魔低垂的臉上轉了一圈,嘴角扯了一下,若說這是笑,也是冷笑了。

  「險地?」

  他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然後才淡淡道:「我與他之間,說幾句體己話,何險之有?」

  說著,他側過頭,斜睨著鏡心魔,語氣玩味更甚,「還是說,你覺得……他會對我不利?或者,是我會對他做些什麼?」

  鏡心魔心頭一凜,背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低著頭,心下念頭急轉。

  平時的時候,鏡心魔在假李面前是極少多嘴的,比起服侍李存勖來更是低調十分。

  但現下局勢越來越關鍵,他又知道假李對李星雲那種複雜難言的執念,何況在敗逃途中,假李的心緒早已不可受控,任何一點外力的影響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

  而李星雲周身大穴被封,內力涓滴不存,在這逼仄的底艙里,面對情緒不穩的假李,與砧板上的魚肉可謂並無二致。

  然而,萬千思緒在腦中翻騰數個來回,鏡心魔終究只能將腰彎得更深了些,聲音也放得更低:「小奴只是以為,小心方能駛得萬年船。陛下安危,於不良人而言,重於一切。」

  假李聞言,便滿意一笑,拍了拍鏡心魔的肩膀。

  「天罪星忠心,我自然是知道的。」他眯著眼,語氣顯得頗為受用,「但有些話,只能有兩個人聽。你守在門外,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准進來。」

  既然能被允許守在門口,便不算完全隔絕內外了。

  鏡心魔心知再行勸阻非但無用,反而可能引火燒身,遂當即不再多言,順勢深深躬身下去:「小奴遵命。」

  他依言止步,垂手肅立在門口,假李這才滿意頷首,走入艙中,進而順手閉上艙門。

  不過就在那門縫即將徹底消失的剎那,假李臉上的笑意便瞬間消失無蹤,只是盡數化為譏誚與漠然,嘴角甚至還若有若無的勾起一道冷笑。

  「咔噠。」

  門閂落下的輕響傳來。

  門外,鏡心魔的心隨著那聲輕響猛地一沉,內力瞬間加速流轉,氣血貫注雙耳,盡力捕捉著艙中任何一點微弱的聲響。

  …

  天色本就昏沉,微薄的天光透過一方氣窗滲進來,底艙里自然就顯得更加昏暗了。

  一盞油燈在桌上點著,火苗不大,勉強照亮桌案周圍,顯得有些有氣無力。

  李星雲坐在桌旁,手裡拿著一卷不知從何處尋來的舊書,正就著這昏黃的燭光慢慢翻看。

  他從揚州被徐溫帶至武昌,再從武昌被裹挾著一路敗亡至此,但看他這番姿態,倒不似身處囚牢,反像是在某處可聽風賞雨的庭院中閒度光陰。

  假李走進來,看見李星雲這副模樣,臉上的譏諷與冷笑便更甚。

  但他卻沒有開口,只是像一頭巡視自己領地的野獸,先繞著那張桌子和桌旁的李星雲,緩緩踱起步來。

  從假李進入此間前後,李星雲都只是依舊徐徐翻閱著書頁,仿佛全然未覺,只有在假李的腳步聲轉到身側時,他翻頁的動作才會極其自然的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

  假李終於停下了繞圈的腳步,在李星雲正對面站定。他眯著眼,仔細打量著李星雲這番泰然自若的姿態,隨手拉過桌旁另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片搖曳不定的燈影,界限分明。

  「幾次了?算上揚州皇宮外那一次,這是你第幾次見到我了?」

  李星雲抬起頭,合上手中用來打發時間的書卷,迎上假李的目光,眉頭微挑:「什麼意思?」

  假李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我很好奇,」他盯著李星雲的眼睛,像是要從中找出點什麼,「為什麼你每次見到我,見到我這張臉,都能這麼平靜?」

  李星雲將書卷輕輕放在桌上,雙手自然的交迭在膝頭,故作思索了下,道:「那我該怎樣?驚慌失措?還是該痛哭流涕,求你放過?」

  假李的瞳孔不易察覺的縮了縮。

  李星雲這種平淡到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回答,本來也確實在他的預料之中,但真的聽聞過後,卻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挫敗和……被輕視……

  「你該怎樣?」

  假李仿佛被氣笑了,他重複了一遍,然後壓抑著火氣,語速漸漸加快道:「在你看到另一個『你』,坐在本屬於你的位置上,統領著你的臣子和兵馬,甚至可以決定你的生死時,你難道不該惶恐,不該驚愕,不該不可置信的質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李星雲聞言一怔,隨即像是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進而一拍手掌,露出一個「好像是該這樣」的表情。

  見他這般模樣,假李心中那無名火噌地竄起,但他終究壓制住這股怒氣,只是猛地向後靠回椅背,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額角,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呵……是了,我忘了。」

  他搖著頭,從指縫間看著李星雲,冷笑道:「你是李星雲。生來就是李唐的嫡系血脈,是這天下名義上最尊貴的人之一。你怎麼會明白,一個人需要付出多少代價,需要怎樣掙扎,才能抓住一點點看似屬於自己的東西?你怎麼會體會,什麼叫做身不由己,什麼叫做匍匐求存!你永遠站在高處,自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他娘的是理所當然!」

  李星雲靜靜聽著,末了微微頷首:「我確實不曾體會過你說的這些。」

  這話入耳,反而像一盆冷水澆下,讓假李驟然清醒了幾分。

  他意識到自己竟然被區區一個李星雲輕易牽動了情緒,那股即將爆發的怒火便被他硬生生壓回胸腔,化作一道冷哼。他放下手,整了整略顯凌亂的袖口,再開口時聲音就已然恢復了之前的低沉。

  「你當然沒有經歷過……我記事起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大帥。他把我這個孤兒帶在身邊,讓我在不良人中長大。在他那裡,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這個世道上,心不狠,成不了事。大帥從不直接教我這些,但他讓我看,讓我自己去悟。

  他帶著我走遍了中原,看遍了這所謂的江湖。我見過老實巴交的農戶,是怎麼被世道逼得賣兒賣女,最後一把火燒了自家房子,自己吊死在了村口的歪脖子樹上。我也見過道貌岸然的君子,是怎麼為了幾個銅板或者一點權柄,就能毫不猶豫的把至親好友推進火坑,還能轉頭對著他們的屍骨掉幾滴眼淚,說自己迫不得已。」

  他冷笑著看向李星雲,後者臉上似乎帶著一絲不解,但他並不在意,只是繼續道:

  「你以為這世上的惡人都是天生就壞透了的嗎?我見過太多人,起初也不過是想活下去,想護住自己在乎的那點東西。可在這亂世里,要麼你踩著別人往上爬,要麼就被人踩在腳下。善良?仁義?那都是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講的東西。

  大帥讓我明白,要想不被這世道吞掉,就得比它更狠。所以我學著收起那些無用的憐憫,學著算計,學著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因為我知道,稍有心軟,死的就是我。」

  李星雲沉默了一會,才道:「亂世如洪爐,眾生皆苦。」

  「苦?你也會知道苦?」

  假李譏笑一聲,眯著眼傾過身去,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自小就知道不良人里所有的秘密,知道那些埋在天下各處的骯髒和不得已。那時候,他是大帥,是所有人的天。而我……就是所有不良人默認的少主。他們都覺得,我會是下一個不良帥,會接過他手裡的一切。連我自己……曾經也是這麼以為的。」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驟然聚焦,狠狠釘在李星雲臉上。

  「你知道是誰改變了這一切嗎?是誰,把我從那個位置上拉了下來,把我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是誰奪走了我原本應該有的人生!」

  李星雲看著他,眉頭微皺,嘴唇略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假李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他只是猛地站起身,復而居高臨下的指著李星雲,手指甚至因為這一瞬間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是你!就是從你出現以後,一切都變了!他不再允許我稱呼他為『老大』,所有不良人也不再將我與他視作師徒!這些人雖然沒有說,但我知道,他的弟子,他唯一的傳人,從你出現後,就只能是你!只有你!所以,這個苦字,我都從未說過,你憑什麼說!?你這樣的人,又憑什麼說苦!?」


  李星雲錯愕了會,似乎有些想明白了這其中的因果,才緩緩道:「我並不關心你過去是誰,和袁天罡又是什麼關係。我只知道,有些事,從最開始就已經註定。即便這世上從來沒有我李星雲,你難道就真的以為,他……」

  「沒有你,他絕不會這樣!」

  假李厲聲打斷了他,眼眶微微發紅,而後冷笑更甚。

  「你根本不知道!當年鏡心魔第一次找到你,把消息傳回給他時,他是什麼樣子!我跟在他身邊十幾年,十幾年!我從未見過他那樣……那樣難以自持的振奮,那樣……那樣像是看到了唯一希望的眼神!是你!是你毀了我的一切!我的臉,我的人生,我唯一……唯一視作支柱的人!全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出現了!」

  李星雲望著他因激動而有些扭曲的面容,輕輕嘆了口氣。

  「你真以為,在袁天罡的那盤棋里,你這顆棋子,不是從你出生,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經被放在了那個位置上嗎?他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特定的『李星雲』,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能承載他意圖的容器。是你,或是我,本質上並無不同。」

  「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

  假李嗤笑一聲,「你只會覺得自己身世飄零,命運多舛,覺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身不由己。可你看看你這一路,李唐皇室的血脈,陽叔子傾囊相授的教導,陸林軒毫無保留的信任,還有張子凡、馬希聲……甚至到了江南,還有上饒!你得到了多少?你哪怕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那裡,就有人前仆後繼的把他們最珍貴的東西捧到你面前!他們為你鋪路,為你犧牲,就算你把事情搞砸了,搞糟了,也總會有人替你找補,說你一定有苦衷,說你是不得已!」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一步步逼近李星雲,陰影幾乎要將後者完全籠罩。

  「可你看看你現在,看看你這副樣子!你憑什麼?憑什麼還能擺出這副好像看透了一切、什麼都不在乎的鬼樣子!」

  話音未落,眼見李星雲還欲反駁,假李胸中積鬱的怒火再難抑制,他猛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李星雲額前的頭髮,用力向上一提!

  李星雲悶哼一聲,頸骨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巨力拉扯得發出細微的聲響。他下意識抬手想要格擋,但手臂剛抬起一半,便被假李另一隻手如鐵鉗般輕易攥住手腕,死死摁住。

  假李力量奇大,幾乎是將李星雲半拖半拽的從椅子上拉了起來,進而踉蹌著扯到艙中一面模糊的銅鏡前。

  外間的鏡心魔心下一緊,整個人幾乎貼在了門上,臉上冷汗直冒,內力催谷至極限,凝神傾聽。

  好在假李將李星雲拖拽到鏡子前後,並無更多過激動作,只是一手死死抓著李星雲的頭髮,迫使他的臉朝向鏡子,另一隻手則指著鏡中那兩張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無法分辨彼此的面孔。

  「看看!你給我好好看看!」

  鏡面因為昏暗,映出的人影有些扭曲變形,如同水中的倒影。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此刻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兩種狀態。

  一張因為憤怒和激動而漲紅,眼神兇狠得像要噬人;另一張則因為疼痛和窒息感而微微發白,眉頭緊蹙,眼中亦是怒意勃發,但明顯克制了許多。

  「你以為這世上,誰最了解你?是你那個小師妹陸林軒?還是把你養大的陽叔子?或者,是你那個沒經過多少風浪的小娘子?」

  假李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親密感,緊貼在李星雲的耳邊響起。

  「錯了!是我!」

  他的手指用力點著鏡子裡李星雲的影像,指甲幾乎要戳破那層模糊的鏡面,「你背上第三根肋骨下面,有一小塊淡青色的胎記。你緊張或者思考的時候,右手無名指會無意識的輕輕敲擊東西。你寫『之』字的時候,最後一筆總會習慣性地向上挑一下。你開藥方,喜歡把甘草寫在最後一位。你每每遇到無法理喻的事,一定會大喊『我靠』……這些,我知道!

  龍泉劍訣的起手式,氣走少陽,劍隨身轉,講究的是一個『藏』字。華陽針法刺穴,三分力透皮,七分意走脈,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天罡訣的內息運轉,先過丹田,再走奇經,周天循環,生生不息。這些,我也都知道!」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如同密集的鼓點,瘋狂敲打著寂靜的艙室,也敲打在李星雲的心上。

  「你的喜怒,你的習慣,你武功的奧秘,你身上每一寸肌膚,腦子裡每一個轉過的念頭……我都知道!我無所不知!我比你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更了解你!」


  他的面孔因為極致的情緒而微微扭曲,鏡中的倒影也跟著晃動起來,仿佛有兩個掙扎的靈魂要衝破那層銅鏡的束縛。

  「如果不是我從小就是個無父無母的難民孤兒,如果不是你恰好投生在了李唐皇室……李星雲,你告訴我,你究竟有哪一點,能比我強?你憑什麼?憑什麼能夠這麼平靜地看著我?憑什麼看著我戴著你這張麵皮,忍受著近十年的折磨和煎熬,一步步走到你面前,奪走你的一切,將你踩在腳下的時候,你還能這麼坦然!這麼無動於衷!」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手腕也被攥得幾乎要折斷。李星雲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卻只是看著鏡面上那層模糊的假李面容,一字一頓,艱難的說道:

  「那你又有沒有想過……你窮盡所有,想要得到的這些東西……就從來不是我想要的?!」

  假李猛的一怔,攥著李星雲頭髮的手下意識的鬆了幾分力道。

  鏡子裡,他那張狂怒的臉龐上,突然莫名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和茫然。

  但僅僅是一瞬間。

  他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話,進而點著頭,喉嚨里發出一連串低沉而壓抑的笑聲。

  「對啊,你不想要,你生來如此,你當然不想要!所以……」

  「所以你才會讓大帥失望!所以你才是一灘……永遠也扶不上牆的爛泥!」

  說完這句話後,假李心下好像一瞬間就暢快起來,他死死盯著李星雲,希望能從對方臉上看到一絲被戳中痛處的惱怒或羞愧。

  然而,沒有。

  李星雲先是驚愕了片刻,而後竟只是突然哈哈笑出聲來,縱使仍然被假李拽住頭髮,姿態狼狽,他的笑聲卻帶著幾分瞭然與嘲諷:

  「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這般怒了,原來你是恨錯了人。你恨我擁有你得不到的東西,可你從沒問過,那些東西我為什麼不想要……你說你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心狠,可你有沒有想過,袁天罡教你這些,就從來沒有想過要你變成他?」

  鏡中的假李瞳孔微微收縮。

  「你以為奪走你人生的是我?」

  李星雲固然狼狽,卻是不斷笑著搖頭,「真正困住你的,是你對『少主』這個身份的執念。他給了你希望,所以你拼命想成為他,卻從沒想過成為你自己。」

  假李再度一怔,而後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半步,鏡中的倒影也跟著搖晃。

  「你胡說!你根本不懂」

  「我懂。」

  李星雲轉過身,揉著手腕,「我懂你為何執著,因為我曾經也一樣。但現在我明白了——」

  「真正的自由,不是成為誰,而是可以不做誰。」

  這句話的聲音並沒有太大的力量,但在這狹小的底艙里,卻仿佛要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有分量。

  假李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失去了所有的支撐點。

  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覺,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氣,踉蹌了一下,頹然坐回身後的椅子上。

  李星雲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下微動,以為假李終於聽進了些許,便緩步上前,還想再說些什麼。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假李竟猛地抬起頭,進而瞬間一步上前,五指成爪,一把死死扼住李星雲的咽喉,將他硬生生提離地面!

  「你懂?你憑什麼懂!就憑你這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想否定我的一切嗎?!就想把我這十年來的掙扎、我這十年來的忍辱負重,全都變成一場笑話嗎?!」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殺意。

  這道殺意,不僅僅是因為他對李星雲的恨,更是因為恐懼。

  而正是因為他聽懂了李星雲的話,正是因為那一瞬間他看清了自己再也無法忽視的可悲執念,正是因為自己早就意識到但從來不敢承認這十年來其實一直都活在一個多麼可笑的幻想里,他才會如此暴怒。

  李星雲被他死死扼住喉嚨,呼吸瞬間困難,臉色漲紅,他看著假李那雙近乎瘋狂的眼睛,突然想起之前張子凡告訴他上饒和陸林軒暫且安全,還在某處等著他的消息,心下頓時一軟。

  但他到了嘴邊的話,卻成了斷斷續續的掙扎:「殺了我……你也……變不成他……」

  這句話仿佛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假李手臂上的青筋瞬間暴起,眼中的暴戾之氣洶湧澎湃,另一隻空著的手也緩緩抬起,內力瘋狂匯聚。

  剎那,宛若實質的金芒開始在假李的掌中閃爍,吞吐。

  「陛下!」底艙的門突然被鏡心魔猛地從外面推開。

  「朕說過……」假李頭也不回,厲聲咆哮,那凝聚著恐怖內力的手掌懸在半空,勁風激得李星雲的頭髮四散飛揚。

  鏡心魔不敢耽擱,趕忙上前幾步,急聲道:「陛下,前方哨船回報,江州至金陵一段,沿岸多處關隘守軍異動頻繁,似有不穩跡象!尤其是江表津要采石磯……恐生叛向北朝之變!此事關乎我軍退路安危,小奴不敢不報!」

  假李猛地轉過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鏡心魔,竟只是重複道:「朕說過,沒有朕的吩咐,誰來誰死……」

  「陛……」

  鏡心魔話音未落,便見假李抬起的手竟毫不猶豫的向他一揮!

  一股凌厲的掌風憑空而生,破空直襲鏡心魔的胸口。

  這一掌含怒而發,雖因目標轉換而未盡全力,但那磅礴的勁力也足以開碑裂石!

  不過鏡心魔似乎早有防備,在那掌風及體的瞬間,身形便驟然向側面一滑,同時雙手在身前急速劃了半個圓弧,徑直卸開了這股力道。

  然而在實際的表現上,鏡心魔踉蹌著向後連退了三步,才勉強站穩身形,而後喉頭一甜,一絲血腥氣涌了上來。

  他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深深低下頭,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委屈道:「小奴……小奴魯莽,驚擾聖駕,罪該萬死!只是陛下,軍情緊急,萬不該……」

  說著,他卻是壓抑的咳嗽了幾聲,後面的話漸不成句。

  假李緩緩收回手掌,胸膛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起伏著。他看了一眼鏡心魔,眼中閃過幾分煩躁和厭惡,隨即又將目光轉回李星雲身上。

  李星雲在他剛才揮掌逼退鏡心魔時,已經趁機掙脫了他的鉗制,向後退了半步,靠在艙壁上,微微喘息著,整理著自己被扯亂的頭髮和衣襟。

  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依舊無所畏懼,甚至帶著幾分憐憫?

  假李最恨的就是他這種眼神。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復體內翻騰的氣血和殺意。他看著李星雲,看了很久,最後,他扯動嘴角,走過去,卻是附在後者的耳畔低聲道:

  「你說的不錯,李星雲。但這一次,輪到我了。我,才是這台戲的主角。你和袁天罡,蕭硯,這江南,這天下……所有人,所有事,這一次,都只是我的配角。」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艙門,直至行至門口時,才斜睨著鏡心魔。

  「告訴袁天罡,這台戲,我要他陪我在金陵唱……他要想讓天下人看完這場戲,沒有舞台,主角怎願登場?」

  其人落聲徑直而去,跪在地上的鏡心魔卻是錯愕抬頭,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李星雲靠著艙壁,揉著手腕,同樣亦是驚愕莫名。

  ——————

  金陵城下,連營數里,旌旗招展。

  李茂貞一襲戎袍,端坐主位,鬢邊的幾絲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好整以暇的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輕輕吹開升騰的熱氣。

  「莫說是二李,若是閣下執意要保其中之一,摻和這天下走向,便是一百個李,我那妹夫,都照樣殺得。閣下固然有實力可在百萬軍中來去自如,我亦阻攔不住,但想要讓天下人認可這場大戲,如今可不在你。」

  帳口,一人負手而立,遙遙望著帳外連綿的營寨,以及遠處那六朝古都巍峨的城廓,只是淡淡道:

  「若我,願意替他去除一心腹大患,又如何?」

  李茂貞聞言,丹鳳眼微微一眯,手中茶蓋『咔』的一聲輕輕合上。

  「不愧是不良帥,果然好氣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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