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十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32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十三)

  樊港一役,南唐水師火攻不成,反遭北軍將計就計。烈焰倒卷,焚盡戰帆,武昌水域內外交攻,江南水師可謂一夜傾覆。

  而後,北軍趁勢水陸並進,先破樊港,再陷武昌,長江天險頃刻易主。

  其實,南唐君臣若真想死守武昌,憑藉假李此番親征帶來的兵馬與城中屯駐的軍需,北軍想要入城,若沒有旬月恐怕是啃不下這座長江重鎮的。

  但可怕的是,一夜之間,武昌之外的南唐水師盡喪,江面浮屍蔽浪,降帆如雲,誰都不知道這一夜間有多少人淪喪於此,無論是死是降,整個江南最後一點抵抗北軍的本錢,都已隨樊港烈焰化為飛灰。

  而沒有水師控江,南唐君臣便是死守武昌又有何用?

  沒了水師,北軍可輕鬆從長江水路順流而下,復而配合步軍對武昌形成合圍,屆時武昌便直接變成孤城,北軍完全可以從容席捲江東。

  但退一步來講,假李與徐溫若願捨車保帥,留偏師牽制,主力先行戰略性東撤,難道不能延續殘局嗎?

  自是可以的,但——

  這一夜之間,從志在必得的火攻反擊到水師盡喪、樊港易手,敗得是如此徹底,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直接將南唐君臣上下最後一點負隅頑抗的心氣也砸得粉碎。

  在那一瞬間,這種恐慌感甚至直接讓武昌城內所有君臣將佐產生了絕望,更喚醒了他們對北朝那位的刻骨恐懼。

  人心淪喪,已至如此境地,以至於當錢元球、錢元珦驚聞錢鏐舉國歸順北朝的噩耗,失態驚呼質疑時,假李甚至來不及深思,也顧不得什麼安撫盟友、大局為重的考量,在那極度的驚怒與一種近乎癲狂到必須需要發泄的驚懼驅使下,竟當場拔劍,將錢氏兄弟立斃於城頭!

  這一劍,與其說是懲處叛賊,不如說是假李不得不用這般手段來壓制自身的恐懼,以至於連表面上的君臣綱常、盟友情誼都已無力維持。

  這般的君主,又如何能指望麾下將士在絕境中迸發出誓死效忠的勇氣?

  故而,假李和徐溫這兩位名義上的君與臣一旦決定棄城而逃,武昌城中,又還有幾人甘願釘死在這座註定淪陷的孤城,為他們的君主逃亡拖延時間?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在假李、徐溫帶著主力部眾與城東港口殘存的艦船倉皇乘夜東逃之前,他們也確實留下了一部還算精銳的兵馬,委任了一名主將,囑其死守武昌,哪怕能多拖延北軍一日也是好的。

  然而,當假李等人甫一出城東逃,北軍先鋒的戰船剛剛在江面升起勸降旗號,留守武昌的南唐將士甚至顧不得自己的妻兒老小尚在揚州為質,便在一種集體性的求生本能驅使下,直接譁變獻城。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其實同樣想投降的主將,根本來不及解釋,就被亂兵砍下頭顱。俄而,武昌城門洞開,這些曾經的南唐精銳便持著這個首級,向不可戰勝的北朝王師乞求活路。

  北軍便兵不血刃,如此接管了武昌。

  但蕭硯並未入駐城內,只是直接傳令史弘肇、余仲、王先成等各部,立刻以武昌為新的跳板,水陸並進,沿著浩蕩長江,展開對潰逃南軍的千里追殺。

  而假李、徐溫一行人逃出武昌過後,甚至不敢在任何一處沿江口岸登陸,只能蜷縮在顛簸的舟船之上,如同驚弓之鳥,惶惶然順流東下。

  事實上,他們的這個選擇竟然意外的明智。

  隨著敗軍順江而下,勉強站穩腳跟後,壞消息便接踵而至。

  先是鄂州守軍在聽聞武昌陷落、水師覆滅的消息後,最後的抵抗意志瓦解,主將自殺,殘部獻城投降;緊接著,長江東岸的蘭溪、蘄州、永寧、蘄口……長江西岸的永興、青山場院等殘存縣鎮紛紛易幟,向北朝望風而降。

  這些投降北朝的將領會受到如何處置暫且不提,所有人只知道,一夜之間,北朝的領土,竟直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長江兩岸急速向下蔓延,甚至半點不比他們的速度慢。

  於是,敗逃的船隊甚至一度懼怕下游扼守鄱陽湖口的江州(九江)在聽聞戰報後,也會未戰先降,甚而直接將他們堵住獻給北軍,故船隊竟然不敢有片刻停歇,只能拼命趕路。

  好在直到他們狼狽不堪的駛入江州水域,發現此地尚在南唐控制之下後,才勉強喘了一口氣,而直到這個時候,身後無論是岸上還是水面的北軍鋒鏑之聲亦才堪堪止息。

  經此一夜潰敗與一路逃亡,曾經號稱帶甲數十萬、橫跨江淮,幾乎掌控半壁江山的南唐,在蘄州境內,除了依託大別山余脈險峻地勢而暫時倖免的黃梅城還未投降北朝外,以鄱陽湖為界,整個長江的中上游,竟已盡數失手!


  而便是所謂的江東之地,隨著吳越舉國歸附中原,李茂貞以奇師兵臨金陵城下,整個江東,都直接被腰斬成兩半!

  此戰之下,莫說是什麼南唐震動了,假李和徐溫在顛沛流離的船上合計了大半天后,二人面面相覷,才發現他們不僅不敢確定閩地是否依然效忠南唐,就連從鄱陽湖到金陵這一路的州縣,還有幾個會抵抗北軍,兩人心裡都毫無底氣。

  只是這份絕望,他們誰也不願說破罷了……

  ——————

  夜色下的江州,失去了往日水陸樞紐的喧囂,唯有兵荒馬亂特有的死寂與壓抑在蔓延。

  殘存的船隊歪斜的靠泊在碼頭,火光稀疏,映照著一張張驚魂未定的面孔。

  武昌敗卒、江州守軍、各家將領的親兵混雜一處,建制已亂,人群只能如此扎堆在一起,但就算如此,竟然都沒人敢高聲言語,所有人都只是惴惴不安。

  「不用再議了!」

  江州府衙內,假李猛地一拍案幾,震得燭火搖曳,他雙眼布滿血絲,嘶啞道:「金陵必須救!金陵若失,淮南諸州,揚州、壽州,乃至整個江北,必然望風而降!屆時我等才是真正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萬事皆休!」

  他破釜沉舟的話不斷在堂內迴蕩,卻並未能激起預想中的漣漪,話音剛剛落下,便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厚幕吸收,旋即被更令人窒息的沉默所吞沒。

  假李紅著眼狠狠掃視左右,但見一眾將領大多低著頭,目光游移不定,或盯著自己的靴尖,或望著搖曳的燈影,無人與他對視。

  徐溫木著一張老臉,同樣衣袍污舊,形容狼狽,但語氣卻平穩得聽不出波瀾,只是面無表情道:

  「金陵已危如累卵。李茂貞海路偏師雖未必能頃刻破城,然王宗侃部已下黃州、蘄州,其兵鋒可沿江東進,亦可南下切斷我鄱陽與江東聯繫。北朝主力挾大勝之威,江州如何能擋?即便我們想在鄱陽湖尋機與敵一戰,人家都可能懶得理會,完全可以憑藉水師之利,順流直抵金陵城下。此時回師,無異於自投羅網,必將被北軍三面合圍於金陵城下,結局可想而知。」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堂內諸將,繼續道:

  「江州、鄱陽雖險,然新敗之餘,兵無戰心,將懷猶豫,難以久持。為今之計,上策乃是以鄱陽湖為緩衝,主力南撤,依託閩地山險,再圖後舉。老夫在福州尚有布置,海路通達,進退有餘。待北軍鋒芒稍鈍,或中原有變,未嘗沒有捲土重來之機。」

  「捲土重來?」假李嗤笑一聲,冷著臉道,「放棄金陵,流亡海上,寄人籬下?徐相,這就是你為朕謀劃的後路?那與錢鏐老賊何異!與喪家之犬何異!」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咬牙沉聲道:「朕承大唐正統,豈能不戰而棄根本?金陵在,淮南之心尚存,猶可號令殘局;金陵失,則江北盡喪,人心離散,我等便是無根之萍!朕意已決,回援金陵,寧可堂堂正正死於社稷,也絕不在流亡路上苟且偷生!」

  徐溫看著假李那副模樣,心中一陣無語,可謂是最後一點指望也熄滅了。

  什麼玩意就死社稷?

  老夫看你這豎子真他媽的是入戲太深了!

  於是,徐溫不再看假李,轉而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張子凡:「張侍郎,以為如何?」

  張子凡微微抬眼,目光與假李接觸一瞬,復又垂下,低聲道:

  「……陛下所言,也不無道理。金陵乃是我朝西都,一旦輕易棄守,江北諸州恐怕再無戰意,傳檄可定。屆時,北軍可集中全力,無論南追還是西進,我等皆難有喘息之機。若能固守金陵,吸引北軍主力,或可為江南其他州縣爭取時間,甚至……覓得一線轉機也未可知。」

  他話語含蓄,措辭謹慎,看似客觀分析利弊,實則句句都在暗中強化假李回援金陵的必要性與合理性。

  這番話於此刻的假李而言,自然是字字珠璣,句句『忠心』了。但對於北朝那位雄才大略之主而言,這番引導南軍主力匯聚孤城之下的言論,恐怕同樣是忠心可嘉。

  徐溫心中冷笑,這張子凡果然心懷鬼胎。

  至於不良人那群蟲豸,他也早就看明白了,慣於首鼠兩端,關鍵時刻根本靠不住,所以更懶得多言。

  他不再廢話,轉而看向自己的嫡繫心腹等人,鍾泰章、嚴可求、駱知祥等人雖未言語,但眼神交流間,彼此的心意已勝過千言萬語。

  還好,終究有自家經營多年的班底相隨,不至於假李這蠢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堂內僵持了一會,片刻後,直到遠處隱約傳來的傷兵呻吟,徐溫才直直看向假李,聲音更顯冷硬:「陛下,當真執意要回金陵?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假李毫不退讓的與他對視,眼中血絲更密,亦同樣沉臉道:「朕心意已決!縱是刀山火海,亦要闖上一闖!莫非徐相要抗旨不成?」

  兩人目光如刀似劍,在空中交鋒,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徐溫一旁的鐘泰章手已不自覺按上了刀柄,李嗣驍也微微繃緊了身體,氣息變得綿長。

  好在嚴可求急忙上前一步,先是擋在兩人視線之間,進而拱手無奈道:

  「陛下,眼下局勢危殆,縱有分歧,亦需以大局為重,儘快決斷才對。北軍斥候活動日益頻繁,江面亦不安寧,拖延下去,恐生內變,屆時悔之晚矣!」

  聽見這番勸解,又看著徐溫那副油鹽不進的老臉,假李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他死死盯著徐溫,仿佛要將這張臉刻進骨子裡。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道:「好,好,好!徐相既要南顧,朕不攔你。但金陵,朕非救不可!」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繼續道:「朕率黑雲都及金陵、揚州主力,乘快船星夜回援金陵。徐相可留鎮鄱陽,總督餘部,牽制北軍,相機而動……」

  徐溫深深看了假李一眼,終究還是緩緩點頭道:「既如此,老臣遵旨。願陛下……旗開得勝,重整河山。」

  這句話說得很是敷衍,假李既然執意要分道揚鑣,徐溫遂連表面上的掩飾,此刻都懶得去做了。

  「還有一事,」見徐溫就要起身離去,假李再度冷冷出聲,「徐相,明人不說暗話。朕那替身,你一直帶在身邊吧?將他交給朕。」

  徐溫眼皮微抬,並未否認,只是淡淡道:「陛下要此人何用?」

  假李冷笑:「他有什麼用,朕自有主張。當時朕於武昌城頭激憤,一時斬殺錢元球、元珦兄弟,雖情有可原,然恐寒了閩地將士之心。閩王王申知長子王延翰,如今尚在軍中。朕意,將此子交由徐相,善加款待,徐相或可藉此安撫王申知,以為日後斡旋之資。而那替身……朕帶回金陵,另有處置。」

  徐溫眼中精光一閃。

  用王延翰來交換他手中那個早已價值大減、甚至已成燙手山芋的李星雲?

  他心中瞬間權衡利弊,冷笑不已,也顧不得去揣測假李此刻索要那替身究竟是何等心思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道:

  「閩王世子確應妥善安置,以為聯絡閩地之紐帶。既如此,陛下那假子……繼續留在老夫軍中亦是不便,便請陛下一併帶回金陵處置吧,也好了結這一段公案。」

  李星雲在這之前,或許是可以牽制假李的一步閒棋,是個人質。但在而今武昌慘敗,社稷即將不存的危局下,什麼人質,什麼牽制,都已蕩然無存,失去了意義。留在手中非但無用,反而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而王延翰,則是穩住閩王王申知的關鍵籌碼,其現實效用遠超那個什麼李星雲,管他是真身還是替身,於現在的徐溫而言,都已是食之無味的雞肋了。

  …

  翌日,江州碼頭。

  假李一身戎裝,立於主艦船頭,手扶欄杆,眺望著北方黑沉沉的天際。那邊是已經淪陷的武昌,以及正如潮水般逼近的北軍鐵騎。

  那個人的身影,便如這壓城黑雲一般,籠罩著整個天下,沉重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看不到絲毫希望的縫隙。

  張子凡也登上了船,他站在稍遠些的位置,看似隨意,實則仔細地掃視著船上船下。

  雖並未有機會親眼看見李星雲的身影被押解上船,但他知道,依照假李那近乎病態的執念,李星雲一定會和他們一同被帶回金陵的。

  金陵註定陷落,這正合他意。

  徐溫親自來到碼頭為假李送行,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紫色官袍,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陛下,保重。」

  假李回過身,目光落在徐溫身上,卻是面無表情,只淡淡道:「徐相,鄱陽……就託付給你了。」

  「老臣必竭盡全力,為陛下,為江南,守住這最後一道屏障。」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彼此都心知肚明,此去一別,天涯海角,恐再無相見之期。

  然而這對堪堪相伴兩月,在巨大外部壓力下勉強捆綁在一起的「君臣」,此刻卻再無任何多餘的言語,仿佛連最後一點虛偽的客套都已耗盡。


  假李轉身,不再回頭,只是抬手,向著空中隨意揮了揮。

  載著殘存精銳的船隊緩緩離開碼頭,駛入迷濛的江心,向著下游而去。

  徐溫負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送著船隊的輪廓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在晨霧之中。

  他眯著眼,喚道:「可求。」

  嚴可求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聆聽。

  「鄱陽……守不住的。」徐溫揮退左右近侍,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北朝勢大,如日中天,非人力可抗。你即刻去辦兩件事。」

  「一,將之前已將家眷送往南面的牙兵挑選出來,分三路,攜庫中金珠細軟,扮作商旅潰兵,秘密南下福州。與我們先期派去的人匯合,清理港口,備足海船,尤其是能遠航的大船。」

  「二,飛鴿傳書揚州、金陵的留守,啟動預案。宮室、府庫、工坊……凡有價值且無法帶走之物,尤其是歷年積攢的圖冊典籍、軍械匠作,盡數焚毀,絕不可留於北虜之手,資敵以力。」

  嚴可求身體微微一震,遲疑片刻,還是低聲道:「那……徐相你留在揚州的族人們……還有被困在淮南,音訊不通的大公子(徐知訓)他們……」

  徐溫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冷:

  「事發突然,顧不得那麼多了。連金陵積存,我都已決意捨棄,何況族人?讓留在揚州的知誥(徐知誥)想辦法,看能否將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還有你的家眷,儘量帶出來。動作要快,要隱秘,其他人……就不要驚動了,以免生變,徒增累贅,耽誤時機,更不必留給北朝日後用以收買人心,徒增麻煩。」

  這是要斷尾求生了。

  嚴可求喉頭滾動了一下,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跟隨徐溫多年,深知其手段狠辣,但親耳聽到如此安排,仍不免心驚。

  「仆明白。」嚴可求沉聲應道,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鄱陽這邊,我們接下來如何部署?是做做樣子,還是……」

  「部署?」

  徐溫好像怔了一下,回頭奇怪的看了眼嚴可求,復而搖了搖頭,仿佛在嘲笑嚴可求的天真,也像是在自嘲:

  「守不住的,又何必在這裡徒添些無謂的亡魂,浪費我等寶貴的實力。北朝那位對江南勢在必得。這滔滔長江,萬里江山,在他眼中恐怕都視若等閒,何況區區一鄱陽湖?莫說是鄱陽,就算我們此刻能退到海上,據有一島,你以為,就能高枕無憂了麼?他那麼年輕,精力旺盛,野心勃勃,是要將這天地都徹底納入囊中的……傳令下去,讓各部稍作休整,穩定軍心,再耗上一兩日,做出固守姿態,然後就準備有序南下,另謀生路吧……」

  嚴可求默然,抬頭看向徐溫,只見他花白的髮絲在江風中微微顫動,往日裡那雙算盡機關、洞察世情的老眼,此刻竟流露出一種近乎虛無的落寞與蒼涼。

  嚴可求心中百味雜陳,最終還是問道:「徐相,我們……」

  徐溫長嘆一聲,道:「我們又不是那李星雲,他要去爭那註定破碎的皇帝夢,執意要與這江山社稷共存亡……我們又不尋死,但求一條活路罷了。」

  「只要保住這點實力,遠遁海外,靜觀其變,未必沒有將來。這中原……紛爭不會就此止息。我們,遲早還會回來的。」

  嚴可求看著徐溫的白髮,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轉身快步離去。

  ——————

  而此刻,假李的座艦正順著江水,疾馳向下游而去。

  鏡心魔悄無聲息地來到正望著江水怔怔出神的假李身後,低聲道:「陛下,人已安置在底艙,派人看管著。」

  假李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帶朕去見他。」

  「是。」鏡心魔躬身應道,隨即側身,準備在前引路。

  而就在他轉身,腳步將動未動的這一剎那,便聽假李的聲音再次在他身後響起,讓他剛抬起的腳跟悄然落回甲板:

  「鏡心魔,聽說昔年那李存勖,極愛粉墨登場,親自演戲,你觀之為何……」

  鏡心魔心中驟然一凜,動作瞬間凝固,背上沁出些許冷汗。

  他腦中一面飛速揣測著假李此刻提及此事的深意,一面同時回身轉去,謹慎答道:「回陛下,確有其事。那李存勖……或許是覺得,台上能演盡悲歡離合,比之現實,反倒更真切幾分。」

  假李正看著鏡心魔,但似乎並未留意他的細微緊張,只是繼續問道:「那你呢?你擅演百態,可知這其中,有何訣竅?」

  鏡心魔心思電轉,字斟句酌的回答:「小奴愚見,演戲之要,在於『信』字。先要自己信了那角色,一言一行,皆從角色肺腑中流出,方能令觀者不疑。若心存雜念,時刻記得自己是在演戲,那眉梢眼角,難免會露出破綻。」

  假李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便緩緩的搖了搖頭,用一種近乎嘆息,卻又漠然的語調說道:

  「這天下……熙熙攘攘,興亡更迭,又何嘗不是一場大戲呢。只是不知,誰在台下,誰在台上,誰又是那真正的看客……」

  江風更急,吹得鏡心魔身上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看著假李從自己身側走過,向著通往底艙的樓梯口行去,不自覺的眯了眯眼。

  等到假李走出幾步,他才直起身,但這時才驚覺,方才那短短的對話間,自己的貼身衣物竟已被一層冷汗浸濕。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