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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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5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六)

  二月初五,晨光初透,汴京皇城垂拱殿內已聚了數人。

  與朝會的外議相對等,君臣三三兩兩的私下聚在房中進行非公開的議事,便叫內議。

  當下,蕭硯便正坐於御案之後,聽著韓延徽、敬翔、馮道、郭崇韜、溫濤幾人的奏對。

  兵部侍郎郭崇韜將一份江淮輿圖在紫檀大案上徐徐鋪開,而後手持細杆,面對蕭硯道:

  「陛下,西路軍王彥章部已確控鸚鵡洲、漢陽城及魯山要地,史弘肇所領的水軍主力也已溯江西進,清掃殘敵,前逼岳州,以控扼荊江口,封鎖洞庭湖。王樞密奏報,此戰繳獲吳楚大小戰船百餘,俘獲甚眾,正在甄別整編。此外,余仲將軍亦已於魯山拱築營壘,對鄂州形成合圍之勢。」

  他略作停頓,見蕭硯微微頷首示意繼續,便又將細杆移至淮西一帶:

  「中路軍王宗侃部進展亦速。日前,工部緊急運抵的一批火炮部署到位後,王將軍趁光州守軍不備,集中火力轟擊城門,一擊奏效。守將當場殞命,餘眾見城破,亦已全部歸降。光州一下,我軍便可沿汝水順暢南下,直指黃州。」

  「至於東路軍方面,」

  郭崇韜的細杆落在壽州位置,「賀將軍仍按既定方略,對壽州保持高壓圍困,日夜不休的攻勢,已將淮南吳軍主力牢牢釘死在城下,使其難以他顧。此外,南路軍黔國公蚩離亦有軍報傳來,其部已沿桂江北進,兵臨桂州城下,楚地西南門戶洞開,指日可下。」

  話畢,他最終將細杆在輿圖上划過一道弧線,連接岳州、永州、黃州,形成一個大圓:

  「陛下,若三路大軍依此進度推進,最遲四月間,便可對偽楚所謂的都城長沙,形成岳州-永州-黃州三面的大範圍戰略合圍之勢,屆時,便可依照陛下此前所定之方略,先平楚地,復而橫推江東。」

  蕭硯目光隨著郭崇韜的細杆在輿圖上移動,一直都未出聲打斷,直到聽完後,才微微前傾,手指在輿圖上光州、漢陽幾處輕點,問道:

  「光州、漢陽等地既下,所部降卒是如何安置的?繳獲戰船,可堪復用者還有多少?王宗侃部南下黃州,其側翼如何保障,尤其是壽州偏師與廬州方向的吳軍,是否會威脅其進軍路線與糧道?」

  郭崇韜顯然對此早有準備,從容應答:

  「陛下所慮周全。光州、漢陽等處降卒,總計約一萬三千眾,願解甲歸田者,已分批移送至淮北、河南預設的軍屯營,由地方官府配給農具糧種,編戶墾荒,既可免其流散,亦能增闢荒地。願留軍效命者,則一律打散,補入各軍輔兵營,專司轉運、修壘等務,由老兵嚴加管帶,非經嚴格考校不得授予戰甲兵器。」

  「至於繳獲戰船……經水師督軍王先成親自勘驗,大型樓船受損嚴重,堪用者不足三成;中小型艨艟鬥艦,約有半數可修復使用。已悉數劃歸史弘肇將軍麾下,用於日常巡江、護航押運等次要任務,暫不編入主力艦隊,以免影響整體戰力。」

  說完以上要點,郭崇韜便將細杆移至輿圖上壽州與廬州之間:

  「王宗侃部自光州南下黃州,其左翼確需警惕壽州方向。然賀帥圍城甚緊,守軍自保已是捉襟見肘,短期內難有力量西顧。即便能分出小股偏師襲擾,規模亦必有限,王宗侃部預留的預備兵力足以應對。而其右翼廬州方向……」

  他稍一沉吟,蕭硯便徑直轉向一旁:「溫濤,廬州吳軍動向,錦衣衛可有最新消息?」

  溫濤聞聲,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正要稟報。揚州方面密報顯示,我王師大軍壓境下,徐溫與那偽帝已不得不達成臨時妥協,正合力整飭揚州兵馬。而在揚州內亂平息後,徐溫便順勢命其長子徐知訓,將從金陵急調的黃頭軍精銳萬餘人並倒戈向偽帝的黑雲都盡數發往壽州方向,當是意圖緩解壽州壓力……」

  蕭硯聞言,只是不由失笑一聲:「徐溫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不僅借勢支走了黑雲都,還順手以此穩住了淮南戰線,好讓他在揚州從容收拾局面……崇韜,如此看來,王宗侃部的右翼,倒多了幾分變數。」

  郭崇韜遂立即接話:

  「陛下明鑑。廬州吳軍本就有一定實力,若得這支黃頭軍生力軍加入,的確可能對我中路南下之師構成威脅。不過,臣與樞密院此前推演時,已慮及此種可能。王宗侃部南下時,將會依託汝水及沿途城寨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即便廬州之敵來犯,亦可憑藉地形節節抵禦。同時,已密令西路軍余仲部,在穩定鄂州局勢後,伺機向東運動,協助中路軍進逼黃州,使得中路軍得以專心應對側翼,迫使廬州敵軍不敢全力西進。東西兩路相互策應,料無大礙。」


  最後,他語氣便愈發肯定道:

  「至於糧道安危,陛下盡可放心。光州既下,已成我軍淮西樞紐。漕糧自汴水入蔡水,轉浪蕩渠,再經汝水南下,可直抵光州大倉。自此轉陸路至黃州前線,路途縮短近半,且沿途驛道已遣工兵加緊修繕,並設有多處護運兵站。臣與韓相、張尚書(戶部尚書張文蔚)反覆核算,糧道暢通無阻,絕無匱乏之慮。」

  「善。」蕭硯滿意頷首,「那便傳諭各軍,戒驕戒躁,穩紮穩打。降卒安置,務須妥善,以顯王師仁德。俘獲之吳楚將吏,若真心歸順,可量才錄用,以安江南士民之心。」

  「臣遵旨。」郭崇韜躬身領命。

  而蕭硯只是又對溫濤道:「揚州偽朝,不過利益苟合,同床異夢。錦衣衛在江南,首要仍是滲透偵察,掌握了徐溫與那『李星雲』的動向即可,具體軍情傳遞需更加及時。同時,可在民間軍中散布王師弔民伐罪、止息干戈之意,動搖其根基。」

  「是。」溫濤肅然拱手應道。

  後續內議又持續近半個時辰,涉及河北、河東春耕調度、漕運疏浚、積壓刑名等諸般政務。蕭硯或凝神細聽,或打斷追問,總能切中要害,令臣下凜然,不敢有絲毫敷衍。

  蕭硯處理政務向來極快,條理清晰,對天下錢穀、刑名、軍屯等事瞭然於胸的程度,讓韓延徽等老成謀國之臣亦不由暗自心折。

  待議及淮南新附各州稅賦時,蕭硯特下詔免除其今歲夏稅,並敕令御史台與錦衣衛嚴密稽查戰亂期間地方豪強趁勢囤積居奇、侵奪民田之弊政。

  最終,待有臣子順勢提及提及南征將士敘功之事時,話還未說完,便被蕭硯擺手止住:

  「將士們此刻正在江畔浴血,每一刻皆有傷亡,朕安坐汴梁,豈能先論功行賞?待江南徹底平定,四海歸一之日,日月樓前,自有公論。眼下當務之急,是保障前線糧秣軍械供給無缺,安定新附之地民心,使將士無後顧之憂。」

  眾臣皆心悅誠服,口稱陛下聖明。

  辰時末,內議方散。

  眾臣魚貫退出垂拱殿,蕭硯卻並未起身,復又埋首於案頭的奏疏之中。硃筆勾畫,時而停頓沉吟,時而疾書數行,直至午初時分,殿外日光漸烈,透過雕花窗欞灑下道道光柱,映得浮塵流轉,他方才擱下筆,向後靠入椅背,抬手揉按了下發澀的眉心。

  一直靜候在側的鐘小葵見狀,悄步上前,低聲提醒:「大家,車駕已按吩咐備好了。只是時辰不早,已近午時,是否先用過午膳再動身?奴婢讓尚食局簡單備些點心……」

  「不必興師動眾了,」蕭硯擺擺手,「隨便在車裡備些乾糧清水即可。朕正好也早就想去看看,這春耕大忙時節,田間地頭的百姓是如何解決午飯的,體味一番真正的民間煙火氣。」

  「是。」鍾小葵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安排。

  更衣畢,蕭硯換上一身半舊的青灰色細布直裰,腰間束著尋常布帶,頭上只戴了一頂遮陽的范陽笠,若非眉宇間那股久居人上的氣度難以完全遮掩,看上去便如一個尋常的文人學子。

  他僅帶鍾小葵和幾個便裝的錦衣衛扈從,乘一輛尋常馬車,徑直出了皇城,直往汴京東郊而去。

  馬車駛離繁華街市,窗外景致漸趨開闊平曠。田壟阡陌縱橫,去歲積雪化盡,泥土泛著濕潤的深褐色,許多農戶正趁著晴好天氣在田間勞作,驅牛扶犁,翻墾土地,準備春播。

  空氣中瀰漫著新翻泥土的腥氣與草木初萌的清新,偶有農夫吆喝耕牛的聲音遠遠傳來。

  車行十餘里,見前方田野間人影綽綽,許多農人正聚在田頭樹下歇晌用飯,蕭硯便命停車。

  他信步走下田埂,目光掃過那些勞作半日、正在享受短暫休憩的農人。只見他們三三兩兩聚在樹蔭下、渠溝邊,或蹲或坐,捧著粗陶大碗,就著自家醃的鹹菜、蘿蔔乾,大口吃著蒸餅、糜子飯,喝著瓦罐里的粗茶,雖飲食簡單,卻吃得香甜,不時爆發出陣陣淳樸的笑語,端是一派祥和勞碌後的安寧之景。

  蕭硯駐足觀看片刻,並未驚擾,只是回頭示意了下。

  鍾小葵會意,悄然退開片刻,不久便引著兩名身著淺青官服,負責勸課農桑的開封府官吏匆匆趕來。那兩人遠遠看見蕭硯背影,雖未見真容,但見鍾小葵手中一閃而過的宮內令牌,已是臉色發白,腿肚子發軟,急趨上前便要叩拜。

  「噓——」蕭硯未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聲音平和,「今日我只是尋常士子,來此看看農桑。不必聲張,驚擾了百姓。」


  雖是這般說,但兩個官吏仍然頓時汗出如漿,喉嚨發緊,仿若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蕭硯卻似渾然未覺,只詢問今春種子、耕牛、農具可曾備齊,由工部改進的新式曲轅犁的推廣情況如何,可有遇到難處等等。

  兩個官吏強自鎮定,戰戰兢兢的互相補充答著,提及曲轅犁時,一人的眼角餘光便下意識瞟向不遠處用過飯後,正在操作一架新式曲轅犁的老農。

  新式農具的犁璧和犁鏵、犁槃都略有改進,雖然外觀看起來並沒有太大變化,但老農操作起來明顯更為省力。

  蕭硯同樣注意到這一幕,興致所至,索性捲起袖口,走上前去,對那老農溫言道:「老丈,這新犁用著可還順手?某是讀書人,好奇這新奇物事,可否讓某試試如何?」

  老農見蕭硯氣度不凡,雖衣著樸素,但身後跟著的兩個人都是開封府的大人物,對他甚是恭敬,心中惶恐,連忙讓出位置,訥訥道:「官……官人請,這犁是好使,省力得很……」

  蕭硯接過犁柄,入手沉實,也不嫌田裡泥濘,沉肩發力,扶著犁鏵便「嘿」的一聲,趕著牛在田裡穩穩走了起來。

  他動作雖不如老農那般經年累月形成的嫻熟流暢,卻沉穩有力,每一步踏下都極穩,犁鏵入土深度均勻,犁出的溝壑筆直深峻。周遭農戶皆停下活計,遠遠圍著觀望,交頭接耳,臉上帶著好奇之色。

  就在這時,幾輛青布篷馬車沿著田間土路緩緩駛來,在不遠處的柳樹下停住。車簾輕啟,幾位身著粗布衣裙的女子便悄然下車,沿著田埂緩步走來。

  鍾小葵回頭望去,當即大驚失色,正要上前,卻見為首那女子輕輕擺手,笑著示意她不必聲張。

  於是,這幾個女子便這般悄無聲息的立在春日的田埂上,目光溫柔的追隨著那個在泥土中躬耕的身影。

  「好犁!深耕省力,確比舊式強上許多。」

  蕭硯試了約一炷香功夫,依然臉不紅氣不喘,只是頗為滿意,他笑著將犁歸還老農,又詳細問了老農使用感受,何處尚可改進,比如轉彎是否靈便、不同土質下效果如何等,結合著自己的使用心得,在心中暗暗記下。

  然後,他便對身旁勸農官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犁本就是良器,改進後搭配『二牛抬槓』之法,可大增生產,當儘快推廣至各州縣。然切記,各地土質有肥瘠,民力有厚薄,耕作習慣亦不同,不可強求一律,搞一刀切。需得派懂行的工匠下去,實地指導,因地制宜,聽取農戶反饋,徐徐圖之,方是長久之道,不至擾民。」

  勸農官聞言,連連躬身稱是,將每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

  蕭硯點點頭,轉身向田埂走去,正欲彎腰拂去靴上泥土,目光不經意間抬起,卻驀地怔住了。

  只見女帝領著姬如雪、降臣、蚩夢、述里朵等一眾妃嬪,正俏生生、笑吟吟的立在田埂上望著他。

  她們俱是荊釵布裙,不施粉黛,宛如尋常鄉紳家眷踏青而來,與這田野風光渾然一體。妙成天、廣目天等女官靜立其後,手中提著多層食盒。不知她們已悄然觀看了多久。

  「你們……」蕭硯先是愕然,隨即眼底迅速湧上驚喜,話到嘴邊卻成了,「何時來的?怎麼一點聲響也無?城裡到此路途不近,何須如此勞頓?」

  他下意識想邁步過去,卻看到自己滿腳的泥濘,不由失笑。

  女帝見他發現她們一行人,這才領著眾人緩步走近,鳳眸中流轉著狡黠,溫柔笑道:

  「來了有一會兒了,見你耕得專注,便沒讓打擾。只是九郎這般體察入微,連午膳都要與泥土共進,我等在家中閒坐,又如何能安心?便想著親手備些飯菜送來,總不能讓你和臣工們餓著肚子操勞國事吧?」

  她很自然的伸出手,蕭硯也顧不得手上有土,笑著握住,任由她輕輕牽引著走上田埂。

  姬如雪已走到蕭硯身側,取出絹帕,細心替他拭去額角、頸間勞作後滲出的稍許汗珠,嗔怪道:「再忙也要顧惜身子,你的腸胃又不是鐵打的。況且,姐姐說得在理,豈有丈夫在外辛勤奔波,我們卻在家裡安享富貴的道理?」

  降臣倚在一旁剛剛抽芽的柳樹下,眼波橫流,只是似笑非笑的睨著蕭硯:「是極是極,郎君體恤民情,甘願與泥土為伴,我等也該體恤郎君不是?順便也來沾沾這鄉野間的蓬勃地氣,免得在家裡悶壞了。」

  蚩夢則好奇的東張西望,最終目光落在犁具上,雀躍道:「小鍋鍋,你剛才耕地的樣子,好像模像樣呢!比窩厲害多啦!」


  述里朵則只是含笑而立,氣質沉靜溫婉,目光掃過廣闊的田野,頗有幾分新奇與欣賞。

  蕭硯對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關懷與調侃,只是啼笑皆非的連連擺手,心中卻暖意盎然。

  女帝隨即便指揮著妙成天等人,將食盒在田埂旁一株枝幹虬結、綠蔭初成的老槐樹下鋪開。

  這次帶來的食盒不少,有熱騰騰的粟米飯、新蒸的炊餅、幾樣清爽的時令蔬菜、還有一瓮香氣四溢的肉羹,並些許醬菜、醃肉,雖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卻樣樣精緻,香氣撲鼻,份量十足,顯然考慮到了在場眾人。

  「諸位都辛苦半日了,過來一同用些便飯吧。」

  女帝含笑招呼著早已在一旁僵住不安的官吏和附近的農戶。她語氣溫和親切,毫無架子,親自為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農遞上碗筷,又讓廣目天將帶來的蜜餞果子分給在田間玩耍的孩童們,才使得氣氛終於活絡起來。

  蕭硯見女帝安排得如此周到妥帖,心中暖意融融,便也從善如流,與女帝、姬如雪等妃嬪,還有那些起初拘謹無比、此刻受寵若驚的勸農官、老農們,圍坐在老槐樹下,席地而坐,一同用餐。

  陽光透過新綠的枝葉縫隙灑下斑駁光斑,春風拂面,帶來泥土和飯菜的混合香氣,氣氛竟是蕭硯從未體會過的輕鬆與融洽。

  蕭硯一邊吃著姬如雪不時夾到他碗中的青菜、肉羹,一邊隨口問起兩個兒子。

  女帝溫言細語,說著李明昭和李岱早間的趣事,又極為自然的與不遠處一位老婦聊起桑麻種植、家中兒孫狀況,言談間竟對農事和民間頗為了解,令那老婦漸漸放鬆,話也多了起來。

  姬如雪則細心照顧著蕭硯用餐,不時與身邊的蚩夢低語幾句,蚩夢被雪兒逗得眉眼彎彎,發出壓抑的輕笑。降臣雖依舊一副慵懶模樣,小口吃著飯菜,目光卻不時掠過蕭硯沾了泥點的衣擺和帶著汗意的側臉,唇角不由自主的彎了彎。

  這頓在田埂邊的午飯來的很及時,也著實很是豐盛,隨行官吏和農戶們初時的拘束漸漸消散,臉上都露出了比平時更歡快的笑色。

  用餐畢,莊舍清靜,春日正好,蕭硯見此處離城已遠,民風淳樸,索性對女帝笑道:「今日事務已處理大半,不如就在左近尋個乾淨寬敞的農家院落歇下,也體驗一回『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意趣,如何?」

  女帝淺笑頷首:「但憑九郎安排。」

  姬如雪等人自然也無異議,眼中皆流露出幾分對如此布置的期待。

  鍾小葵早已帶著錦衣衛前去安排,尋了一處家境尚可、院落整潔的農戶,予足銀錢,那戶主和村正在驚愕之餘,忙不迭的將村中最好的幾間屋子收拾出來。

  夜幕降臨,農家小院簡樸,一燈如豆。窗外蛙聲漸起,與遠處依稀的犬吠相和,更顯鄉野寂靜。

  蕭硯負手立在院中,仰頭望著剛剛顯露的疏星。晚風拂過他的面頰,吹動了他未曾束冠的幾縷散發。姬如雪輕步從屋內走出,手中拿著一件外袍,為他披在肩上。

  姬如雪見他依舊凝望星空,便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天河淺淡,星子疏落,並無甚奇特之處,卻能感到他周身籠罩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靜氣息。

  靜默片刻,她才低聲道:「方才魚尚宮收到江南密報。那位上饒公主在逃亡途中受驚,於前日凌晨產下一女,幸得趙千戶部下竭力護持,又有許真人精通醫術,竭力救護,如今母女二人暫且平安。陸姑娘也一直守在身邊,寸步不離。」」

  蕭硯聞言,目光依舊望著星空,沉默片刻,方淡淡道:「平安就好。亂軍之中,能保全性命,已屬萬幸。」

  這時,女帝也緩步走近,她已卸去釵環,青絲松松挽起,更添幾分溫婉。

  她聽到姬如雪的話,沉吟道:「揚州亂局,撲朔迷離。竟有兩個『李星雲』同時現身,一明一暗,一殺張顥攬權,一自承替身甘為人質。夫君為何讓錦衣衛暫且壓下此事,不公之於眾?袁天罡布此迷局,究竟意欲何為?那假扮『李星雲』之人,又是何等來歷?」

  蕭硯終於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轉過身,將女帝和姬如雪一左一右攬近身邊。二女便溫順的偎依著他,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心跳和體溫。

  「那假李星雲,乃是袁天罡早在多年前便著手培養的替身。其初衷,或許是為了在某些極端情境下保護李星雲,或是作為磨礪其心性的磨刀石。但當李星雲在江南被擁立稱帝後,此人的存在,便更可能成了袁天罡為李星雲備下的一道護身符。在必要之時,由此替身承擔起稱帝的因果與天下罵名,以便讓真身能夠金蟬脫殼,抽身而退。」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二女,繼續道:「然而,人心易變。常年活在另一個人的影子下,扮演著他人,看著本尊擁有的一切……此人心性,恐怕早已不甘永居陰影之下。他與徐溫,貌合神離,各懷鬼胎。徐溫需一面『李唐』旗幟凝聚人心,假李則需徐溫的勢力穩固權位。然北軍壓境,此等苟合,不過沙上築塔。狗急跳牆之下,李星雲本人及吳王宗室,處境恐更為堪憂。」

  女帝微微蹙眉:「朝中已有議論,認為宗室稱帝,罪屬十惡不赦之首,若江南平定,彼等皆當依律嚴懲,以儆效尤。夫君……屆時當如何處置?」

  蕭硯默然片刻,感受到姬如雪輕輕回握他的手,側頭看她:「雪兒以為呢?」

  姬如雪抬眼望他,眸中清光流轉,低聲道:「那上饒公主如今孤兒寡母,陸姑娘亦是捲入其中,身不由己。她們……終究是無辜的。若能保全……」

  蕭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搖了搖頭:「我也並非嗜殺之人。然棋至中盤,落子需慎。帝王之道,法度與情理皆不可廢。待塵埃落定,自有公論與裁處,非憑一時喜怒。」

  他沉吟了會,不再繼續深言,轉而道:「眼下,且看張玄陵夫婦能否將她們安然送至天師府。江北接應之事,需周密安排,務求萬全,此時尚非良機。」

  夜色漸深,莊舍內話語漸悄,唯有燈火搖曳,映照著院中三人相依的身影。

  翌日清晨,蕭硯等人在村中用過早飯後,車駕返程。

  行至外郭城門口,晨曦微露,守城兵卒剛剛開啟城門,往來行人尚稀。

  忽見數騎自官道旁疾馳而至,當先一人正是三千院,身旁跟著上官雲闕,另有一名身著粗布衣衫、面帶疲憊與風塵之色的青年男子。

  幾人勒馬停於道旁,三千院快步上前,至車駕窗前低聲稟報:「陛下,此人乃吳越王錢鏐長子錢元瓘,歷經波折,乘海船秘抵汴京,稱有天大要事,需面呈陛下。」

  那布衣青年不待傳喚,已踉蹌下馬,撲通一聲跪倒在車駕前,未及開口,已是淚流滿面:「罪臣……罪臣錢元瓘,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他重重叩首,肩頭聳動,情緒顯然難以自持。

  蕭硯示意車駕暫停,掀簾望去,只見錢元瓘髮髻散亂,衣衫下擺沾滿泥點,顯然一路奔波,歷盡艱辛。他沉吟了下,便溫言道:「不必驚慌,既來至此地,有何事,可緩緩道來。」

  錢元瓘抬起頭,淚痕滿面,雙手顫抖著高舉過頂,捧著一封緘口的書信並一捲圖冊:

  「陛下!揚州大亂,北軍天威浩蕩,勢不可擋。臣父吳越王錢鏐,深感大唐天命眷顧,陛下聖德巍巍,不敢再行悖逆之事。特命罪臣冒死北上,獻上降表,並吳越全境兵力布防圖!吾錢氏願舉族歸順,甘為白身,只求王師早日南下,平定江南,免萬千黎庶再遭刀兵之苦!」

  此言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錢元瓘的哭聲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女帝等女雖神色不變,眼中卻皆閃過一道精光。

  蕭硯凝視錢元瓘片刻,目光掃過那降表與圖冊,並未立即命人接過。他親自彎腰下車,伸手將跪地不起的錢元瓘扶起,緩和道:

  「吳越王深明大義,順天應人,使東南免於戰火,此乃莫大功德。汝父子心存百姓,朕心甚慰。且隨朕入城,詳細陳情。」

  錢元瓘受寵若驚,連聲稱謝。

  蕭硯轉身,看向同樣從各自車廂中中走下來的女帝與姬如雪等人,見眾女眼中亦有驚異與思索之色,他忽然嘴角微揚,朗聲笑問道:

  「看來,朕的江南子民,已迫不及待欲獻上春色為禮。煙花三月,正是南下時節,諸位愛妃,可願隨朕同赴揚州,共賞西湖風光?」

  眾女聞言,相視莞爾,春風拂過她們的衣袂發梢,隨即齊齊盈盈斂衽一禮:

  「臣妾等,願隨陛下共賞江南春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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