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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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1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二)

  寅時三刻,揚州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晦暗中,連日細雨將天地連成一片濕冷的雨霧,檐角滴水聲聲敲擊宮闕樓台,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偏殿內,李星雲一夜未眠,隱約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聲,好似一下下敲在他心頭。

  張子凡靜立窗邊,望著窗外被細雨攪碎的天色,低聲道:「再過半個時辰,百官就該入宮了。」

  話音未落,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一個身著宦官服飾的人影閃入,旋即反手掩上門。他動作極快,渾身濕透,甚至還能看見水珠從他衣角滴落。

  未待李星雲二人驚覺反應過來,其人便已抬起一張沾滿泥水的臉,氣息未定,又從懷中掏出一支細小竹管,雙手奉上。

  張子凡臉色一變,快步上前接過,復而從中抽出內里紙條,只見其上不過寥寥數字。

  「徐張已動,宮外伏兵合圍,欲先手發難,慎之。」

  李星雲湊近一看,臉色也霎時變了,進而忙看向那人:「消息如何傳來?何人驗證?」

  「每天這個時辰,上林署都會安排人給尚食局送食材,是我們的人,這便是與送菜車一併進來的,但送菜人亦不知報信者是何人……」

  宮中的人手,是李星雲和張子凡自己培養的心腹,與不良人也無干係,聽他這般說,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與猶豫。

  最終,張子凡道:「徐溫、張顥行事,向來力求萬全,如果察覺我們或有異動,搶先下手毫不奇怪。寧可信其有,我們亦需更改計劃,不能坐以待斃。」

  「先去想辦法探查一番……」李星雲臉色陰晴不定,卻是低沉出聲。

  張子凡沒有絲毫猶豫,轉身疾步而出。

  約莫半柱香後,張子凡帶著李嗣驍快步進入殿內。

  「陛下,」李嗣驍沉聲道,「宮外各要道暗哨比平日多了數倍,皆披堅執銳,雖是靜默潛伏,但合圍之勢已成。情報確乃無疑。」

  張子凡接著道:「據消息探明,徐溫、張顥府邸外車馬頻動,甲冑碰撞聲不絕。他們…可能早已起身備戰。」

  李星雲一拳砸在案几上,既恨徐溫毒辣,又慮消息是如何走漏的,更憂心上饒與陸林軒的安危。

  而張子凡一眼就看出李星雲的擔憂之處,便也忙安慰道:「許真人她們按計劃離開揚州,此刻當在數十里外。又有接應之人,必能無恙。」

  「那眼前此局該如何破?」李星雲強壓一口氣,亦是儘可能的冷靜詢問。

  「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天機星司馬晦的聲音從殿門處傳來,幾人抬頭望去,便見他不知何時也已與石瑤一併趕到,顯然已了解了情況。

  「徐溫此番布置,看似穩妥,實則亦暴露其怯。北軍厲兵秣馬,即將南下,他必不會在如此關頭行強攻宮禁、弒君濺血,這等自亂陣腳之事,首要選擇仍然是欲行挾持架空之想,這便是我們的生機!」

  「生機何在?」李星雲連忙追問。

  司馬晦入殿,卻並未急著答李星雲的問題,而是先仔細聽完李嗣驍對於宮外的敘述。

  俄而,他眼中精光閃爍,對李星雲幾人分析道:

  「陛下,局勢已危如累卵。徐溫張顥搶先一步,外設重圍,內控宮門,顯然是要將陛下困死於此。若待其準備周全,要麼於朝會上發難,要麼強行破宮擒王,我等皆成瓮中之鱉。而吳王及宗室盡在其手,屆時只需以之相脅,我軍心必潰,萬事休矣。」

  「固守待援?」張子凡下意識出聲,但話一出口便知不妥。

  援從何來?潛伏在黑雲長劍都的王庚能否及時響應尚在未知,且皇宮並非堅城,如何久守?

  司馬晦果然搖頭,斬釘截鐵道:「守,則必死無疑。陛下,當此絕境,唯有行險一搏,或可於死中求活。」

  他走到桌前,攤開城中布局圖,語速加快:「徐溫雖布下重圍,然其心必以為陛下仍蒙在鼓中,正待朝會時自投羅網,絕料不到陛下竟敢率先發難,揮劍直指其咽喉。此正是效仿北朝那位『以快打快,出其不意』之良機!」

  「請先生明示。」張子凡目光灼灼,緊盯司馬晦。

  「方才天猛星已言,宮內現能調動之宮衛、不良人約八百。若即刻突圍,或可一戰。陛下可大開宮門,突然殺出,直撲徐溫、張顥所在!彼輩此刻多半正在其府邸調兵遣將,自以為穩操勝券,防備必有疏漏。陛下乃天子,持大義名分,如此雷霆一擊,必能打其一個措手不及!」


  「即便如此……」李星雲遲疑了下,「衝出宮去,與徐溫街巷血戰?屆時揚州大亂,敵軍圍剿,吳王府那邊……」

  司馬晦立即出聲將他打斷,眼中更有莫名的光芒閃爍,只是言辭懇切道:

  「自古非常之事,皆由非常之人行非常之道。陛下可知,昔日北朝那位在汴京時,歸德軍被抽走,定霸都尚在邊地,王彥章、元行欽等虎將亦被外調,身邊不過數百人可用,然其最終結果如何?

  那位於朱溫眼皮底下,僅憑數百親衛,便敢發動兵變,控制宮禁,擒殺朱友珪,一舉奠定大局。彼時,他不過區區一冠軍侯,更遠不及今日陛下之大義名分,難道不知其中風險?又難道不知朱溫舊部不是易與之輩?

  然其勝在果斷,勝在出其不意,更勝在敢於傾力一搏!其所恃者,非惟兵甲之利,更在『快』、『准』、『狠』三字!陛下今擁近千虎賁,皆百戰銳士,更兼大義在手,豈反不如當日之冠軍侯,竟要坐困愁城,任人宰割乎?」

  司馬晦提及蕭硯舊事,言語間雖沒有太多奉承,但臉上那道激昂之色,那股心潮澎湃感,卻分明只恨不能親歷當日汴京之事。

  而他這般一個言語,也徑直在眾人腦海中勾勒出那位從屍山血海中殺出、執劍掌控自身命運的蓋世身影,不由自主的令人心折。

  李星雲胸膛劇烈起伏。

  困守宮中,上饒、林軒、吳王……所有人都將因他的遲疑而陷入萬劫不復。

  拼死一搏,縱然希望渺茫,至少……

  一旁的張子凡深吸一口氣,臉上亦是再無彷徨。

  他重重握住李星雲的手臂,斬釘截鐵道:「李兄,司馬先生所言,已是唯一生路!徐溫既已毫不留情,你我便再無退路!唯有力戰求生,或可護得親人周全,為江南爭一線清明!張子凡願隨李兄征戰,萬死不辭!」

  「主動殺出去?」李星雲猛地睜開眼,咬牙道。

  「正是!」

  司馬晦語氣斬釘截鐵:

  「徐溫料定陛下顧忌親情,必以為我等不敢先發,此正是我等可趁之機!陛下持名分大義在手,宮中近千忠勇,皆是以一當十之輩。黑雲長劍都中,王庚乃我等內應。一旦動起手來,陛下高舉『誅權臣、清君側』之旗,城中觀望者眾,徐溫麾下也未必鐵板一塊。速戰速決,直撲賊首,大局可定!」

  屆時,皇宮這邊殺聲一起,全城必然震動,看守吳王府的鐘泰章、米志誠焉能不分心?張天師那邊亦可因此覓得一線救人之機!」

  司馬晦喘了口氣,繼續語速極快的出聲:

  「反之,若陛下困守宮中,則是自陷死地。徐溫可從容調集大軍、乃至金陵方向的兵馬來援。屆時重重圍困,陛下縱有千般智勇,又如何能抗數萬大軍?吳王府更是砧板上魚肉,徐溫隨時可下毒手!陛下,拼死一搏,尚有生機;坐守待斃,唯有死路一條!百姓之慮,戰後我等竭力補償便是,此刻絕非猶豫之時!」

  殿內落針可聞,李星雲臉色緊繃,目光掃過眾人。

  石瑤垂眸不語,姿態卻已是默認。李嗣驍眼中戰意燃燒,明顯只待一聲令下。張子凡站在李星雲身側,只是用手輕輕按在他微顫的手臂上。

  感受著手臂上摯友傳來的力量,李星雲只覺一股滾燙的血氣直衝頂門,他猛地回身抽出那柄仿製的龍泉劍。

  「好!與其引頸就戮,不如血戰求存!就依司馬先生之策,即刻準備,趁百官候朝時,我等率眾殺出宮門,誅殺國賊!」

  「謹遵旨意!」四人齊聲應道,而後迅速轉身離去。

  卯時三刻,皇宮前面的廣場上,得到朝會通知的文武百官已陸續抵達,三五成群,低聲交談著,有人甚至還不時發出幾道笑聲,儼然對城中夜中的變動一無所知。

  一些敏銳者或許察覺到今日宮門守衛的眼神格外冷厲,氣氛不同往常,但也只當是局勢緊張之故。

  而徐溫、張顥等核心黨羽久久未曾現身這種事,也沒人當回事,所謂權傾朝野,二人向來都是掐著點最後來的。

  及至卯時四刻,宮門還未如常開啟,官員們才漸漸有些奇怪起來。

  不過就在這時,宮門忽然發出「吱嘎」巨響,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旋即徹底洞開。

  李星雲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他一身甲冑,手中龍泉劍雖非真品,亦出鞘半尺,青鋒逼人。張子凡、石瑤、李嗣驍分立左右,身後是黑壓壓一片甲士,刀出鞘,弓上弦,持盾而立,鼓鼓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百官愕然,嘈雜聲戛然而止。

  李星雲掃過眾人,運足內力,朗聲開口:

  「徐溫、張顥二賊,狼子野心,把持朝政,構陷忠良,軟禁宗室,禍亂朝綱!今更欲行篡逆之事,挾天子以令諸侯,實乃國之大賊!」

  百官頓時譁然,人人色變,不知所措。

  「朕既乃江南共主,豈容權奸猖獗?今日,朕當親討國賊,以正國法。眾卿皆為國家棟樑,此刻便隨朕左右,暫避鋒芒,待朕誅殺國賊,肅清朝堂,必還江南一個朗朗乾坤!」

  話音未落,甲士們已然持盾上前,「護送」著目瞪口呆的百官向宮門內退去,一些見狀不妙還欲逃跑的官員,如錢元球、錢元珦等人,更是直接被用刀架住,拽入軍陣之中。

  在這一過程之中,埋伏在宮門之外占據有利地勢的伏兵雖眾,卻著實未料到李星雲竟能識破危局,更沒想到他能如此果斷的傾巢而出,發動反衝鋒。

  短暫的驚愕和措手不及後,軍官們的呼喝聲、兵刃出鞘聲、弓弦震動聲頓時響成一片。

  「攔住他們!」

  「放箭!」

  瞬間,箭矢破空之聲悽厲響起,數十支羽箭攢射而來。盾牌手迅速上前,護住李星雲及前方官員。篤篤聲一時間不絕於耳,有數名躲閃不及的官員不慎中箭,慘叫著倒地。

  而大隊伏兵亦是從街巷中湧出,倉促結陣,一名裨將同時厲聲喝道:「陛下受奸人蒙蔽,爾等休要自誤,放下兵器!」

  「殺!」李星雲卻只是猛然揮劍前指。

  李嗣驍一馬當先驟然掠出,手中橫刀潑灑出一片血光,悍然撞入前方有些混亂的敵軍隊列中。精銳宮衛亦是結陣緊隨,向著長街那頭髮起衝鋒。

  瞬間,兩股洪流便在皇城前並不寬闊的街巷中猛烈地撞擊在一起。

  先是金鐵交鳴的巨響猝然爆發,而後便見一股股鮮血緊隨其後的迸濺開來,混入泥濘的雨水中,將青石板路染成暗紅色。刀劍鏗鏘的撞擊聲,長矛折斷的脆響,垂死者的哀嚎,怒吼與咒罵,混雜在一起,讓人分不清敵我。

  宮衛到底是搶占先手,皆是李星雲和張子凡精選培養一年的悍卒,又有不良人高手混跡其中,個人武勇與配合遠勝尋常軍卒,此刻更是抱定了必死之心,攻勢兇猛無比。一時間,竟將兵力占優的徐溫軍殺得節節後退,向著預定方向鑿進!

  然而,徐溫和張顥既已決心兵變控制皇帝,布置可謂是層層迭迭。

  最初的混亂過後,更多的兵馬從四面八方的小巷中湧出,試圖合圍,屍體很快堵塞了狹窄的街巷,但一具屍體剛剛倒下,便很快就被後來者踩入泥水,繼續搏殺。

  與此同時,徐溫與張顥已在府邸披掛整齊。聞聽前方戰報,徐溫臉上先是閃過幾分詫異,隨即冷笑一聲。

  「困獸之鬥,垂死掙扎罷了。傳令,調右營壓上,堵住西面巷口。命弓弩手占據兩側高地,無差別覆蓋。再令各軍封死城門,全力合圍,務必將其絞殺在城中,除卻皇帝本人外,余者不必留活口。」

  「倒是小覷了這小兒,竟有幾分血性。也好,省了某家入宮去擒他。」張顥嗤笑一聲,進而提起他的長柄陌刀。

  「某家親自去前邊督戰,看這黃口小兒能猖狂到幾時!」

  「張兄且慢。」徐溫抬手阻止,淡然發笑,「殺雞焉用牛刀。況且,誅心……有時比殺人更有效。」

  他側頭對身邊親隨低聲吩咐了幾句,親隨領命匆匆而去。

  不多時,已換上一身乾淨的布袍,頭髮也稍作梳理的李嗣源被帶了上來。

  徐溫看著他,淡淡道:「李公,你說的話,是時候讓所有人都聽一聽了。尤其是……讓那位謀反的皇帝,和他的張侍郎,聽得清楚。」

  李嗣源嘴角扯出一笑,深深一揖:「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城中激戰猶烈,徐溫的府邸臨近皇城,又有李嗣驍和石瑤兩個超強戰力作為突破口,宮衛竟是瞬間殺穿因為分散四面而來不及匯合的徐溫軍,直趨府邸而來。

  更多的兵馬則死命朝著此間趕來,從各條巷道中湧出,試圖合圍。箭矢從高處不斷射下,宮衛軍雖盡皆配備圓盾,卻仍然難免受到了不小傷亡,攻勢稍稍減緩。

  李嗣源被帶至府邸的望樓窗前,此處視野開闊,恰好能俯瞰前方一片混亂的戰場,聲音也能借勢傳遠。

  他便正好看見張子凡正揮扇殺入人群之中,格開一支流矢,而後對著徐軍高喊:「徐溫、張顥貪墨軍餉、培植私兵、架空君上,罪證確鑿!今日陛下撥亂反正,爾等還要助紂為虐嗎!」


  徐溫和張顥同樣在門樓上聽得清楚,只是冷笑。

  見徐溫微微頷首,李嗣源便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身體的不適,聲音尖厲的劃破戰場喧囂,傳向前方:

  「李星雲!你這欺世盜名之徒!還要裝到幾時?!」

  這一聲厲喝,讓戰場為之一靜。無數道目光,無論是廝殺的士兵還是遠處驚恐觀望的官員百姓,都下意識地望向聲音來處。

  李星雲揮劍殺翻一名敵兵將校,聞聲猛的抬頭,待看到李嗣源的身影時,瞳孔驟縮。

  「李星雲,張子凡!爾等勾結北寇,欲獻江南以求富貴,賣國求榮,還有臉面說什麼撥亂反正?爾之妻室、師妹,早已是蕭硯榻上玩物,今又作為晉身之階獻之為質,當徐相和張司徒不知麼?徐相麾下精兵早已出動,已將那二女擒回!爾等已是眾叛親離,窮途末路,還不速速跪降!」

  李嗣源放聲長笑,復而眯眼道:「若爾等還欲執迷不悟,你之皇后、師妹,還有那腹中的孩子……下場如何,還用本座多說嗎?!哦,還有那位龍虎山的祭酒真人……嘖嘖。」」

  李星雲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氣血逆沖之上,耳邊嗡鳴作響,手中劍勢一亂,險些被側面刺來的一根長矛捅中,幸虧身旁的李嗣驍及時揮刀格開。他踉蹌一步,一口鮮血湧上喉頭,又被他死死咽下,雙目瞬間赤紅如血。

  「上饒……林軒……」他喃喃自語,心臟一時瘋狂心悸,幾乎痛得無法呼吸。

  而張子凡更是如遭晴天霹靂,身形猛地一僵,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與張玄陵夫婦相認後,雖一直沒喚過二人父親母親,但也確確實實感受到了二人對他的父母柔情,多年生長於通文館那種環境,面臨此等父母親情,他豈能真的沒有動容?

  若非李嗣源這一關遲遲過不去,他又如何能耽誤到今日還未能真正的認祖歸宗?

  可就是此人,就是這個一直讓他下不了決心的義父,卻偏偏在他最薄弱的地方,在他最需要的地方,狠狠捅了一刀,甚至可能覺得不夠狠,還要在傷口處攪動一番,生怕他這個義子感受不到昔日的父子恩情。

  這一瞬間,張子凡仰天發出一道悲憤嘶吼,手中鐵扇瘋狂揮動,內力外放,竟直接斬下數顆頭顱,而後便不顧自身安危的向前猛衝,仿佛要將眼前一切敵軍連同那望樓上的身影一同撕碎。

  李嗣源看見義子如此模樣,心中那份對張子凡當初不願救他的恨,此時盡數轉為快意,只是繼續笑著:

  「凡兒,為父早就教過你,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要斬草除根。你終究……還是太嫩了些。」

  「李嗣源——!」張子凡嘶吼出聲,「你這畜生!戕害我生身父母,奪我人生,如今更助紂為虐,污人清白!我張子凡今日與你恩斷義絕,不死不休!」

  「張子凡,切勿中計!」

  石瑤冷聲急呼,揮袖拂開兩名敵兵,緊緊護在他身側,而後又看向李星云:「休聽這無恥老賊亂語,許真人武功高強,定能護得皇后與陸姑娘周全!陛下,誅殺國賊,方有生機!」

  李星雲受此刺激,胸中鬱積的怒火轟然爆發,雙眼赤紅,發出一聲低吼,竟不顧身前刀劍,手中龍泉劍的仿品亦是一時光華大盛,猛向前衝去。

  麾下宮衛見李星雲身先士卒,士氣當即一振,狂呼著跟隨衝殺,竟將徐軍防線又撕開一道口子。

  張子凡也紅了眼,摺扇開合間勁風呼嘯,全然不顧性命,只攻不防。

  張顥在門樓上看得大怒,也不顧什麼要抓活的了,當即厲聲咆哮:「李星雲,你這昏君!勾結外敵,還有臉面妄稱討逆?眾將士聽令,誅殺昏君者,賞萬金,封侯爵!」

  雙方主帥隔空對罵,手下軍士更是捨生忘死的搏殺在一起。街巷狹窄,大軍難以展開,戰鬥便瞬間演變成最直白的消耗戰。

  屍體層層迭迭,堵塞道路,後來者只能踏著同袍或敵人的屍身繼續向前。

  ——————

  幾乎是同一時間,皇宮與徐溫府邸的方向殺聲震天,也徹底驚動了揚州城各方。

  吳王府外,重兵圍困之下,氣氛本就劍拔弩張。這突如其來的全城大亂,讓守軍間頓時泛起一陣不安的騷動,士兵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注意力都不由自主的飄向殺聲最熾的方向。

  負責守府的左監門衛將軍鍾泰章,與徐溫麾下另一員以勇悍著稱的驍將米志誠急步衝出府門。

  二人極目遠眺,但見城中多處火起,黑煙滾滾,那鼎沸的人聲、兵刃撞擊聲雖隔了數重街坊,卻依舊清晰可聞,竟似有好幾處戰場,真偽難辨,故一時之間,二人的面色俱是驚疑不定。


  「怎麼回事?不是說朝會上才……」米志誠一手按著刀柄,焦躁的原地踱步。

  鍾泰章臉色凝重:「怕是生變了。」

  二人正猶豫間,幾名身上帶血,衣著像是徐溫府中家奴模樣的人倉皇跑來,遠遠便嘶聲大喊:「鍾將軍!米將軍!大事不好!那昏君……那昏君不知使了什麼妖法,竟從宮裡殺出來了,正猛攻相府!徐相那邊人手吃緊,命二位將軍速速率精兵去援,遲了就來不及了!」

  幾乎是同時,城中又有多處突然火起,更有陣陣喧譁從不同方向傳來,隱約能聽到「徐溫已死!」「天子肅清朝野,降者不殺!」的呼喊聲,實在雜亂,讓人分不清真假。

  鍾泰章和米志誠臉色劇變,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與惶恐。

  「放屁!李星雲那小兒哪來的大軍能反撲?」米志誠本能的怒罵一聲,壓根就不信這些家奴所言。

  鍾泰章卻在沉吟片刻後,咬牙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主公若真有閃失,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你帶一半人馬留守王府,絕不可讓吳王那老兒有失,這可是徐相最後的護身符!我帶另一半人立刻去相府方向查看接應!」

  說罷,不待米志誠再多言,鍾泰章便迅速點起麾下最為精銳的一部兵馬,急匆匆朝著徐溫府邸方向疾馳而去。

  米志誠心下惶惑不安,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強壓焦躁,厲聲呵斥部下收縮防線,提高戒備,一雙虎目警惕掃視著周圍任何風吹草動。

  然而,就在王府守軍因主將分兵、人心浮動、注意力被正面騷動吸引之際,數條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已借著這全城大亂,自王府後院高牆悄悄翻入,落地無聲。

  為首者,正是張玄陵,他身後緊隨著十餘位天師府精銳弟子與不良人中的好手,個個身形矯捷,氣息內斂。

  城中驚變驟起,張玄陵雖未能盡窺全貌,卻也知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他當即決斷,令預先埋伏在城中各處的弟子與人手,依計在多處點火併鼓譟,進一步製造混亂,牽制敵方視線。

  而此番潛入王府後,一行人依著早已勘探摸熟的路線,利用花木亭閣遮掩,快速向軟禁吳王的內院潛行。

  沿途若遇到巡邏小隊,皆被以天師府精妙手法瞬間制伏,或點穴,或擊暈,過程乾淨利落,未發出多大響動。

  然而,就在他們堪堪接近目標院落時,王府正面方向卻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撞門聲以及守軍驚慌的呼喝。

  「頂住!頂住大門!」

  「不准退!」

  米志誠本人驚怒交加的咆哮聲,在這混亂之中,格外突出。

  只見王府正門處,一支精銳甲士正猛攻大門,更令人驚異的是,攻府軍隊中,一名身著甲冑,手持長槍,躍馬揚威的青年將領,其容貌竟與李星雲一般無二。

  「那是,皇……皇帝?」府門處一些眼尖的守軍兵卒失聲驚呼,頓時引起一片譁然與混亂。那馬上的將領,無論面容、身形,竟真的與揚州城的那個皇帝別無二致。

  若說普通軍士還可能認錯,但米志誠在門樓上卻是看得分明,心頭霎時如遭重擊,巨震之下,竟生出幾分恍惚與難以置信,一時進退失據。

  「皇帝」親至攻府?那徐相那邊……?

  這一愣神間,王府守軍軍心已呈動搖之態。

  而門外圍攻的兵馬極為悍勇,又是蓄勢突襲,頃刻間便撞開府門,撕開了外圍防線,如潮水般湧入院內。米志誠被親兵護著,且戰且退,心中又驚又怒,見那「皇帝」容貌,更是莫名膽寒。

  勉強與對方中的高手廝殺數合後,米志誠見部下潰散,心知大勢已去,目眥欲裂之下,凶性大發,厲喝一聲「保護吳王」,徑直大退。

  其人實則卻是抽刀轉身,意圖帶親兵退往內院,行那魚死網破之舉。

  米志誠想的清楚,即便身死,也要挾持或殺害吳王宗室,讓吳王給徐溫陪葬,絕不能讓其完好落入對方手中。

  可他剛退入通往後院的廊道,便見一位老道鬚髮微張,眸中精光湛然,攔住了去路。

  「米志誠,休得再造殺孽!」

  米志誠欲殺吳王心切,更兼敗退之怒,狂吼一聲,手中長刀帶著悽厲的風聲,直劈張玄陵面門,勢大力沉,顯是搏命之擊。

  張玄陵不閃不避,右手並指如劍,虛劃半圓,竟隱隱有淡紫色電光流轉,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隨著他一聲低喝,那縈繞指尖的紫電驟然勃發,後發先至,悍然撞在米志誠的刀鋒之上。

  一聲如同悶雷炸響般的巨聲轟然迸發。

  米志誠只覺得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順著刀身狂涌而來,其中更夾雜著一股灼熱酥麻的奇異勁力,瞬間穿透他的護體罡氣,直侵經脈臟腑。

  他虎口迸裂,長刀幾乎脫手,整條手臂乃至半邊身子都被震得酸麻劇痛,氣血翻騰不休,腳下踉蹌著連退數步,臉上充滿驚駭之色。

  「雷法……汝是天師府……」

  張玄陵並不答話,更不容情。步法再變,身形如鬼魅般貼近,左掌朝著米志誠輕飄飄拍出,掌中更是電光大作,直刺人眼。

  「噗!」

  後者如遭天罰,護體罡氣徹底潰散,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之上,筋骨斷裂之聲清晰可聞,待落地後已是氣息奄奄,在死之前,眼中都兀自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與恐懼。

  張玄陵緩緩收掌,拂袖而立,周身流轉的淡紫電芒漸漸隱去。幾名欲上前救援米志誠的親兵,也被天師府弟子迅速攔住格殺或驅散。

  內院中,吳王楊渥及一眾宗室早已被外面的喊殺聲和近在咫尺的搏鬥嚇得面無人色,瑟瑟發抖的聚在一起,如同待宰羔羊。

  突然,院門被人猛地推開,張玄陵率先步入,急聲道:「吳王勿驚,貧道張玄陵,奉中原天子之命,特來救你等逃出苦海!」

  楊渥等人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哪裡還管張玄陵是奉誰的命,幾乎要哭出來,顫聲道:「仙長,仙長!快、快帶我等離開這是非之地!」

  就在此時,那容貌酷似李星雲的將領已率軍肅清前院,踏入內院。他目光掃過現場,迅速落在被天師府弟子護在中間,尚且還驚魂未定的吳王身上。

  他臉上立刻浮現出關切與帶著愧疚的笑色。

  「泰山大人受驚了,小婿來遲。城中奸黨作亂,險些危及大人安危,幸賴將士用命,張天師支援,已被小婿率軍平定大部,特來護衛大人周全。」

  他快步上前,對一旁略顯幾分錯愕,正皺眉看著自己的張玄陵頷首點頭,然後道:「有勞天師。此處交由朕便是,請天師協助肅清殘敵,穩定局面。」

  楊渥看著女婿,聽著那熟悉的聲音,又見其帶來的兵馬擊潰了守軍、救了自己,頓時老淚縱橫,激動得難以自持,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好…好,星雲……不不,陛下,你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啊!這些亂臣賊子,真是,真是……」

  而張玄陵眉頭微蹙,盯著假李,能隱約察覺其氣息步伐與李星雲略有細微差異,但形貌聲音卻又幾乎無可挑剔。

  思慮之下,他壓下疑慮,眼下局勢危急,只得順勢道:「國主及時趕到,實乃萬幸。」

  假李微笑著安撫著楊渥,又低聲與張玄陵交談一二,全無半分破綻。

  待離開此間,假李隨口找了個由頭支走了張玄陵,亦身著甲冑的鏡心魔便快步走至他身側,低聲道:「殿下,此間已盡在掌握。」

  假李微微頷首,目光似是不經意的掃過一旁的張玄陵,以及地上米志誠的屍身,笑容依舊和煦,又眺望著仍在大亂的揚州城,仿佛在審視自己即將到手的戰利品。

  ——————

  江北。

  浩瀚長江,籠罩在漫天雨霧和翻滾的濃雲之下。風更急,雨更驟,浪濤洶湧,拍擊著堤岸,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北岸,無數營寨連綿起伏。江面上,艨艟鬥艦、樓船走舸,密密麻麻,幾乎覆蓋了整個視野。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船帆正在依次升起,飽受風鼓。

  岸邊的開闊地上,黑壓壓的步兵方陣、騎兵隊列亦在肅整隊列,有條不紊的登船,無數兵甲反射著天光,雖在雨中,卻自有一股沖天的殺氣瀰漫開來。

  中軍最大的樓船之上,王彥章單膝跪地,他面前,一名錦衣衛正在宣讀由汴京八百里加急的詔令,宣讀完畢,復而又呈上半塊虎符。

  王彥章待余仲、史弘肇、王先成等諸將驗看無誤後,霍然起身,目光如電,掃過江面上密如蘆葦的戰船,掃過岸邊肅立如林的鐵甲士卒。

  「陛下有旨——」

  他聲如洪鐘,放聲長喝:

  「平南之時,就在今日!」

  「擂鼓!進軍!」

  令旗揮下。號角長鳴,聲裂長空。

  咚!咚!咚!咚!

  下一刻,江北沿岸,上百面牛皮戰鼓被力士同時擂響。鼓聲沉重、渾厚、激昂,如同巨人的心跳,瞬間壓過了風雨江濤之聲,震撼著天地。

  江面上。

  千帆競渡,萬槳翻波。

  樓船破浪,戰艦爭流。

  「全軍——

  渡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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