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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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2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三)

  寅時末,時近黎明,雨水毫無止歇之意,反而愈發綿密,淅淅瀝瀝,敲打著瓦片、石板和堆積在街巷中的層層屍首。

  血水混著雨水,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蜿蜒流淌,如一道道猩紅的小溪,滲進磚縫,漫過倒伏的旗幟與破損的兵刃,將整條長街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色。

  皇城至徐溫府邸之間的長街,已不成模樣。

  兩側商鋪門窗盡碎,牌匾斜掛。屍體壘迭,幾無下腳之處。重傷未死的士卒倒在同伴或敵人的屍身上,發出壓抑的呻吟,旋即又被新的喊殺聲淹沒。

  李星雲拄著劍,喘著氣,胸甲上一道深刻的劃痕險些破開內襯。雨水順著他額前散落的髮絲流下,模糊了視線。他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混著血和雨,一片粘膩。

  張子凡靠在他身旁一截斷裂的拴馬樁上,甲冑下的白袍染滿污血,左臂不自然的垂著,似是脫了力。他那柄鐵扇邊緣也已見了卷口,不復往日靈光。

  他們率領的數百宮衛與不良人精銳,憑藉最初的血勇和高手突襲,一度撕開徐溫軍防線,逼近至徐府外圍不足百步,外牆甚至已然在望。

  然而徐溫和張顥經營揚州多年,麾下兵馬眾多,反應過來後,立刻依仗街巷房屋,層層設防。更有弓弩手占據兩側屋頂、閣樓,箭矢如飛蝗般不斷落下,給突圍隊伍造成持續不斷的殺傷,直至最後,宮衛軍每前進一步,腳下都要墊上數具乃至十數具屍體。

  「王庚……為何還沒動靜?」張子凡喘著粗氣發問,按照原定計劃,潛伏於黑雲長劍都的王庚早該發動,裡應外合,此刻卻杳無音信。

  李星雲搖頭,目光掃過前方再度逼來的敵軍盾陣和其後如林的槍矛,眼神沉黯:「不知道,信號早已發出,但……」

  他話音未落,一陣密集的箭雨襲來,兩人身前的將士急忙舉盾格擋,咄咄之聲不絕於耳。

  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遲遲未至,就像一把鈍刀子在二人心上慢慢磨。李星雲之所以敢殺出皇宮,便是正因有裡應外合的底氣,不至於盲目送死。

  但黑雲長劍都的內應若失期,他們這不足千餘人被攔截在此處,遲早要被耗死在這泥濘長街。

  石瑤從左側屋檐飄然落下,她袖口撕裂,露出一段雪白的小臂,上面一道血痕正慢慢滲出血珠。「右翼又上來一隊弩手,壓得太狠,李嗣驍帶人頂過去了,但他的內力也已損耗頗巨……」

  她的氣息有些不穩,雨水打濕的頭髮貼在臉頰,襯得石瑤的臉色愈發蒼白,卻更添幾分淒艷。

  李嗣驍身為天猛星,確不是浪得虛名,方才為格開徐溫麾下親軍指揮使翟虎射向李星雲的一支冷箭,用肩甲硬接了敵軍的十餘刀,衝鋒之勢卻絲毫未減。此刻他正帶著數十人在右側街口與一波敵軍纏鬥,刀光卷著血雨,吼聲如雷,硬生生扼住了對方試圖包抄的勢頭。

  他與石瑤之前數次突擊那座可俯瞰戰場的門樓,或斬殺敵軍指揮的將領,都有好幾次差點得手。

  然而敵兵太多了。徐溫與張顥二人麾下的牙兵精銳盡出,更有網羅的江湖好手混雜其中,這種局面,絕非是個人武勇所能輕易扭轉的。

  張顥麾下有一喚作紀祥的親信牙將,亦有逼近中天位的實力,卻偏偏不和石瑤硬拼,只負責領著手下消耗她的內力,並狙擊一些不良人好手。

  另一個被外人譽為『徐氏之盾』的徐溫親衛陳拓,內力則更加深厚,力大勢沉,方才硬接了李嗣驍一記劈砍,竟只退了兩步。

  更別提張顥本人就是當年追隨楊行密的江淮勇將,個人武力亦是不俗,如他這種人,最知道如何對付這等武力超絕的個人了。

  只能說,這天下間,如李茂貞、朱友文這般的存在,終究有數。

  箭矢依舊從兩側屋頂不斷落下,篤篤釘在宮衛們高舉的盾牌上,不時有慘叫聲響起,意味著又有人被穿透縫隙或繞過盾陣的流矢擊中。

  突圍的隊伍被死死摁在原地,寸步難進。每一聲慘叫都讓李星雲的心往下沉一分。

  ……

  徐溫府邸的望樓上,氣氛卻仍然平靜。

  徐溫憑欄而立,面無表情的看著下方如同絞肉戰場般的長街。雨水順著瓦檐流下,在他腳邊積成小窪,幕僚在一旁想替他撐傘,卻被他隨手撥開,仿佛半點感覺不到寒冷。

  他只偶爾抬起手,示意傳令兵揮動小旗,微調著下方軍陣的部署。

  張顥按著護欄,顯得有些焦躁。「娘的,這小兒倒是有幾分韌勁,啃了這許久還沒啃下來。」


  他啐了一口,看向徐溫:「不如某家帶人下去,一鼓作氣碾碎他們!」

  徐溫沒回頭,只是淡然發笑:「困獸之鬥,徒耗氣力罷了。他沖不過來。張兄稍安勿躁。」

  李嗣源站在稍後的人群中,一身略顯寬大的布袍讓他看起來有些佝僂,毫不起眼。他目光閃爍,時而盯著下方李星雲的身影,時而瞥向徐溫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名文吏模樣的男子躬身來到徐溫側後方,低語幾句,張顥在一旁看的皺眉,亦湊過去。

  徐溫倒並不介意,只是微微頷首,聲音壓得頗低:「……嗯,預備著。龍泉劍要緊。詔書……先按吳王名義擬草稿,用詞要穩,占住大義名分,以安民心。」

  文吏領命退下。

  就在這時,下方街口傳來一陣騷動,只見鍾泰章領著數百兵馬,急匆匆穿過雨幕,來到府邸外圍,先是迅速填補並加固了防線,使得宮衛軍攻勢愈衰,開始被迫向皇宮方向緩緩退卻。而後,鍾泰章才入府高聲稟報求見。

  望樓上,徐溫面無表情。

  張顥一見,卻頓時火冒三丈,不等徐溫開口,便探身出去厲聲喝罵:「鍾泰章!你不在吳王府守著,跑來作甚!中了人家的調虎離山計還不自知!」

  鍾泰章在雨中拱手,臉色發白,急聲道:「末將聽聞相府遭猛攻,恐主公有失,特來……」

  「蠢材!」張顥氣得暴跳如雷,「吳王那老兒若有閃失,某家扒了你的皮!」

  徐溫卻抬手止住了張顥的怒罵,冷靜道:「對方人手有限,主力皆被纏在此處。米志誠勇悍,吳王府守備亦足,縱然有零星騷動,短時間內當無大礙。」

  他略一沉吟,對鍾泰章道,「泰章,你既已來了,便留下助戰,儘快平息亂局。」

  旋即,他又對一旁的義子徐知誥道:「知誥,你持我手令,帶泰章部分兵馬,立刻返回吳王府,協助米志誠鎮守。若情勢有變……便將吳王『請』到府中來『暫避兵禍』,務必確保吳王『安然無恙』。」

  徐知誥心領神會,沉穩應了聲「是」,然後毫不耽擱,立刻點了一部分鐘泰章帶來的人馬,轉身沒入雨幕之中。

  ……

  長街上,李星雲這邊的壓力陡然增大。鍾泰章帶來的生力軍加入了戰團,原本就已顯頹勢的攻勢難免開始向後壓縮。盾牌手一個接一個倒下,缺口不斷出現,又被拼死堵上。傷亡急劇增加。

  望樓上,張顥見李星雲部呈現敗象,再也按捺不住,大喜道:「徐兄,機會來了!某家親率一軍,趁勢掩殺,必能擒殺此獠!」

  李嗣源也在一旁急忙附和:「司徒英明,正宜一鼓作氣,斬草除根!」

  徐溫沉吟片刻,終是點頭:「如此,有勞張兄了。劉信、翟虎,你二人率部隨司徒一同出擊。儘量生擒李星雲,若不能……便取其首級。此外,被裹挾的百官中,如閩王、吳越王子嗣等,儘量勿要誤傷,日後還有用處。」

  「某家省得!」

  張顥慨然應聲,臉上橫肉抖動,接過親兵遞來的長柄陌刀後,旋即點起麾下並徐溫撥付的一部分精銳,直接大吼一聲「兒郎們,隨某家殺敵立功」用以提振士氣,便如猛虎下山般衝出府門,劉信、翟虎與其人麾下紀祥等悍將緊隨其後,直撲向後撤的李星雲部。

  一時間,殺聲震天。張顥生性勇猛,雖年近五旬,但內力雄厚,陌刀揮動間風雷陣陣,擋者披靡。紀祥、劉信等亦是驍勇異常,率軍猛衝猛打。

  本就力竭後退的李星雲部頓時壓力倍增,陣腳大亂,不斷狂退。

  「保護陛下!」石瑤清叱一聲,身法展動,竟是親自上前攔截張顥。

  李嗣驍也怒吼著迎上,卻被張顥身邊的親衛高手拼死擋住。

  混戰中,石瑤與李嗣驍交換了一個眼神,且戰且退,卻是有意無意的將李星雲和張子凡與大隊宮衛隔開了一段距離。

  「陛下,賊勢太盛,不可硬拼。暫避鋒芒,我等斷後!」石瑤急聲道,衣袖翻飛,掠至李星雲身側。

  李嗣驍殺退紀祥幾人的圍攻,亦是勸道:「陛下快走!從這邊巷子退,留得青山在!」

  李星雲目眥欲裂,看著周圍仍在拼死血戰的部下,嘶聲道:「不,我豈能棄你們於不顧……」

  「李兄!」

  張子凡猛地拉住他的手臂,卻是比李星雲先一步清醒過來,急切道:「你若死了,誰來替皇后、陸姑娘報仇?誰來救吳王?誰來收拾這殘局!聽我的,快走!」


  說罷,不等李星雲回應,張子凡便立即對幾名心腹死士使了個眼色,幾人當即上前,幾乎是半架半拖著李星雲,向後方退去。

  李星雲掙扎了一下,最終頹然放棄,任由他們拖著自己脫離主戰場,只回頭望了一眼那一片泥濘戰場,眼中儘是痛苦與不甘。

  石瑤和李嗣驍見他們離去,似是鬆了口氣,旋即率領剩餘宮衛發瘋般返身沖向張顥軍,奮力抵擋,死死拖住其主力,為李星雲的撤離爭取時間。

  張顥殺得興起,見李星雲身影消失,怒吼連連,揮軍猛攻,緊追著斷後的石瑤等人不放。

  而石瑤二人稍稍抵擋了一陣,便只能率領殘部向宮門方向且戰且退,吸引著張顥主力。

  張顥率軍一路追殺,氣勢如虹。石瑤和李嗣驍率領的殘兵抵抗得越發艱難,陣型散亂,不斷有人掉隊被吞沒。雨聲、殺聲、慘叫聲混雜,街道上混亂不堪。

  追出約莫一里多地,其部已離徐府頗遠,甚至有人稀里糊塗的追進弄巷中。

  而就在張顥部因巷戰而拉得稍長之時,城中數處偏僻角落,突然有幾道煙花尖嘯著衝破雨幕,直升天際,隨即爆開成幾團即便在晦暗雨日中亦顯得格外醒目的光芒。

  看見這幾道煙花炸起,不說是張顥突然一愣,便是在府邸準備收拾殘局的徐溫,都後知後覺的一驚。

  而就在信號響起剎那,異變陡生。

  原本在張顥軍中作戰的黑雲長劍都中,過半將卒眼神一厲,幾乎毫不猶豫的調轉兵刃,狠狠砍向身旁毫無防備的張顥本部兵馬。

  「殺張顥!清君側!」

  「奉詔討逆!」

  怒吼聲猝然爆發,原本的追擊陣型瞬間大亂,自相殘殺起來。慘叫聲、怒罵聲、兵刃入肉聲密集響起,場面轉眼便徹底失控。

  張顥大驚失色,勒住戰馬:「怎麼回事?!爾等安敢造反?!」

  石瑤、李嗣驍麾下的宮衛軍見狀,精神大振,立刻返身猛攻,與反戈的黑雲都裡應外合。

  這突如其來的倒戈,讓張顥軍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自己人的刀劍遠比明處的敵人更可怕,許多將卒還沒反應過來便已倒在血泊之中。將領紀祥、劉信等人驚怒交加,試圖彈壓,卻被混亂的人潮和來自前後的夾擊瞬間吞沒,前者被數把長矛捅穿,後者則在猝不及防下被亂刀分屍。

  張顥本人被親兵護在中間,目眥欲裂,揮舞陌刀連斬數名叛兵,嘶聲怒吼:「叛徒!安敢如此!」

  但他畢竟年近五旬,久戰之下氣力早已不濟,內力消耗巨大,此刻急怒攻心,招式愈發散亂,更別說黑雲長劍都俱是重甲步卒,若內力不足以支撐,尋常人竟是連破防都難以做到。

  石瑤的身影如煙般掠來,掌風掃過張顥肋下,令他一個踉蹌。李嗣驍兇悍異常,猛撲上來,一刀狠狠劈在他陌刀長柄上,巨震讓張顥虎口迸裂,鮮血長流。

  「司徒,走!」徐溫的親軍指揮使翟虎渾身是血,拼死護著張顥向後潰退。

  一番混戰,張顥麾下死傷者不計其數,丟盔棄甲,只有寥寥幾人狼狽不堪的向徐府方向逃竄,邊逃邊狂呼徐溫救命。

  然而,就在此時,一隊騎兵突然從斜刺里的另一條巷中衝出,馬蹄踐踏著泥水和屍體,勢頭猛惡,顯然是循著張顥的呼聲直趨而至。

  為首一將,白馬銀甲,手中一桿長槍寒光爍爍,其面容竟與李星雲一般無二。

  正兀自後撤的張顥一行人眼見騎隊封鎖後路尚還不輟,待看見此人面容,卻都是霎時大驚。

  而假李一眼便鎖定了張顥,毫不遲疑,催馬便沖,大喝一聲:「國賊受死!」

  聲到馬到槍到,張顥正氣促神虛,措手不及,只見一點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下意識地舉陌刀格擋,卻慢了一瞬。

  「噗嗤。」

  長槍毫無阻礙的穿透胸甲,貫體而出。

  張顥雙目圓瞪,難以置信的低頭看向貫穿自己胸口的槍尖,又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假李那張與李星雲別無二致的臉,眼中充滿了驚愕、憤怒與滔天的怨恨,嘶聲擠出幾個字:「李…星雲…你…焉…能…殺…」

  話音未落,假李手腕一抖,長槍收回,張顥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轟然倒地,氣絕身亡,雙目猶自圓睜,望著天空。

  這位張司徒至死仍以為自己是被李星雲所殺,竟是死不瞑目。


  假李勒住戰馬,長槍一甩,血珠灑落。

  他探身用槍尖挑住張顥的鎧甲束絛,竟是將這具魁梧的屍體高高挑起,進而運足內力,朝著徐溫府邸望樓的方向,縱聲長嘯:

  「張顥已伏誅!斬此國賊者,李星雲是也!」

  ……

  幾乎與此同時,另一方向。

  徐知誥率領部分兵馬剛趕至徐府外圍街口,便遇上了另一群人。

  只見張玄陵道袍染血,手持長劍,正護著驚魂未定、瑟瑟發抖的吳王楊渥及若干宗室成員向這邊趕來,鏡心魔帶著大批甲士與天師府弟子緊隨左右,顯然經歷了一番搏殺。

  雙方在這混亂的街口不期而遇,當即就要血拼一場。

  但馬上,假李挑著張顥屍體的喝聲傳來,眾人皆是一怔。

  楊渥抬頭,恰好看到自家女婿挑著張顥屍身,正在揚威的駭人景象,先是嚇得一哆嗦,隨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竟掙脫攙扶,指著望樓上的徐溫,涕淚交加,顫聲哭罵起來:「徐溫!徐溫逆賊!囚禁孤王,禍亂朝綱,殘害忠良,天理不容!陛下!陛下快替孤王做主啊!」

  其餘宗室成員也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紛紛跟著出聲,控訴徐溫罪狀。

  望樓上的徐溫,看到吳王竟然被救出,且與剛剛斬殺了張顥的「李星雲」幾乎同時出現在府外街口,臉色終於再度大變,再也無法保持鎮定,驚疑萬分的看向一旁亦是失措的鐘泰章:

  「米志誠何在?!他們如何能救出吳王?!那李星雲方才不是敗逃了嗎?!」

  而就在徐溫心神劇震,手忙腳亂之際,他身後的李嗣源卻突然上前,急聲道:

  「徐相小心!此非真李星雲!此人乃不良帥袁天罡為李星雲培養多年的替身,真的李星雲早已敗逃不知去向!此乃不良人內部傾軋,李代桃僵之計!莫要被他騙了!」

  徐溫霍然轉頭,目光銳利如刀般射向李嗣源,又猛地看向下方馬背上的假李,然後再看看哭嚎的吳王,腦中一片混亂,一時間竟難以分辨這錯綜複雜的局勢。

  樓下,假李看見湊到徐溫身旁的李嗣源,面色亦是瞬間陰沉下來。

  而本已遁走戰場,正欲藏匿進巷弄的李星雲和張子凡同樣聽見了那一道威風凜凜的大喝,俱是錯愕回頭望去,雖看不清那人相貌,但亦是將馬背上的假李身影看得分明,張子凡遂失聲喃喃:「那…那是誰?」

  李星雲死死盯著那個騎士,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從心底升起,這一瞬間,他之前許多疑惑似乎有了答案,卻又驟然陷入更迷茫的疑惑之中。

  然而,還未等他從這接連的驚變中理清頭緒,卻再有一道震撼接踵而至。

  嗚——嗚——嗚——

  遙遠低沉的號角聲,突然開始不斷的從北面傳來,初時微弱,旋即變得嘈雜、紛亂,以至於顯得足夠渾厚起來。

  旋即,揚州城上示警的鐘聲亦是不斷被人瘋狂敲響,匯同著北面的號角聲,越來越響,最終匯成一片籠罩天地的巨大轟鳴,竟將揚州城內所有的喊殺聲都壓了下去!

  所有正在廝殺、對峙、驚恐、茫然的人,無論是徐溫、李嗣源、假李、李星雲、張子凡、石瑤、李嗣驍,還是亂軍中的普通將卒,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動作,愕然抬頭,循著號角聲望向北方。

  城西遠郊,正在與朱瑾、趙從宜說話的許幻三人,也似有所感,齊齊勒馬停車,或狂喜或愕然的回望北方。

  陸林軒下意識的扶住車窗,抬頭北望。

  車中面色蒼白的上饒,亦不安抓住了陸林軒的手臂。

  所有人,無論身處何地,正在做什麼,都情難自禁的下意識抬起頭,望向北方天際。

  只見遠天之上,一道道粗黑的狼煙烽火沖天而起,一座接著一座,沿著長江南岸,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開來,一眼望不到盡頭。

  滾滾狼煙,如同無數條猙獰的黑龍,掙脫了雨水的束縛,前赴後繼的躥升,在天際連成一片不斷蔓延的黑色幕布,仿佛要將整個天空徹底覆蓋。

  烽火連天,狼煙蔽空。

  揚州北面城頭,一名負責瞭望的老卒與城上所有同袍俱皆瞪大了眼睛,瞬間愣住,然後渾身顫抖起來。

  儘管距離遙遠,視線為雨霧所隔,但一種令人心悸的磅礴壓力,仿佛伴隨著那隱約可聞的號角與想像中的千里風帆,便如此跨越浩瀚大江,鋪天蓋地般席捲而來,籠罩了整個江南大地。

  「烽…烽火……」

  「江北……全線烽火。」

  「北朝大軍……全面南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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