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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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0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一)

  夜深如墨,雨絲未曾停歇,反而更密了些,敲打在瓊花觀的青瓦飛檐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淅瀝聲響。

  觀內皇家專用的客舍內,燈火如豆,上饒公主的臉色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稍稍攥著陸林軒的衣袖。

  「林軒,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星雲他這兩日神色不對,宮裡氣氛也古怪得很。你不要瞞我,他是不是……遇上什麼極難的事了?」

  陸林軒坐在榻邊,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嫂子,你別自己嚇自己。師哥他是一國之君,眼下局勢是比往常緊張些,但他肯定能應付得來。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放寬心,顧好自己,顧好肚子裡的小侄兒才是正經。」

  話雖如此,陸林軒自己的心頭也如同壓著巨石。

  李星雲與張子凡那破釜沉舟的計劃,其中的萬般兇險,她比誰都清楚。今夜過後,揚州城是浴火重生還是血流成河,便在未知之間。

  門扉被輕輕推開,許幻悄步走入。她已換上一身道袍,髮髻緊束,神色沉靜。

  「娘娘,陸姑娘,」她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迅速掃過屋內,「時辰差不多了。外間都已打點妥當,我們需得立刻動身。」

  上饒白日裡其實就已見過許幻,當時只道其人是觀內的女冠,但見她現在進來如此言語,心頭那點不安便驟然放大,她困惑的看向許幻,又看向陸林軒:「動身?這麼晚了,雨又大,要去何處?我們不是來觀中祈福靜養的嗎?」

  陸林軒知道再也瞞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上饒的手:「嫂子,你聽我說。徐溫、張顥那些人,狼子野心,你也知曉。他們如今已按捺不住,要對師哥下手了。」

  上饒的瞳孔猛地一縮,嘴唇瞬間失了血色。

  她生長於權力傾軋之中,豈會不懂這意味著什麼?

  嘴中那句「他們怎敢」的怒問在舌尖滾了滾,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比誰都清楚,那些權欲薰心之人,有什麼是不敢的?她的父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陸林軒語速加快,又道:

  「他們甚至可能……會對你和未出世的孩子不利,以此來脅迫師哥。師哥讓我們先行離開,絕不是讓我們拋下他。他是不願我們成為敵人用來拿捏他的軟肋,是要斬斷自己的後顧之憂,才能毫無牽掛地去應對明日的危局。許真人會護送我們去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暫避。嫂子,唯有我們安全了,師哥和張子凡他們才能放手一搏!」

  許幻適時接口,語氣沉穩:「娘娘,皇帝深謀遠慮,此舉實為萬全之策。此刻絕非猶豫傷懷之時,每拖延一刻,便多一分變數,亦多增皇帝幾分牽掛。請相信皇帝,也相信我們。」

  上饒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卻是因為憤怒和對丈夫處境的憂慮。

  她猛的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雖仍有水光閃爍,卻已再無方才的驚懼。

  她一手用力回握住陸林軒的手:「我明白了……走!現在就走!我不能……我絕不能成為他的拖累。」

  許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立刻回身示意了下。

  兩名早已準備妥當,身形與上饒和陸林軒相仿的女弟子迅速低頭走了進來,卻是在來之前就已換上了上饒與陸林軒相同的服飾。

  許幻親手將一件深色厚斗篷披在上饒身上,然後把寬大的兜帽落下,徹底遮掩了她的容顏和身形。

  「跟我來,腳步務必放輕。」許幻低聲道,率先走向房門。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出了客舍,然後折向道觀後院一處堆放雜物的偏殿。許幻在牆邊摸索片刻,觸動機關,一面架子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洞口。

  「從此地道出去,直通觀外密林。那裡有車馬接應。」許幻率先而入,然後仍未舉燈,只是回身牽著上饒。

  地道雖然狹窄,卻勝在乾燥,階梯也平整。

  上饒公主被許幻和陸林軒小心攙扶著,早已侯在地道下的玄真、玄靜兩位道長舉著火把迎出來,進而為三女斷後,警惕地注意著身後的動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傳來許幻壓低的聲音:「到了。」

  出口被藤蔓和亂草遮掩,撥開後,斜斜的雨點立刻打在臉上。

  外面是一片漆黑的林地,一輛尋常的烏篷馬車靜候在此,十幾騎護在兩面,車夫亦是由天師府的弟子裝扮,神情肅然。


  許幻與上饒、陸林軒迅速上車,玄真、玄靜則與眾弟子分別上馬護在左右。

  車夫一抖韁繩,馬車立即啟動,碾過泥濘的土地,儘可能不發出大的聲響,沿著一條偏僻的小路,向著西面遠離揚州城的方向駛去。

  ——————

  徐溫府邸,書房內燈火通明。

  一名身著甲冑的牙將大步入內,單膝跪地:「主公,觀內眼線回報,皇后車駕確未異動,燈火也已熄了。但觀外眼線卻發現後院有人影潛出,往西面密林而去。接應者約十餘人,皆作道人打扮,為首者似是一婦人。」

  徐溫正與張顥對坐,聞言,二人眼中皆閃過一道冷嘲。

  前者捻著鬍鬚,看向張顥:「果不出知誥所料,李星雲想先將軟肋送走,好與我等爭雄,若無他人報信,只怕真要遭了這一道。只是這般金蟬脫殼的把戲,未免太小覷我等了。」

  張顥恨得咬牙切齒,只是猛地一拍桌子:「這個狗賊,氣煞我也!徐兄,還等什麼?立刻點兵,將那伙妖道連同那兩個女人一併擒回,某家看李星雲那小兒還有何話說!」

  徐溫擺擺手:「稍安勿躁。此刻攔截,不過擒回幾個棋子,打草驚蛇而已。李星雲暗中還勾結了誰?北邊是否派了人要與他接頭?放他們走,才能順藤摸瓜,將那些藏在暗處的蟲豸一網打盡。拿到鐵證,後面朝堂之上,方能名正言順,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他轉向那牙將,平靜道:「姚克贍和程思忠何在?」

  「姚將軍與程將軍已在門外候命。」

  「讓他們進來。」

  很快,兩名亦身著全套甲冑,眼神銳利的將領大步走入。

  此二人正是徐溫心腹,不僅統領府中牙兵,更專門為徐溫網羅江湖亡命,處理見不得光的勾當。

  徐溫看著他們,沉吟了下:「克贍,思忠,你二人親自帶隊,挑出三百好手,先秘密回瓊花觀,將觀主及所有可能知情的道人控制起來,仔細拷問,問出他們的目的地、接頭人與計劃。然後……」

  他頓了頓,隨手做出一個斬首的手勢:「再去將皇后和那位皇帝師妹『請』回來。記住,是『請』。至於那些接應的道人及其同黨,不管是誰,盡數誅滅,不必留活口。」

  張顥在一旁殺氣騰騰的補充道:「某家再拔一隊死士與你二人同去,務必辦得漂亮。若是走脫了一個,或是走漏了半點風聲,你二人也不必回來見某家和徐相了!」

  姚克贍、程思忠臉上毫無波瀾,唯有眼中凶光畢露,齊齊抱拳:「末將領命!定不負主公、司徒重託!」

  旋即,兩人迅速轉身離去,快步消失在雨夜之中。

  他們走後不久,徐溫重新捻著鬍鬚,沉吟不語,張顥則煩躁地踱起步子。

  不多時,徐知誥引著一人走入書房。

  此人衣衫襤褸,頭髮灰白雜亂,渾身沾滿泥污,形如老丐,然而行走間步履卻並不虛浮,反而頗有幾分穩重感。

  徐溫與張顥皆皺起眉頭,各自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徐知誥躬身道:「父親,叔父,這位便是日間通過乞兒遞送消息的義士,孩兒尋至他後,義士便主動稱尚有關乎生死的情報需當面呈報父親與叔父。」

  那老丐抬起頭,臉上污穢不堪,唯有一雙眼睛尚還清明,而後也不說話,只是對著徐溫和張顥欠了欠身,姿態中竟帶著些許不凡的氣度。

  徐溫目光微凝,並未因對方形貌而有絲毫輕視,只是放緩了語調:「原來日間警訊是閣下所傳。此事關係重大,閣下冒險示警,免我等於不測,徐某在此先行謝過。」

  張顥按捺不住,粗聲補充道:「不錯,你報信有功,某家必有重賞!有什麼話,現在可以直說了吧?休要再藏頭露尾!」

  那老丐發出幾聲乾笑:「徐相客氣,張司徒快人快語。謝字不敢當,不過是各取所需,險中求存罷了。」

  他言語略頓,目光在徐溫臉上停留一瞬,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只是不知,徐相可曾想過,二位雖已得到警訊,如今也看似穩坐釣魚台,實則已身在懸崖之緣?」

  徐溫面色不變,只淡淡道:「哦?願聞其詳。」

  老丐緩緩道:「李星雲身據江南,所恃者,無非李唐正統之名分,與長江天塹之險要。然如今北朝立國,氣勢如虹,天塹之險,尚能倚仗幾時?名分之重,又豈能抵得過鐵甲雄師?聰明如他,豈會不做他想?」


  他觀察著徐溫二人的神色,繼續不緊不慢的說道:

  「送走皇后,當真只為祈福?其人師妹,恰在此時南下,又僅是兄妹情深?徐相、司徒皆是歷經風雨之人,這等巧合之下,莫非真看不出這是一出中原那位的裡應外合之局?恐怕皇后一行此刻欲往之處,不止是為了脫身,而是北朝接應之人所在吧。屆時,李星雲向汴京獻嬌妻、愛妹,兼有腹中子為質,又有汴京那位許諾,反過來內外夾擊,清除權臣,向汴京獻上江南為立足之階,豈不順理成章?」

  他話音落下,書房內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雨聲不絕。

  徐溫瞳孔微縮,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用指節輕輕叩擊著桌面。

  「荒謬之言,有何憑據?」

  而張顥亦是鬚髮皆張,怒喝道:「他敢!」

  「他為何不敢?」

  老丐先是幽幽反問,復而又道:「至於憑據?二位可知,李某身負血海深仇,又是如何從北地鐵壁合圍、高手盡出的絕境之中,九死一生,才掙扎到江南之地的?若非親歷其局,親見其威,親身體會那位的碾壓之勢,又豈會看得如此分明?」

  徐溫心中巨震,他猛地站起身,與張顥對視一眼,進而死死盯住對方:「閣下……究竟是誰?」

  老丐洒然一笑,緩緩挺直了些佝僂的腰背,儘管形容依舊狼狽,卻陡然透出一股久居人上,執掌他人生死的陰鷙氣度。

  「敗軍之將,亡國之人,苟延殘喘……河東,李嗣源。」

  滿室皆寂,房中言語已不可聞,唯見燭火搖晃,映照著徐溫迅速陰沉如水的臉,以及張顥因極度震驚、憤怒而扭曲的面孔。

  ——————

  揚州皇宮,寢殿。

  張子凡輕聲步入,對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夜雨的李星雲低聲道:「李兄,道觀那邊傳來暗號,人已順利接出,離開瓊花觀了。」

  李星雲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些,輕輕吁出一口氣:「好。如此,你我便少了一分後顧之憂了。」

  他轉過身,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只是鄭重其事再道:「明日的詔書,都發出去了?」

  「已送至各衙署。明日辰時,召集群臣於偏殿,議定親征江淮事宜。」張子凡點頭,語氣同樣慎重,「徐溫、張顥那邊,尚未有異動,負責警示的不良人亦未發現異常,二人當並未察覺我們的計劃。」

  李星雲頷首,而張子凡則繼續道:

  「為策應明日宮中之事,我已與張天師約定。明日徐溫等人甫一入宮,張天師便會聯合城中潛伏的不良人,會同天師府弟子,在城中數處製造混亂,儘可能吸引吳王府鍾泰章、米志誠麾下守軍的注意力。彼時,張天師便會親率一批高手,趁亂突入吳王府,盡力救出吳王及主要宗室成員。」

  李星雲認真看著張子凡,眼神複雜難明:「吳王府守備森嚴,鍾泰章、米志誠皆是名震江淮的一流高手,麾下也儘是徐張死士。此舉……」

  張子凡迎著他的目光,只是一笑:「盡人事,聽天命。李兄,這是我唯一能幫你的了。若能救出吳王,不僅能瓦解徐溫張顥挾宗室以令吳國的圖謀,也能讓皇后日後心中稍安。」

  李星雲沉默片刻,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張子凡的肩膀,而後走到牆邊兵器架前,伸出手,緩緩將那柄仿造的龍泉劍抽出。

  他用手指輕輕拂過劍鋒,低聲自語:

  「是啊,盡人事,聽天命。兩個時辰後,一切自見分曉。要麼,你我執掌江南,還天下清平;要麼……玉石俱焚。」

  ——————

  皇城外,一條暗巷裡。

  一名更夫提著鑼鼓,倚著牆壁,藏在陰影中,正掃視著遠處街口。

  只見一隊隊身著甲冑的兵士,正借著雨聲和深夜的掩護,從各條岔巷中迅速湧出,向著皇城方向蠕行。他們的腳步明顯是有意的放輕,甲葉碰撞聲也被雨夜遮掩,端有幾分詭異感。

  更遠處,另有大批甲士分散潛入皇城周邊的民居巷陌,占據制高點,隱隱對皇宮形成合圍之勢。而另一個方向,亦有大隊人馬默然集結,朝著徐溫府邸的方向開進,儼然是要增防彼處。

  更夫緩緩後退,拐出這方街角,復而走到另一處巷口,在經過一個披著蓑衣的街使旁時,壓低聲音:

  「徐溫的人正在調動,看這架勢,恐是要先下手為強。立刻稟報趙千戶,並再想辦法……看能否將消息遞進宮裡,讓那李星雲有所準備,要快。」


  「得令。」

  街使點點頭,轉眼便消失在曲折的巷弄中。

  …

  同一時間,臨近皇宮的一處官邸內,燭火只照亮一隅。

  假李站在銅鏡前,兩名侍從正為他繫緊戎裝上的系帶。甲葉貼合著他與鏡中人一般無二的年輕身軀,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微微偏頭,端詳著鏡中的影像,仿佛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銅鏡模糊,映出的面容輪廓與那位揚州宮城中的江南皇帝別無二致,只是鏡中那雙眼睛,平靜的眸光下,似有暗流在不斷涌動,難以窺測。

  鏡心魔走進房中,立在他身後,低聲道:「殿下,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只是徐溫似乎已有所動作,比我們預想的更早。」

  假李嘴角勾起,緩緩戴上將盔。

  「早了更好。水越渾,才越容易摸魚。吩咐下去,按計劃行事。好戲,該開場了。」

  ——————

  官道之上,雨水匯成細流,在車轍印中蜿蜒流淌。

  馬車正在泥濘中奮力前行,好在已出近郊,離揚州城漸遠。不過車廂內的眾人心弦依舊緊繃,雨聲嘩啦,敲得車頂篷布悶響不斷。

  待再行一刻鐘,許幻正要示意弟子尋個稍穩妥處暫停,讓備受顛簸的上饒稍作喘息,卻聞後方遠處,忽然傳來了密集如擂鼓般的馬蹄聲。

  「有人追來了,速度很快!」負責斷後的天師府弟子急忙厲聲示警。

  許幻臉色驟變,探身回望。只見後方黑暗之中,點點晃動的火光刺破雨霧,快速逼近,蹄聲如滾雷,顯是大隊騎兵。

  「加速!」許幻當機立斷,對車夫喝道。

  車夫猛甩馬鞭,吆喝著兩匹馱馬。然而裝載著人的馬車終究不及輕騎迅捷,轉眼間,蹄聲已如狂風般卷至身後。

  油紙燈籠的光芒驟然將官道照亮,姚克贍、程思忠一馬當先,領著數百精銳追兵,以及數十名眼神兇悍、作江湖客打扮的勁裝漢子,呼喝著分成兩股,如鉗形般迅速超越並包抄,將馬車隊死死圍在中央。

  泥水被馬蹄濺起老高,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浸滿雨水卻殺氣騰騰的臉龐。

  許幻心沉了下去,但面上仍強自鎮定。

  她躍下馬車,擋在車轅前,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道袍。她拱手揚聲道:「前方是哪位將軍麾下?貧道乃龍虎山修行之人,奉命護送貴人女眷返鄉,不知何處得罪了諸位將軍,要攔我去路?」

  姚克贍勒住馬,獰笑一聲,並不答話,只是猛的從馬鞍旁摘下一個布囊,用力擲向許幻腳前。

  布囊落地散開,一顆頭顱滾了出來,鬚髮皆白,雙目圓睜,卻正是瓊花觀觀主。

  「妖道,還敢狡辯!」程思忠厲聲喝道,「爾等勾結北寇,劫持皇后,罪證確鑿!還不束手就擒!」

  許幻看到觀主頭顱,眼前一黑,悲憤交加,心知事情徹底敗露,雖不知其中緣由,但也當即厲聲道:「無恥賊子,殘害方外之人,你們必遭天譴!」

  「師姐,你們先走!」

  玄真、玄靜兩位道長亦是大喝一聲,「結陣,護住馬車,衝過去!」

  連同車夫在內的十餘名天師府弟子瞬間拔出長劍,身形疾動,策馬上前,竟在泥濘濕滑的地面上迅速結成一個圓陣,將馬車護在中心。劍光流轉,氣息隱隱連為一體,護著馬車直向前突圍。

  「雕蟲小技,給某家破開!」姚克贍嗤笑一聲,大手一揮,「除了車中的人,余者格殺勿論!」

  瞬間便有騎卒和江湖好手湧上,無數刀光劍影驟然與道門劍陣猛烈碰撞在一處。

  金鐵交鳴之聲、怒吼聲、慘叫聲頓時撕裂了雨夜,鮮血飛濺,混入泥水之中。天師府弟子雖劍法精妙,配合默契,但對方人多勢眾,且不乏硬手,劍陣迅速被衝擊得岌岌可危,不斷有弟子中招倒下,劍陣出現缺口。

  車內,上饒臉色瞬白,緊緊抓住一旁的抓手,卻只是咬牙不出聲。陸林軒將她護在角落,自己則「鏘」的拔出佩劍,對車夫喊道:「我來駕車,你護住側面!」

  說著,她擠到車轅,接過韁繩,猛抽馬匹,試圖駕車強行衝出一個缺口。

  許幻劍光如練,身形飄忽,接連刺倒兩名試圖攀爬馬車的江湖人,厲聲道:「跟著馬車,突圍!」

  馬車猛的向前一衝,撞開數名擋路的騎士。


  姚克贍見狀,冷哼一聲,一拍馬鞍,身形如大鳥般掠起,直撲車轅上的陸林軒,手中長刀帶起一道凌厲的寒光。

  陸林軒揮劍格擋,「鐺」的一聲巨響,虎口迸裂,長劍幾乎脫手,身形劇震。

  而負責纏住許幻的程思忠亦是長笑一聲,便要協助姚克贍趁勢探入車中。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支羽箭毫無徵兆的撕裂開雨幕,帶著破空的尖嘯,直直朝著姚克贍的咽喉飛射而來。

  姚克贍乃是沙場宿將,對危險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生死關頭間猛的一個鐵板橋向後仰倒,箭矢擦著他的下頜飛過,鋒鏑劃破皮膚,帶出一溜血珠,隨即「咄」的一聲沉悶巨響,深深釘入他身後的馬車廂壁,箭簇沒入木中,尾羽因巨大的力量而劇烈震顫,發出嗡嗡之聲。

  這突如其來的一箭,讓所有圍攻馬車的追兵都為之一滯,驚疑不定的望向箭矢來處。

  而姚克贍驚魂未定的落地,踉蹌一步,摸了下火辣辣疼痛的下巴,滿手是血,只是又驚又怒的霍然轉頭。

  只見周圍雨霧迷濛官道四下的林中,不知何時,竟已悄無聲息的浮現出數十個影影綽綽的身影。

  他們身著深色勁裝,外罩防雨的蓑衣,戴著斗笠,姿態各異。或倚樹抱臂,手中握著已然上弦的勁弩;或蹲踞在地,弩箭指向場中;或靜立於樹幹之上,按刀俯瞰著下方混亂的戰場。

  他們如同幽靈,無聲無息,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殺意,手中所持的兵刃,形制統一,略彎的刀身在火把照耀下反射出隱隱約約的光澤,姚、程二人手握徐溫蓄養的情報機構,一眼便認出這正是中原風聲鵲起的繡春刀。

  而不待二人寒意上涌,馬車正前方,雨幕被人撞開,數騎緩緩踱出。

  為首一員高大的雄壯人影,放下手中大弓,單手提握起一桿看起來分量極重的鐵槊,槊鋒寒光流轉。而他身旁還有一面色和氣的中年男子,與他並轡而立。

  姚克贍和程思忠看著那雄壯人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朱……朱瑾?!」姚克贍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聲音更因震驚和恐懼而變調,「你……你竟敢投身北朝,背叛國家!?」

  朱瑾橫槊立馬,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具即將倒斃的屍骸,甚至連開口回答都是一種多餘的施捨。

  而朱瑾身旁之人,自然便是錦衣衛江南千戶所的千戶趙從宜了,其人策馬上前,先是看了眼驚疑不定的許幻等人,然後和氣的衝著姚、程二人笑了一下,復而提著繡春刀遙遙向北拱手抱拳。

  「錦衣衛,奉天子詔,謀害大唐宗親者,殺無赦。」

  話音落下,所有在場的錦衣衛同時抬起了手中的勁弩,繡春刀齊齊出鞘,寒光在火光照耀下瞬間連成一片,實質的殺意亦驟然籠罩了整個戰場。

  雨,依舊下著。

  無論是所謂姚克贍、程思忠,還是他們麾下的追兵,不過是齊齊僵在原地,進退維谷,面色如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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