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天下看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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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1章 天下看我(完)

  城南,南熏門城頭上,正在用晚飯的守將被匆匆喊了上來,待他登上城頭後,旁邊的士卒便指著遠處給他看。

  守將沉著臉,能望見遠處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火龍正從南而來。

  徭役駐地距離南熏門尚有十來里,球市子還要遠一些,故城門這邊若非有人提前來報,自收不到消息,令城頭士卒好奇的是,那一條明顯是向汴京而來的火龍,分明是有大批人舉著火把正聚向此處。

  守將有些不耐,他正喚了兩個小娘陪他用晚飯,被人火急火燎的喚上來竟是這等事,心情老大不好,遂冷冷道:「大驚小怪,城外賤民那般多,夜裡趕路不得舉起火把?」

  說著,他踩了踩腳下的城牆,不屑道:「且說汴京城這三丈高的城牆,眼下城門緊閉,難道還怕有賤民生事不成?」

  且說汴京城不算小,但人口密集,城內城外都住了人,半年來外城大動土木,城外早就有數個集鎮樣式的居民區,延展出去密密麻麻,加之汴京十數年未經戰火,城內宵禁都已不太講究,夜裡城外不管有什麼動靜,都屬於正常的範疇之內。

  四月間夜風仍寒,這守將本都已在城下脫了甲,此時見著沒什麼大事,便敷衍的擺了擺手:「離著城門還遠,若有人敢生事放箭驅走了便是,動靜不要鬧得太大。」

  旁邊副將卻湊了上來,低聲道:「將主,平日裡這等小事自不當一提,但近來鬼王殿下那邊可一直都有動作……」

  這一言而下,這守將的懶散樣瞬間消了大半。

  城外再有動靜,莫說是外頭的百姓被殺光了,便是幾千幾萬人鼓譟生事,只要波及不到這座南熏門來,什麼事都與他不相干,可涉及到鬼王的安排就是另說了。

  倒不是這一守將怕了鬼王如何如何,這世道的中下層將卒真沒怕過什麼狗屁貴人、殿下。

  只不過最近禁軍中頗有一番暗流涌動的詭異氣息,朝局看似安穩,卻仿佛有一股大變動在壓抑著將要爆發出來。

  這守將便是領著南熏門城守的差遣,在禁軍中也屬於高級武將,卻也不敢在這等事上犯馬虎。

  遂在一念想過數種可能後,這守將一邊把甲冑穿好,一邊沉聲吩咐那副將。

  「某馬上去尋劉鄩劉節帥問一問,劉節帥乃諸軍馬步都指揮使,各處城門守軍都聽劉節帥的號令,聽他的,出不了錯。你代某坐鎮此處,縱有天大的事,也要看緊城門。」

  那副將方才本是隨口言語了一句,此時看見上司旋即下了城樓騎馬入城而去,就是有些嘴唇乾燥,眼見那火龍愈發逼得近來,規模看起來也越來越大,一顆心都提了起來。

  ——————

  規模龐大、頗有些紛亂的數千人,一口氣走了十來二十里,聲勢早已是越來越大。

  汴京禁軍近十萬,除卻金吾衛外,盡數駐紮在城外,而各軍各營在太平時節,並不全部入住軍營,軍將、士卒,每月各軍都有半數人馬各回各家,而其中便有不少禁軍士卒住在城外,沿著汴河、蔡河,兩岸都是禁軍士卒的居民區,以及磨坊、鐵匠鋪等禁軍家眷的產業。

  史弘肇領著幾千人從南面過來,一路都是高呼「扶博王即位」的聲音,左右還不忘發散在球市子尋到的一些金銀財貨。

  此舉瞬間就吸引到大批膽大的禁軍士卒入伙,這世道的大頭兵兇狠、膽大、冷血。卻也貪婪,極喜歡渾水摸魚、聚集在一起鼓譟生事,目的也只有一個,逼迫朝廷發賞。

  今夜的事,有人當真,但更多的人只以為又是上面某個將主在鼓動人馬鬧賞。

  這個世道,武人的心理是極度扭曲的,終年的殺戮,讓上上下下的將卒都只有一個想法,當兵要賞,天經地義,而賞錢只是慣例,每月的俸祿更是一個子兒都少不得,不然就別說弟兄們不肯認你。

  當然,大梁禁軍的軍紀要比普通藩鎮的兵馬嚴厲的多,且朝廷家大業大,賞錢、俸祿都不會少,一般而言不會有將卒主動鬧賞,不過既然撞見這等好事,普通士卒顯然是願意占這個便宜的。

  這年頭,願意謹守本分的武夫不能說是少數,是幾乎沒有。

  轉瞬之間,大團大團火把組成的隊伍,匯成一團規模極大的人流,呼嘯著抵達南熏門,而城內城外,早已是亂作一團,城頭上的守軍嚴陣以待,城外及城內傍南熏門的百姓則是慌亂,逃也不是、加入也不是,許多人頭聚在夜色里看熱鬧。

  史弘肇的隊伍亦是亂糟糟的一片,徭役們當然是最多的,但其中還摻雜了不少禁軍士卒、看守徭役的衙役,有人衣衫襤褸,有人甲冑鮮明,有人舉著棍棒,有人持著刀槍,有人赤著腳走了十數里,有人騎著馬,被拱衛著一路到了城門。


  史弘肇身旁便是大宦官丁昭浦,後者周圍是李莽以及數個不良人,連同一些被卷進來的禁軍將領皆騎著馬,在人流的最前面。

  丁昭浦今夜行事,是完全被逼的。

  他日前被蕭硯喚出宮後,突然就被輾轉著出了城,進而被藏進球市子內,蕭硯什麼話也沒給他說,只讓他在關鍵時刻配合李莽行事。

  事到如今,丁昭浦哪裡不明白蕭硯要做什麼,就算是他,也怕得要命,一雙腿就沒停止抖過。

  但已硬著頭皮走到了這裡,所謂木已成舟,只有一條路走到黑,但丁昭浦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就憑這些烏合之眾,蕭硯難不成還想成事?

  南熏門上,副將真沒想到城外的動靜會有這般大,眼見城下儘是火把,亂糟糟的一大片,什麼人都有,便是他都有些吃不准今夜到底出了何事,只好大聲喝問史弘肇一行人。

  「爾等何人?膽敢夜驚都門,莫不是想行大逆不道之事?本將勸爾等速速散去,若等到大軍來鎮壓,爾等可就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丁昭浦有些不敢說話,本就陰白的臉更是慘白,他瞥著一旁的史弘肇,卻見這個莽漢模樣的人也好似沒準備什麼說辭。

  但在馬上,李莽旁邊一位不良人便應聲策馬而出,扯開外衫,露出里內的明晃晃甲冑,以一口汴京口音大聲喝道:「我等乃東都留守司宿衛!奉東都留守博王朱友文號令,於今夜擒拿蒙蔽天聽的奸黨之首均王朱友貞、冠軍侯蕭硯!」

  「眼下,朱友貞、蕭硯俱已遁入皇城,準備挾持陛下把持朝政,禍亂朝廷,我等奉博王號令,是為入城勤王!你這守將不開城門,難道亦是要隨朱友貞、蕭硯叛逆嗎!?」

  這位不良人手上拿著扎眼的令牌,這一番喝問,瞬間讓後面的一眾徭役、渾水摸魚的禁軍將卒膽大的譁然起來。

  直到此刻,便是連那些混入大軍里想著渾水摸魚鬧賞的人,也不禁茫然起來,這等宮變之事被那人說的煞有其事,莫不真是均王朱友貞在政變?

  不是哪位將主想著要鬧賞?

  城上亦是轟然驚呼,連同四下看熱鬧的百姓與禁軍家眷都鬧了起來,有人七嘴八舌起鬨似的嚷嚷。

  「朱友貞那廝本就沒甚好名聲,動輒就仗殺王府僕從,比之博王殿下好似一個天一個地,未曾想居然敢挾持陛下禍亂朝廷!」

  連同被不明不白捲入大軍的一些禁軍將卒此刻都心下咯噔起來,只怕這什麼史弘肇真是博王的人了。

  均王朱友貞乃陛下嫡子,博王再有什麼賢名說白了都只是個義子,若朱友貞真發動了政變,博王豈不是要死的不能再死?

  當下誰也顧不得什麼了,渾水摸魚也好,想趁著此事搏一個功名也罷,一些禁軍將卒竟是主動大聲喊道:「速開城門!我等奉博王號令,乃勤王救駕!」

  城上的副將臉色大變,眼看的左右的士卒都有些茫然猶豫起來,連他都信了三分。

  鬼王朱友文暗中把持禁軍已久,親信密布,城下那些禁軍甫一鼓譟,所有人都信了八九分,還未來得及多想,便又看見一太監好似氣急敗壞似的大聲喝罵。

  「咱家乃內侍監丁昭浦,就是陛下跟前的近侍,有咱家擔保,爾等還不開門?待朱友貞那廝真挾持了陛下,殺的博王一脈禁軍人頭滾滾,你們這些城上的鳥廝,一個都跑不掉!」

  副將到底是信了八分,但仍不敢妄自開了城門,城門一開,就真是天大的事了,放這幾千人馬捲入京城,誰也捂不住,那可真就是要人頭滾滾!

  他猶豫了一會,本還想說什麼等主將問過劉鄩劉節帥再開城門,背後卻倏的傳來了呼喝的聲音。

  這副將急忙回頭去看,卻見是一老嫗領著數十人竄上了城頭。

  而不待副將有所反應,那老嫗就已不由分說指著他。

  「玄冥教孟婆,奉鬼王朱友文號令,特來誅殺均王奸黨!此僚阻攔勤王軍在外,定是奸黨一派,格殺勿論!」

  幾乎是在這一聲的同時,老嫗周遭的數十人紛紛拔刀暴起,只幾個呼吸,城頭上還在驚疑的數十禁軍便被砍殺了大半,那副將甚而連呼聲都未呼出去,人頭就已飛落下了城牆。

  「孟婆」神色冰冷,看也不看城樓上紛紛退散的餘下士卒,立即讓人拉起門閘,放下吊橋,以及兩重直門。

  城下的丁昭浦心下一驚,他未料到蕭硯竟連玄冥教也使喚得,這會已是又驚又喜,看了眼旁邊有些錯愕的史弘肇,急忙推了他一把,尖聲道:「愣什麼?進城勤王!」


  旁邊,李莽對左右吩咐了兩句,而後持起馬鞭向前一指:「勤王救駕!扶博王即位!」

  「天大的富貴,就在眼前了!」

  只一瞬,沖天的歡呼聲響徹城內城外,人潮猛地湧入城門,無數火把高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了這場天大的富貴之中。

  而過程中人潮紛亂,有人便急不可耐的要去抄掠民宅,李莽只是冷眼一掃,還未出聲,旁邊那史弘肇竟已指著那些人。

  「啖狗腸,將這些蟲豸盡數宰了!」

  李莽不禁暗暗稱讚,而後一把抓住旁邊丁昭浦的胳膊,大聲喝道:「我等乃勤王救駕的勤王軍!博王今夜能不能登儲君位,能不能肅清朝野,就看我等!他娘的都記住,我們是勤王!勤王!不是鼓譟鬧賞,今夜一過,諸位都有潑天的富貴,誰再敢盯著眼前這點小利搶掠多事,本將第一個代博王誅之!」

  數騎不良人分散出去,將這句話大聲告訴全軍,人群轟然,卻沒人再敢有意見。

  而史弘肇也便趁勢道:「朱友貞和那蕭硯一黨勢大,只靠我等只怕難成事,博王早已下令,讓我等分散去將幾位禁軍大將請來軍中坐鎮,休讓他們有機會與朱友貞勾連!」

  說著,他分別指派了一些人馬散去,是要去挾持劉鄩、牛存節等禁軍大將,其中自有不良人混跡其中。

  而他本人與李莽周圍剩下的人,還剩下千餘上下,史弘肇已有些激動,急忙問李莽下一步安排。

  李莽冷笑一聲:「去安樂閣!君侯給皇帝備的禮,也該上場了!」

  ——————

  南熏門,「孟婆」鍾小葵看著城內四下都是火龍在亂竄,無數禁軍將卒在家中被驚醒,又馬上被裹挾進勤王軍中,亂糟糟的一片。

  她長舒一口氣,竟發覺自己的手都有些發顫,她掃了左右的人馬一眼,冷聲道:「緊閉城門,若無老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入城內!」

  ——————

  皇城,馬蹄聲紛雜踏著石板,幾騎馬不停蹄的直直趨進朱雀門,左右的金吾衛還未來得及喝問,便有騎士大聲道:「某乃諸軍馬步都指揮使劉鄩,有要緊事求見陛下,讓開!」

  值守的一眾金吾衛俱是慌忙避開,卻不知這劉節帥是為何事這般著急。

  劉鄩如何不急,他之前聽聞南熏門守將來報,說什麼城外有人鼓譟生事,他本還沒在意,其後不久便聽說南熏門不知如何被人開了,數千亂軍湧進了城,都打著要扶朱友文即位的聲勢。

  媽的這個朱友文!

  劉鄩大惱,這幾日朱友文私下宴請他們這幾個禁軍大將,只說了拿下蕭硯把歸德軍分拆給各家,可沒說要誅殺均王朱友貞!

  他是禁軍一把手,哪裡不知道朱友文才是逼宮的角色,朱友貞分明就是躺槍!

  鬼王若是兵變成功了還好,劉鄩大不了轉奉他為皇帝,可他媽的關鍵是城外禁軍都還被蒙在鼓裡,鬼王突然就發動起事,就憑那幾千烏合之眾,鬼王還想成事?

  朱溫可還沒死呢,若讓這位皇帝在禁軍前一露臉,禁軍支持朱溫的起碼還占多數,不說其他,鬼王都還沒把朱溫挾持,怎麼就敢起事?

  劉鄩可不想給鬼王陪葬,遂毫不猶豫的來孤身求見朱溫,怎麼也要先在朱溫這裡表了忠心,而後再由朱溫下旨調禁軍入城平亂。

  他一眼就看出鬼王成不了事,更想不通鬼王到底是哪邊腦子被驢踢了急這一時。

  不過眼下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劉鄩一路疾馳至鼓角門,卻聽有宦官在城上講皇帝不在。

  劉鄩一臉焦急,心都涼了半截,遂又打馬迴轉,直奔崇政院而去。

  崇政院早已到了下值的時間,敬翔雖留著處理了一些政務,也在此時準備回府,車駕才準備啟程,便聽得馬蹄陣陣,掀開車簾一看,就看見劉鄩那張年過五旬蒼白的臉。

  敬翔有些狐疑,但只是鑽出馬車,笑呵呵道:「劉帥,這般匆忙,是出了何事啊?」

  「朱友文要兵變!」

  劉鄩也顧不得平時和敬翔沒什麼交情了,急忙下馬攥住敬翔的手臂,壓著聲音急道:「亂軍已進了南熏門,正四下抄掠,敬相可知陛下在何處?朱友文這廝兵變,據說打著誅殺均王的旗號,分明是要挾持陛下逼宮!」

  敬翔臉色大變,猛地跳下馬車,揮手就讓一護衛讓出坐騎,而後翻身上馬,忙道:「事情可屬實?」


  「千真萬確!」

  劉鄩知曉城中並無太多兵馬,除卻四處城門他可調動外,再無其他。而朱友文是東都留守,有權調動金吾衛,更別說朱友文還可以用東都留守的名義召外面的禁軍入城。

  而能鎮住禁軍的,唯只有讓朱溫親自露面。

  敬翔亦是深知這個道理,他倒是知曉今日朱溫攜張貞娘出宮遊玩,沉聲道:「先去尋陛下,此事需得陛下拿主意,要調禁軍入城平亂,亦需陛下旨意才可成事!」

  他打馬便走,劉鄩匆忙跟在後面,急道:「陛下在何處?」

  「安樂閣。」敬翔亦覺事情有些棘手,他想不明白鬼王到底存的什麼心思,朱溫駕崩後,鬼王就是鐵板釘釘的皇帝,他在急什麼?

  敬翔甩開這些疑惑,冷靜道:「冠軍侯亦在安樂閣,可讓他領兵平亂。」

  「那廝……」劉鄩沉吟了一下,倒沒有再發表自己的意見,只是隨著敬翔一同疾馳向安樂閣而去。

  ——————

  安樂閣以南,劉鄩不久前才過的朱雀門上,數十具金吾衛的死屍伏在了血泊之中。

  一道道人影行走在其間,朱漢賓沉著臉,儘可能的讓自己冷靜下來,卻是不住的喘著粗氣,手指都有些發抖,在朱漢賓身邊負責隨身監管他的兩個不良人,與朱漢賓已算是熟識了兩三年。

  其中一人拍著朱漢賓的肩膀,笑道:「軍使,我家君侯當年說過的話,今夜可就要應驗了,你能不能坐上那個位子,君侯能幫你的已盡力,後面的,就看你了。」

  朱漢賓呆呆的看著南面城池中數條火龍席捲而來,不時有火光點燃一處住宅,匯聚在一起的火把越來越多,聲勢越來越大,其中最大的一支明顯正向此處趕來。

  他死死攥著城牆垛口,咬牙低聲道:「冠軍侯,真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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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一看!

  「這就看軍使願不願意鼎力相助了。」

  「好!」朱漢賓的臉色有些猙獰,道:「我這就出城坐鎮龍虎軍大營,只待冠軍侯調遣!」

  那兩個不良人笑了笑,看著朱漢賓領著幾騎向東門馳去,竟未曾跟隨,這個時候,朱漢賓已無需再他們二人監視了,朱漢賓自會死命的幫助蕭硯成事。

  而朱雀門下,史弘肇與李莽領著一路上越來越多的所謂勤王軍,湧入皇城,直逼安樂閣下,火光向著整個皇城蔓延開去。

  當其中,扶博王即位的聲音,終於響徹至皇城,好似籠罩了整個夜空。

  而在這一刻開始,整個汴京,亦是終於徹底陷入了暴亂之中,禁軍大將賀瑰宅、牛存節宅、袁象先宅……幾乎所有的將門宅邸盡數被勤王軍造訪登門,不由分說,汴京半數的禁軍大將都被挾持進了勤王軍內。

  ——————

  安樂閣。

  小樓中,舞樂聲尤盛,朱溫的臉已經醉的發紅,他其實早已感覺體虛,期間由張貞娘服侍著用過丹藥才可繼續玩樂下去。

  在這之前,外間的楊炎、楊淼二人進來過一次,是說天色漸暗,勸朱溫早些回宮。

  但張貞娘纏著想看看蕭硯的禮物,朱溫也不大捨得這般早回去,他將楊炎、楊淼二人大罵了一通,仿若醉生夢死般沉迷在這小樓之中,與舞女們玩著些許遊戲,聽著張貞娘的誇讚聲,飲著酒,倒沒覺得時間過的有多快。

  而就在這飲酒到讓人發醉的時候,卻突然就聽見外面傳來了一陣似的騷動聲。

  朱溫大為不滿,眼見的眾女郎和張貞娘都被擾了興致,更是大惱,讓人進來挨罵。

  紅頭髮的楊炎步入此間,單膝跪下去,道:「稟陛下,敬相、劉節帥趁夜來求見,奴等不敢阻攔……」

  「媽的。」朱溫大為惱火,沒想到出了宮也會來煩他,抬手就要轟人:「讓他們滾出去,朕在這誰也不想見!」

  楊炎有些遲疑,卻又不敢多勸,僵在了那裡。

  朱溫醉意上頭,不過倒不是沒有了意識,緩慢的想了想,打算還是讓敬翔和劉鄩進來,但還未來得及出聲,便聽見外頭的騷動聲越來越近,直到聽見劉鄩慌亂的聲音。

  「陛下!陛下!」

  朱溫的火氣騰然升起,捧著自己的肚子就從胡床上走下來,一腳就踹翻那楊炎,而後怒瞪虎眼看著門外:「老子在這裡!」


  周遭的女子都像是被嚇壞了樣,都縮在了角落裡,張貞娘亦是一副惴惴的模樣。

  門外倒是安靜了一瞬,而後馬上,先是聽得上台階的腳步聲匆匆響起,而後便見到劉鄩撞開房門,其身後還有兩個阻攔的金吾衛也被推開,他一進入這房間,看見朱溫那要殺人的表情,嚇了一大跳,便重重雙膝跪下去,冷汗直冒。

  「臣劉鄩冒死求見陛下,實在事出有因……」

  朱溫冷冷的看著他,同時看著劉鄩身後慢了一拍但還算是冷靜的敬翔,倒想聽聽這兩個啖狗腸的有什麼狗屁理由。

  敬翔沒有像劉鄩那樣說一通廢話,走近了些,小聲道:「陛下,博王朱友文,似是要兵變……」

  朱溫狠狠掃了敬翔一眼,冷笑一聲:「友文要兵變?朕怎不知?」

  敬翔皺了皺眉,他看得出朱溫喝了不少酒似是有些意識不清醒,遂就要解釋一二,卻聞身後的劉鄩大聲道:「陛下,鬼王的亂軍已進了南熏門,直向皇城而來了!鬼王早有所圖,外勾結禁軍、內置暗手,連南熏門都只是眨眼便開,城中還不知有多少鬼王的人,臣請陛下速速回宮避難!」

  劉鄩這一番話說出來,楊炎、楊淼都是變色,張貞娘更是被嚇得捂住了嘴,朱溫便是喝了再多酒,此時亦是猛地反應了過來,霎時便是臉色發白,雙腿發虛向後栽了下去。

  敬翔被嚇了一大跳,急忙要去攙扶,但朱溫何止兩百斤,他一個文人哪裡拽得住,只好陪著朱溫一併摔在地上。

  劉鄩更是被駭住,急忙和楊炎、楊淼二人趕上來攙扶,朱溫卻顧不得這些了,急忙一把攥住敬翔的衣袖:「子振、子振,那逆子真敢兵變?」

  敬翔嘆了一口氣,道:「陛下,現在不是糾結這些事的時候,據劉節帥所言,眼下城中已是大亂,博王黨羽眾多,只怕早有準備,當務之急,是要陛下召禁軍入城定亂,穩住朝廷。」

  比起三年前,朱溫的表現實在要差太多,彼時洛陽兵變,朱溫尚且敢親自平亂。但仔細一想,彼時朱溫居於洛陽皇宮之中,周圍金吾衛等俱在,無數守衛陪在身邊,朱溫自有底氣。

  但現在不一樣,發動兵變的是朱友文!

  是他最信任的義子!

  朱溫瞬間被嚇得酒醒了八九分,他可知道這樓下不過十來個金吾衛,最大的依仗亦只有楊炎、楊淼二人,如若鬼王真的早有準備,這麼點人能幹什麼?

  「對、對!」朱溫被劉鄩幾人攙扶起身,強自鎮定了幾分,沉聲道:「召禁軍入城,那逆子,朕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敢兵變逼宮!」

  劉鄩欲言又止,他曉得鬼王在禁軍中安插了不少親信,但當下關頭,護住朱溫顯然才是不敗之身,遂沒有多言,趁勢建議道:「陛下,速回宮中吧。博王甫一作亂,只怕金吾衛都有他的人,臣不放心陛下的安危……」

  「對對對。」朱溫點著頭,也不顧自己衣衫雜亂,扶著敬翔和劉鄩的手:「關鍵時候,還是二位愛卿靠得住,這份忠心,朕記下了,先回宮,回宮後,朕下旨定亂……」

  不料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張貞娘害怕的聲音:「若鬼王在金吾衛都安插了人手,此時離開此處,豈不更危險……」

  「你個婦人!」劉鄩勃然大怒,他早就看不慣這女人受朱溫恩寵的那些不倫之事,眼下顧不得其他,就要喝斥。

  但他的手臂竟突然被朱溫死死攥住,劉鄩大愕,回頭看著朱溫,卻見這位已過六旬的皇帝同樣死死看著他。

  朱溫一張胖臉上冷汗直冒:「劉卿,金吾衛,真靠得住否?」

  劉鄩啞口失言,旁邊敬翔便忍不住要安慰幾句。

  然就在這言語未出之際,在場所有人都是神色微變,隱隱聽見有無數呼喊之聲從外間傳來。

  敬翔有些狐疑,劉鄩臉色大變,朱溫則只是盡力豎起耳朵聽那些呼聲是什麼。

  「扶博王即位……」

  只靜下這一瞬,那聲音便倏的清晰起來,從南面傳來,猶如雷聲滾動,震的幾人俱是色變。

  樓下負責護衛朱溫的金吾衛都起了騷動,朱溫卻在這時候一把甩開敬翔二人的手,全身發虛的踉蹌走到窗邊向外張望。

  夜中寒風吹拂入室,驚得酒氣散盡,只見南面隱隱到處都是火光,安樂閣四面的百姓、大相國寺中的僧人,都是慌亂的在街道前張望、討論,連屋頂上都是人。

  而在這一瞬,那道呼喊聲似乎又停了下去,朱溫死死豎著耳朵,還想再聽,卻聞聲音忽然一下變大,呼吸之間好似已包圍此處,滾滾而來,徑直撞入朱溫的耳中。


  這皇城之中,竟都是那道聲音,亦只有那道聲音。

  朱溫發虛的腿終於支持不住,軟了一軟,癱坐在了地上,莫說是他,連敬翔都臉色難看起來,劉鄩喉結聳動,卻沒想到鬼王的動作會有這般快。

  「不走……」

  朱溫喃喃道:「不能走,就待在這……」

  敬翔有些急了,道:「陛下,萬萬不可,於此反而更危險,只要回宮,你一露面,誰敢妄動?」

  朱溫卻抬頭看著他,反問道:「若那逆子便當街讓人殺了朕,怎麼辦?」

  敬翔啞口無言,朱溫那三百斤的身軀又不是他可以拉得動的,急得直跺腳,回頭就要讓左右幫忙架著朱溫回宮避難。

  「這裡是冠軍侯的地方。」張貞娘白著臉道:「冠軍侯英名冠世,定能保護我……」

  劉鄩冷冷一笑,蕭硯現在這處境,是鬼王第一個要殺的人,能有甚用處,便徑直問道:「那蕭硯在何處?」

  張貞娘竟發覺自己答不出來。

  朱溫卻愈加害怕,抖著嘴唇道:「對、對,蕭卿,蕭卿是有能耐的。朕給他權,讓他速速平亂,朕就在這裡,等到天亮就安全了,二位愛卿,切莫逼朕了……」

  敬翔痛苦的閉上眼,終於失言。

  劉鄩則是暗惱,他就真該配合鬼王起事,朱溫這個皇帝,真是老了!

  什麼蕭硯,救駕?哼,只怕聽見鬼王兵變後,是第一個逃跑的東西!

  ——————

  南熏門。

  馬蹄聲只突然而起,然後只一瞬,便連成了連綿悶雷之聲。

  鍾小葵霎時走到城牆前,托著垛口,死死盯著下面。

  一道火把率先點起,而後眨眼呼吸之間,密密麻麻的延展出去,無數、何止無數,那是鋪天蓋地,亮的人刺眼。

  定霸大旗下,蕭硯取下面甲,若有所思的低頭看著面甲上的繁複紋路。

  在他身後,數百面、千面旗幟在瘋狂捲動,無數雙興奮、壓抑、激動、殺氣騰騰的眸子,都只是盯著他,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蕭硯笑了笑,身前的厚重城門,極其溫順的打開了,能看見重重人影跪拜在門洞中,安靜的過分。

  「那便——」

  他重新覆上面甲,淡漠的聲音好似能讓無數人聽見。

  「讓這個天下,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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