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天下看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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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0章 天下看我(二)

  當黃河兩岸,被無數鐵騎馳騁管控,一應渡口、碼頭、渡船盡為歸德軍搜攏在一處之際,汴京這座大梁國都仍然安靜如水。

  皇帝朱溫正做著長生不老,踏破雁門一統天下的美夢。

  汴梁禁軍正暗流涌動,磨刀霍霍,欲大興兵戈,來一場自下而上的傳統兵變,給國家換一位皇帝。

  冥帝、鬼王乃至更多更多的人,正揣著各種各樣的情緒、私計,壓抑著不一的目的,靜等著那一日的到來。

  而他們仍未發覺的是,在這座大梁中樞的北面,黃河南岸,已有無數支軍馬齊聚,高舉大旗,要以踏碎整個天下的鐵蹄縱橫南下,要以波瀾壯闊的聲響,要以摧枯拉朽的氣勢,告訴整個世間——

  這場圍繞汴京這個大梁中樞角力的勝者,只有一個人,也唯有一個人,要帶領著他們,蕩滌這已然散發近百年腐臭氣味的天下!

  ——————

  四月十五,前段時日就被張貞娘說動的朱溫,終於捨得拿出半日的時間出宮玩樂一場。

  皇宮富寧殿內,朱溫捧著肚子,正由幾個宮人服侍著更衣,張貞娘嬌笑著坐在遠處,撒嬌似的道:「陛下果然待奴家最好,這半年陛下每日就曉得泡在那丹房內,真是讓人無聊死了。」

  朱溫哈哈大笑,捋著絡腮大胡,對著銅鏡看了看,看見里內的大漢體闊腰圓,頗為得意。

  「陛下今日出宮,只怕外面的市民們都會當陛下是個二三十的禁軍貴人呢。」張貞娘輕輕捏著朱溫的肩,小聲道:「聽那些騷蹄子說,陛下這幾個月可是生龍活虎呢,奴家好久都沒有被陛下恩寵了……」

  朱溫被說到了癢處,果然覺得好久未曾寵幸的張貞娘,有一股其他女人難比得上的媚氣,遂捏了捏她的手,哈哈笑道:「這有何難?朕今夜就帶你回宮,專寵你一人。」

  張貞娘靈巧的抽回手,白了朱溫一眼:「那也得陛下今日把奴家陪高興了,若不然,才不依你。」

  朱溫就喜歡張貞娘這股不失讓他歡心的情趣味,哪裡會怪罪,捧著肚子,一邊與張貞娘調笑了幾句,一邊讓人準備啟程。

  其實朱溫放在以往哪裡願意陪張貞娘出宮,一個婦人而已,從來都是來陪他高興的東西,於朱溫而言不過一生殺予奪的物件兒罷了,更何況張貞娘還是冥帝朱友珪的王妃,朱溫不願帶著她出去現眼。

  但今時不同往日,朱溫在每日按時按量服用過那所謂仙丹後,愈發覺得自己身強體壯,加之岐晉二國內鬥,眼看雁門都有機會被取下,距離天下一統之勢又近了一步,他這個皇帝便需要讓群臣知曉,誰才是這個帝國的主人。

  什麼狗屁冥帝,朕在一日,你就只能一輩子趴在玄冥教老老實實看著朕寵幸你的女人。

  朱溫不是傻子,他能察覺到朝堂上的臣子,已隨著他的年邁而在依附鬼王、冥帝之流,若說不怒怎麼可能,他正好借著這次機會,讓群臣看看,冥帝不過只是一介被他隨便就能廢黜的東西,這大梁,朱溫還鎮得住!

  且朱溫曉得這次去安樂閣,是蕭硯在張貞娘這裡託了關係,想尋機會討他的喜。

  蕭硯既然有心,朱溫施捨他一次機會又何妨?

  而且朱溫早就聽說安樂閣美女如雲,還不知蕭硯會備個什麼驚喜給他。

  朱溫已仔細想過,蕭硯畢竟還算是有幾分功績,如果此行能討得他歡心,他便允許蕭硯在破雁門後保留一些富貴,如什麼安樂閣,就留給蕭硯吧,就當朱溫念在君臣一場的恩賜了。

  出了富寧殿,在宮外早已有一班人等候。

  由於張貞娘的提議,朱溫這一次也確實沒想過要興師動眾,隨行的金吾衛都未著衣甲,一個個布衣挎刀,看起來形同普通護衛,倒頗讓朱溫覺得有趣。

  馬車邊還有二人,身形健壯,一藍發一紅髮,在朱溫捧著肚子出宮後,都是單膝跪拜下去:「楊焱、楊淼,參見陛下、王妃。」

  張貞娘看著這二人滑稽的樣子,不由捂嘴直笑:「陛下,這二人是何人,怎從未見過?」

  「告訴你也無妨。」朱溫由兩個宦官協助著登上奢華馬車,淡淡道:「這二人便是玄冥教的水火判官,是朕早年培養在那孽子身邊的人。」

  張貞娘不由色變,她竟從不知水火判官的真實身份。

  要知道,這二人在玄冥教的地位僅次於孟婆,據說都具備中天位的實力,乃玄冥教一流的高手,在江湖上凶名赫赫。


  朱溫此行願意微服私訪安樂閣確也說得明白了,畢竟有這兩個高手隨身保護,在這汴京城中,也出不了差池。

  「咦。」馬車開始緩緩動身,張貞娘把早有的疑惑道了出來:「丁公公今日怎未伴在陛下身邊?」

  她知曉丁昭浦是宮中親近蕭硯的大宦官,這世道,宦官若無大將、大臣的關係,很難在宮中混下去,她方才沒見到丁昭浦就已有疑惑,這會才故作不經意的問出來。

  車外便有宦官答道:「稟王妃,丁大監前陣子據說染了風寒,恐害了陛下龍體,正告患養病呢。」

  「這奴婢是個體貼人的。」朱溫隨口道:「下旨,賞丁昭浦十匹蜀錦。」

  看見丁昭浦並沒有失寵,張貞娘稍稍放心,隨著僅有十餘騎相伴的車馬出了皇宮。

  當然,暗中保護朱溫的人手不可能僅有這麼些,張貞娘便注意到,本該在皇城進行建築作業的徭役便都沒了身影,據說今日朱溫特意開恩,賞了這些徭役一日假。

  ——————

  「陛下出宮了?」

  博王府,朱友文略有些詫異,回頭看了眼廳中幾個人影,對來報信的一宦官皺眉道:「本王怎未提前知曉?」

  「稟殿下,小人也是今日才知,陛下是臨時決定陪郢王妃出宮遊覽安樂閣,據說乃微服私訪,隨行保護的有水火判官楊炎、楊淼。」

  朱友文皺了皺眉,揮手讓那宦官退去,而後在回步間暗暗罵了一聲:「老東西在搞什麼東西?」

  身旁一親信便道:「殿下,如此反而正好,陛下這個時間還想著出宮玩樂,說明還未察覺到我們的動作……」

  朱友文稍稍寬慰了些,他不過是因為聽到朱溫要去安樂閣才有些失措。

  蕭硯這人太有心機了,讓他不得不重視。

  但朱友文轉念一想,現下各軍都在有條不紊的暗中進行人事變動,過兩日連城防都會由他最為信任的廣勝軍接手。

  這個時候,蕭硯再有什麼心思都是無濟於事,便再給他一次和朱溫演上一場君臣相宜的機會。

  想到這裡,朱友文冷笑一聲,踱步走進前廳,笑著對廳內幾人拱了拱手:「有些瑣事,還望諸位莫怪。」

  宴上幾人,分別為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劉鄩、步軍副都指揮使袁象先,以及左龍虎統軍、六軍馬步總指揮使牛存節,左衛上將軍、六軍馬步軍都虞候賀瑰。

  這幾人皆為禁軍實權大將,把持著禁軍一半的兵權,極受朱溫信重,其中袁象先更是朱溫的外甥。

  按理來說,這些人不該齊聚一堂才對,不論如何,傳出去都會受到朱溫的猜忌。

  但朱友文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秘密邀幾人至此,也並未對外聲張,宴上獨這幾人而已,至於朱友文對幾人說了什麼話,可能亦只有幾人知曉。

  劉鄩宴後又秘密離開博王府,回到宅子後一直死死皺著眉,進而讓人把膝下排行第三的兒子劉遂雍喚來。

  劉遂雍半年前因入股球市子一事,風光了一陣子,而劉鄩也並未理會這件事,畢竟劉遂雍和蕭硯之間的摻和,屬於劉遂雍個人的私事,但今日喚他來後,略略寒暄幾句,劉鄩便直接單刀直入。

  「從此以後,你不要再與那球市子以及冠軍侯蕭硯有什麼牽扯了。」

  劉遂雍正眉飛色舞的講述自己在球市子得了多少分紅,此時聞言一愣,錯愕道:「父親,這是何故?冠軍侯待我可不薄,我就搞了一支球隊而已,這半年在球市子得了起碼十萬貫錢財了……」

  劉鄩懶得與他解釋,直接沉下臉去,道:「莫說這些,某讓你斷了就斷了。」

  劉遂雍臉色驚變,而後小聲道:「父親,可是有什麼消息不成?冠軍侯難道要被……」

  劉鄩擺了擺手,但臉色騙不了人,而後吩咐人把劉遂雍押起來,道:「這兩日你先待在府中,不要想著出去了,過了幾日,某再放你。」

  說完,他也不理會這三子在後面的錯愕呼喚聲,徑直心情複雜的走回了自己的書房。

  在另外一邊,左衛上將軍賀瑰回府後,同樣召來了長子賀光圖。

  賀光圖為人和氣,賀瑰平時也願意與這個長子說一些父子間的知心話,在交談了幾句後,便沉吟道:「去年,隨你一併入股球市子的有哪幾家小子?」

  「父親,我都已成婚多年了。」賀光圖笑了笑,儼然是認為『小子』這兩個字不適合自己,但還是恭恭敬敬道:「除卻孩兒外,還有牛帥家的牛知謙、劉帥家的劉遂雍、故太傅家的張漢倫……怎麼了,父親之前不是不與孩兒談這些嗎?」


  賀瑰躊躇了片刻,在書房中走來走去,問道:「為父沒怎麼與那蕭硯接觸過,按你來看,這位冠軍侯是怎樣一個人?」

  「我輩男兒都仰慕的人。」賀光圖笑道:「冠軍侯的赫赫功績,豈不讓全天下的男兒都敬仰?孩兒之前與父親說過,若有機會亦想上陣搏一搏功名,正是受冠軍侯所感染。」

  賀瑰聽到這裡,嘆了一口氣。

  賀光圖皺起眉,起身詢問道:「父親可是有什麼話想講?」

  賀瑰苦笑了聲:「為父也不瞞你,這蕭硯,你近來還是與他斷了牽扯吧,此人的膽氣、功績,確也算是讓為父佩服,但錯就錯在,此人是均王一黨……」

  賀光圖大吃一驚,急忙小聲道:「難道是朝廷要對冠軍侯下手?豈能如此,冠軍侯打下了河北,接著又被排擠去嬈疆,恰才立了功回來,朝廷怎敢讓人寒心?」

  「這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的明白的……」賀瑰道:「黨派之爭,素來如此,何況還是事關儲君之位?誰叫蕭硯從入朝開始便被打上了均王的記號,還握著兵權?這兩件事都捏在他手中,讓人忌憚也正常。」

  「是鬼王、冥帝?」賀光圖錯愕道:「總不能是陛下吧?」

  「說不清楚的。」賀瑰搖了搖頭:「總之,近來你就不要出去了,河北局勢幾經更迭,歸德軍已出征而蕭硯還位居汴京,就足以說明太多問題,近來朝廷恐怕會有變故,你莫要沾上。」

  賀光圖苦笑一聲:「若無冠軍侯,孩兒只怕還要碌碌無為好些年,恰才生出一絲壯志,就這般要被澆滅了?父親,你仔細想想,冠軍侯若倒在了自己人手中,天下會有多少人為他寒心?」

  這些年,死在朱溫猜忌下的功臣實在太多,但蕭硯之年輕、功名之盛,身上捆綁的『冠軍侯』三字可謂讓全天下都側目,出去走一走就知道有多少青年男兒欲以蕭硯為標榜,要在這亂世中搏一個功勳。

  賀瑰默然不語。

  賀光圖則是勸道:「父親,冠軍侯好歹是平河北的功臣,說拿下就拿下,朝廷恐怕會大失人心,若無人保全,大梁社稷真能統一……冠軍侯對兒子不薄,前段時日他回京後兒子一直避嫌不去拜見就已是慚愧,若坐視不理,兒子算什麼了?」

  「咱們賀家在陛下那裡也算是功勳將門,真不能保一保嗎?」

  賀瑰亦是有些慚愧,蕭硯願意拉攏賀光圖入股球市子,還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這大半年來蕭硯相當於給賀家送了多少錢財?

  「罷了,待為父看一看事情走向吧,蕭硯畢竟算是一員虎將,只要他最後看得清形勢,從這儲君之爭中脫得身來,為父未嘗不可在朝廷上幫他說兩句話。你就不要摻和了,鬼王勢大,我們賀家要知曉形勢。」

  ——————

  安樂閣,從下午開始,閣中一處牡丹掩映的小樓當中,曲樂徘徊,樓里樓外幽香浮動。

  不時有俏麗的女子在其間進出走動,身上首飾輕輕相擊,銀鈴般的聲響中是女子的勃勃活力。

  這樣的景象,莫說是宮中,便是整座汴京,都是獨一份的雅致清靜,不似人間。

  這裡便是朱溫遊玩安樂閣後的休息、赴宴的所在了,門外散布著金吾衛把持護衛,楊炎、楊淼坐鎮其中,並不在小樓里打擾朱溫的雅興。

  此時此刻,朱溫胸口袒露,斜倚在胡床上,只是滿意的看著場中跳躍的舞女,手隨著曲樂在腿上打著節拍,心情極為不錯。

  在他身前的桌案上,陳設著安樂閣培育的各種新鮮瓜果,荔枝、葡萄等跨季蔬果由讓朱溫欣喜,旁邊有一俏麗的侍女正不時用素淨的手一顆一顆餵給他。

  張貞娘混跡在舞女當中,正隨著舞躍輕盈變換著舞姿,右側是蕭硯正親自撫琴獻曲,兩列容貌盡皆上等的女郎正各司其職,或琵琶、或洞簫、或笙或鼓,曲子很新穎,編舞更讓朱溫耳目一新,別有一番新奇感。

  媽的,這蕭硯真有一番本事。

  朱溫歡喜的是,蕭硯的這半日招待,真讓他覺得不虛此行,甚而窗外的夜色將要降臨,也仍然讓他只覺得樂不思蜀,遲遲不想回宮。

  他很想看看蕭硯還有什麼花樣。

  這安樂閣,比皇宮還好玩。

  朱溫心情尤為不錯,在腿上打著節拍,滿意的看了正撫琴的蕭硯一眼,如果這廝不是生得太清俊讓朱溫不喜的話,朱溫真覺得蕭硯讓他越看越滿意。

  朱溫想,等破雁門後,讓蕭硯專心做一個弄臣來負責他的享樂,倒也不錯。


  張貞娘雖一直在一堆舞女中給朱溫獻舞,但注意力多是放在蕭硯身上,她未曾想到蕭硯還會彈奏古琴,雖說頗有幾分生疏的樣子,但半點不突兀,認真撫琴的樣子分明極讓女人心動。

  第一次聽見蕭郎的琴聲,竟是為了給朱溫這老東西獻舞,張貞娘大感晦氣,想著之後可得好好讓蕭硯專門給她彈奏一曲。

  一舞作罷,舞女們散場而去,在等待下一舞的空當中,有人小步走進房中,附耳對蕭硯言語了兩句。

  蕭硯便起身走到正中間叉手一禮:「陛下,臣有一要事需出去一趟,還望陛下恩准。」

  「哦?」朱溫不由好奇:「蕭卿不在這陪朕,是什麼要事啊?」

  「臣特意為陛下準備了一道禮物。」蕭硯笑道:「臣私以為,這道禮物,定能讓陛下喜歡,所以一直藏著沒讓他人瞧見,花費了多日,現在才備好,需要臣親自去取來。」

  朱溫是毫不懷疑蕭硯讓人驚喜的手段的,當即就有些意動,但仍是猶豫了一會,蕭硯走了,誰陪他玩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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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一看!

  張貞娘便依附在朱溫身邊,吃吃笑道:「陛下,臣妾也想看看冠軍侯的禮物呢,且說這裡這麼好玩,難道還缺一個冠軍侯不成?」

  朱溫一想也是,便揮手笑道:「速去、速去,朕等著你便是。」

  蕭硯笑了笑,拜了下去:「還請陛下稍待。」

  他離席而去,張貞娘眼珠子一轉,讓人帶她去如廁,朱溫亦沒有多想,只是樂呵呵的看著新穎的舞曲,左右環抱了兩個女子,可謂流連忘返。

  「蕭郎。」張貞娘果然在外間尋到了等候她的蕭硯,忙依偎在他懷中,痴痴看著他:「你方才的樣子,真迷人……」

  「只恨未能單獨奏給貞娘聽。」

  「無妨,後面總有機會。」張貞娘捂著嘴,讓自己的肌膚更多的貼近蕭硯,好奇道:「你準備的禮物是什麼?」

  說到這裡,蕭硯苦笑了下:「貞娘後面見過便知道了,但麻煩的是,下面的人出了一點差池,恐怕還要花費一些時間,我得親自去看一看。」

  「這般重要?」張貞娘吃驚道:「來得及嗎?」

  「可能需貞娘替我爭取一些時間。」蕭硯輕輕摸著她的臉,道:「你若能想辦法把陛下灌醉,爭取的時間就足夠了,且你我待會還可……」

  張貞娘會意,竟有些羞澀,然後極為膽大道:「好,我來幫你。」

  「委屈貞娘了。」

  「這算什麼,我等你便是。」

  張貞娘心知不能在外耽誤太久,匆匆趕了回去。

  蕭硯目光淡了下來,徑直回向外走,是走的另一小道,並未讓前樓的水火判官等人看見。

  公羊左早已等候多時,從角落中走出,按著腰間唐刀,左右十數人牽著馬,從巷子中圍過來,俱是肅然不語,簇擁著他一路出城而去。

  一路出了北門,蕭硯他人駐馬於一道堤坡上,默然片刻。

  他敲著女帝當年贈送他的鑲玉腰帶,上面懸了一香囊,香囊里有姬如雪親手繡的兩個字,平安。

  蕭硯摸了摸香囊,回身看了眼虎踞在平原上的巨大城池,而後視線遠眺,似能穿透層層高牆、樓閣,俯瞰這一整座汴京都城。

  少頃,蕭硯接過一頂斗笠,攤開手,在臉上覆上一青銅面甲,而後猛地策馬向北。

  黃河水拍岸的鼓盪之聲,漸漸被轟隆的馬蹄聲掩蓋。

  ——————

  汴京城南,南熏門外徭役駐地。

  挨著駐地的一座酒攤子裡,酒宴已開了約莫兩個時辰,聚集的人極多,起碼有千人,但落在這起碼萬人的徭役駐地當中,卻又小的好似不值一提。

  越來越多的人匯聚在這邊,都是同樣被逼著出徭役的苦漢子,在這京中吃了大半年的苦頭,今兒聽說有一貴人請吃酒,又放了一日假,哪能不趕來湊上一湊?

  兩個時辰一下來,大半數人都越喝越高,圍聚在一起,動靜極喧鬧。

  雖說城內貴人哪裡有人顧得上城外這些苦哈哈,但駐地周圍有禁軍、衙役,剛開始徭役們還有所顧忌,不敢放肆,卻說那些負責看管他們的禁軍好似也有人在犒賞,兩個時辰都沒人來搭理他們,故一直鬧到了天色暗下來酒宴都未散。


  這幾日,一個名為史弘肇的鄭州人出了大風頭,據說其人得了貴人賞識,連著好幾日都帶著同鄉去球市子耍樂,亦不怎麼上工,居然沒人管他,甚讓徭役們羨慕。

  且酒宴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還有所顧忌,提心弔膽的,唯恐會被衙役鞭打驅散,也是史弘肇拍著胸膛讓大家壯著膽子喝,其後果然沒有衙役來干涉,更讓五湖四海聚在此處的徭役們,暗暗猜測史弘肇是抱上了京城中哪個貴人的大腿。

  剛開始只是史弘肇宴請同鄉以及一些與他相熟、有些交情的工友,不過幾百人的樣子,其後越來越多的人聞訊而來,史弘肇也一併招收,大家都是苦命人,沒什麼高低貴賤之分,酒至深處,只差稱兄道弟了。

  甚而有些底層的衙役也加入了進來,天知道史弘肇從哪拉來的那般多酒食,幾十張桌子都擺了酒食,好多人席地而坐,到處都是人頭。

  連那些來混吃混喝的衙役都不得不誇讚一聲史郎君仗義,誇他傍上貴人的運氣。

  酒至酣處,史弘肇被一群人擁著踏上桌子,滿臉通紅,酒氣熏人,大聲張口:「諸位弟兄,今日史某可招待的妥當?這酒食,吃的可痛快?」

  徭役們連同喝上頭的一些衙役俱是鬨笑,有人抬起酒碗,嚷道:「如何不痛快?俺們謝史二哥的款待!」

  史弘肇仗腰哈哈大笑,而後猛地臉色一冷,回頭看了眼身後臉上有疤的李莽,倏的面對眾人惡狠狠道:「今日這般痛快,趕了明日,又得挨鞭子、賣苦力,這一時的痛快,又做的了什麼數!?」

  整個酒攤子上俱是一愣,醉醺醺的徭役們霎時懵然,人群當中的一些衙役錯愕了下,有人想要站起來喝止,卻在猛然間突被人按了下去,在混雜的人群中簡直半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入京的徭役安安分分挨苦到了今日,多是一些老實人,哪裡敢有什麼心思,但足足喝了兩個時辰的酒,腦袋都有些發僵,就算被這一聲驚住,卻一時沒幾個人反應過來。

  卻有一些混跡在人群中的人嚷嚷道:「史二哥這是什麼意思?」

  史弘肇仗著腰在桌上放肆一笑,臉色有些猙獰,拍著胸膛大聲道:「諸位兄弟,可知今日這場酒是哪位貴人請的?」

  有人茫然作問:「俺們確也好奇,到底是哪位貴人賞識了史二哥,史二哥今日請吃酒,莫不是這位貴人要俺們這幫窮漢做什麼事不成?」

  史弘肇獰笑一聲,雙手抱拳,遙遙對著汴京的方向一舉:「這場酒,乃大梁博王、玄冥教鬼王朱友文宴請的諸位弟兄!無他,不過是博王殿下看不過諸位兄弟受的苦,要請我等窮漢好好痛快一場!」

  一時之間,酒攤子內外俱是譁然。

  「博王、竟是博王!」

  「博王是誰?俺怎沒聽過?」

  「你個憨貨,竟連博王都不曉得,這可是陛下最信任的殿下,雖是陛下義子,可比陛下的嫡子還受寵嘞。俺的娘,史二哥竟是入了這等貴人的眼!」

  「博王可是汴京有名的賢王!」之前本被嚇得酒醒了幾分的衙役們,這會卻倏的鬆了一口氣,對左右那些徭役漢子道:「博王仁義,舉朝皆知。」

  遂人群中有人大聲道:「史二哥,既是博王殿下宴請,你方才那句話又是何意?」

  「還能是何意?」

  史弘肇冷笑一聲,叉著腰在桌子上走了走,大聲道:「諸位弟兄,可曾知曉我們這些徭役還有冬衣這件事?」

  「冬衣?哪裡來的冬衣?」

  人群紛紛嚷嚷,有人不解,有人答道:「這都不曉得,早就聽說是被上頭的人貪墨了。」

  「對,就是被貪墨了!」史弘肇重重的以拳擊掌,臉色猙獰道:「這貪墨之人,不是別人,正是朝堂上視博文殿下為死敵的均王朱友貞!」

  說著,他也不管人群轟然,復又向著南面一指,大聲道:「諸位兄弟,可曉得那座球市子?那便是均王朱友貞的產業,此人貪墨我等冬衣不算,那球市子每日亦給他獲利無數,便是這般,這一蟲豸卻仍然恨不得把我們這些窮漢榨乾、榨淨!」

  一話爆出,人人動容,早已有喝的大醉的漢子站起身,紛紛嚷嚷道:「史二哥,直說吧,博王殿下今日宴請我們,到底是為何事?」

  「還能如何?」

  史弘肇左右狠狠掃了一眼眾人,拍著胸脯道:「博王殿下乃賢王,看不過這等蟲豸禍亂朝廷。承蒙殿下看重,由我來招呼大家打一場翻身仗!」

  那些大字不識的徭役還不知這句話代表著什麼,混跡其中的衙役卻是紛紛變了臉色,有人急忙道:「史弘肇,你想幹什麼!莫不是想造反不成!?」


  「造反?」史弘肇冷冷一笑,直直盯著那衙役,道:「是清君側!」

  說著,他望向四下人群,道:「我也不瞞著諸位兄弟,博王殿下讓我請諸位吃酒,只一件事,讓我們幫助殿下清君側!」

  人群猛地轟然。

  而史弘肇卻不管不顧,道:「目的無他,只一件事,替殿下先搶了那均王朱友貞的球市子,讓那廝沒辦法用錢財賄賂朝中奸人!而殿下,便會在朝中誅殺均王,此後博王殿下便是儲君、是太子!」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大聲道:「我們,就是儲君從屬,從今以後,大富貴傍身,這叫造反嗎?這是清君側!」

  人群莫說是徭役了,連那些衙役都呆了下去,上千人的場面霎時一靜。

  而這邊方才的沸騰之狀,終於吸引遠處的禁軍注意,一將官領著幾騎疾馳而來,遠遠就大聲呵斥:「爾等是欲做什麼,陛下開恩賞你等假日,不是讓你們聚眾鬧事的!」

  此人一來,原本已有些鼓譟的人群霎時冷靜了幾分,一群人畏懼的退了幾步,卻聞一道尖銳的聲音叱道:「放肆!」

  眾人回頭,卻見史弘肇身旁的人群分開了一條道,一白面無須的陰柔男人身著大紅袍服,示出一道令牌,指著那禁軍將官道:「博王殿下欲誅除奸黨,爾膽敢阻攔,咱家看你定是均王奸黨中人!」

  說著,他左右冷冷看過人群,尖聲道:「咱家乃陛下跟前內侍監丁昭浦!陛下為均王蒙蔽天聽,咱家受陛下委託,召爾等助博王剷除奸逆,凡大梁臣子,俱皆有賞!」

  那邊有些暈暈乎乎的禁軍將官還未反應過來,聞言已是臉色大變,他本來就是鬼王朱友文的人,哪裡還需多言,拍馬便要走,卻聞史弘肇忽地大喝一聲。

  「匡扶社稷,扶博王即位,剷除奸黨!莫要走了這人!」

  不由分說,史弘肇旁邊的李莽已抬起手臂,數支袖箭猝然射出,正中那未著甲的將官心口。

  餘下幾個禁軍士卒看見那所謂內侍監丁昭浦身旁,這會突然湧出數位侍衛,哪裡還敢多言,紛紛大拜:「扶博王即位,剷除奸黨!」

  看見如此情形,徭役們哪裡還會狐疑,紛紛俱是大喜,領了史弘肇讓人抬出來的刀槍棍棒,紛紛呼朋喚友,要替博王殿下剷除奸黨。

  直到最後,負責看管徭役駐地的禁軍亦被捲入其中,其中大將被奉為平逆大將軍,先將空曠的球市子席捲一空,錢財沒得多少,卻在其中搜到了無數兵刃。

  均王朱友貞之禍心昭然若揭,所有人俱是深信不疑,而後在史弘肇與丁昭浦的振臂一呼下,數千人持了兵刃,又滾滾湧向汴京。

  一時之間,「扶博王即位」之聲,轟然響徹整個汴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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