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我要節制天下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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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2章 我要節制天下兵馬

  汴京,博王府。

  整個汴京,都已然盡數被這場突然興起的暴亂而捲動。

  王府內已經大張燈火,高牆上爬滿了東都留守司的宿衛,但實則數量有限,整個王府能塞下兩百餘甲士都夠嗆。

  汴京寸土寸金,所謂博王朱友文素有賢名,王府便也不顯得奢華,往常只覺百餘甲士綽綽有餘,今夜至此卻急得再多十倍也不夠用!

  王府里內,殿門前人影憧憧,一列列玄冥教的鬼卒守候在門廊的緊要處,俱都有些慌亂的樣子。

  此時此刻,「鬼王」朱友文黑著臉在大堂中走來走去,身旁儘是博王府蓄養的幕僚,還有更多的人正在外面向這趕,什麼工部、禮部、吏部的大小官吏俱是在夜色中被變亂驚動後,不由分說的匆匆趕來。

  這些早已是鐵板釘釘的鬼王一黨都是又驚又怕,但趕至博王府後,或勸進、或出謀劃策、或鼓動朱友文立即進宮挾持朱溫把這場兵變進行到底。

  所有人都只當是朱友文蓄謀已久的兵變,已然開始了。

  但被無數官吏、大大小小將官簇擁在中心的朱友文,這會腦中卻只有一片空白,眼看著周圍人七嘴八舌的焦急、激動模樣,他只是臉色鐵青,感覺背脊有些生寒。

  天殺的!

  朱友文雙手微顫,很想抓著每個人的頸口,一個一個告訴這些蠢貨。

  這場變故,不是他引起的,他沒準備今夜兵變!

  但他不敢,決計不敢說出這句話,鬼王一黨的核心成員,都知曉近來朱友文和冥帝在醞釀一個大計劃,此時亂事大起,全城都是讓朱友文即位的聲音,你說這場變故與他無關?

  「殿下!殿下!」

  人群外傳來了呼喚聲,簇擁在一處的眾官吏、幕僚散開些,一四旬文士面無表情的走進來,一把攥緊朱友文有些發顫的手,將後者向里拖了幾步。

  見到這人,朱友文終於恢復了一絲膽氣,仿佛見到了救星一般,同樣死死把著那文士的手,壓抑著顫抖的聲音:「崔府君!本王沒想過今夜起事!」

  這文士正是崔鈺,其人本該在長沙府轉運金絲楠木才是,但冥帝近來已決心發動政變弄死蕭硯,朱友文便將崔鈺偷偷召了回來,讓後者給他出謀劃策。

  崔鈺同樣有些臉色發青,他當然看得出來這場變故是有心人在嫁禍朱友文,鬼王一黨的計劃一直都是有條不紊暗中進行,真正要起事的時間還要等上些許時日,今夜突然全城暴亂,都是他和朱友文完全不知情的。

  今夜之事一起,不管是不是朱友文乾的,在朱溫那裡朱友文都已判了個死刑,什麼狗屁博王,天一亮朱溫就要先把博王弄死,而所謂鬼王一黨,若不把朱溫這個皇帝在今夜弄死,這整個黨派都要馬上灰飛煙滅!

  「殿下!」各種念頭亂起,崔鈺卻不敢馬虎,急忙低聲喝道:「事到如今,是不是你的手筆已有什麼意義?亂潮眨眼便席捲全城,殿下你已被架在了火上,難道還會有人聽你解釋嗎!?」

  朱友文之前慌亂,便是因為沒法與他人道清真相,所以才會在事發突然下有些驚慌失措,失了主心骨,當下有崔鈺來與他定斷,倒是馬上冷靜了下來。

  朱友文壓著聲音,道:「本王亦是知曉這個道理,然事發突然,本王還未掌控城防,禁軍俱在城外,老東西亦未曾挾持在手中,這當如何!」

  二人都是疑惑,誰也想不通這一場亂事怎就這般突然、毫無預料的暴起了,究竟是何人有這等本事?

  蕭硯?

  不對,這廝孤身在城內,手中就剩幾個安樂閣的人可以用,且他之前一直在朱友文的秘密關注下,不可能是他!

  朱友貞?

  難道真是這個王八蛋?可這廝的天興軍都已被調走,他怎麼敢?

  朱友文和崔鈺都是一頭亂麻。

  但冷靜下來後,二人只對視了一眼,崔鈺便冷冷道:「事到如今,那些亂軍未必知道真相,既然人人都喊著匡扶殿下登基的口號,殿下何不借之成事?

  殿下是東都留守,把這股亂軍捏在手中後,可馬上讓人控制西城固子門,召金水大營的禁軍入城,事已至此,便是弒君又有何不可?!」

  朱友文咬著牙,遲遲不敢應話。

  他還有一些話沒敢說出來,他只是冥帝朱友珪這些年扶持出來的一個傀儡!


  今夜之事,冥帝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認為自己是在噬主奪他的權?

  崔鈺有些著急了,回頭看了眼外間亂鬨鬨的鬼王一黨眾人,急道:「殿下還在猶豫什麼?禁軍在手,便相當於把持了朝廷,皇帝、冥帝、均王,誰不可殺?優柔寡斷,何以成事?」

  不怪崔鈺這般急功近利,他之前屬於朱友貞一黨,其後因為與鍾小葵爭權又搖擺到了朱友文這邊,更早就得罪死了蕭硯,徹底沒了跟腳,今夜急吼吼的趕到這博王府來,外頭那般多人看見,幾乎算是把身家性命都綁在了朱友文身上。

  朱友文若能成事,崔鈺就能一步登天!

  事到如今,朱友文聽到冥帝可殺這句話後,終於咬了咬牙,一把攥住崔鈺的胳膊:「今夜本王若能成事,當與崔府君共富貴!」

  「殿下第一件事,當擒拿均王朱友貞,而後管控城門,召禁軍入城……」

  二人這邊恰才議定,外頭竟已響起紛雜的嘈雜聲,好些幕僚、官吏七嘴八舌的喊道:「博王殿下,此時還在猶豫什麼?王府外已有勤王軍抵至,請殿下入主朝廷!

  時不我待,遲則生變,外間成千上萬的將士已然準備為殿下效死,早就定下的事,我等籌劃至今日,事到臨頭,殿下怎就遲疑了?需知道,陛下可不會給殿下第二次機會!」

  門內,朱友文和崔鈺二人對視一眼,前者臉色都有些扭曲,而後獰笑一聲,大步走出大堂。

  「取本王的蟒服、甲冑來!」

  「今夜,與諸君共富貴!」

  ——————

  玄冥教,地宮。

  石門緩緩打開,一侏儒的人影緩緩負手踱出,詭異的臉在陰火陣陣的黯淡光亮下甚是可怖。

  冥帝攤開雙手,其間陰氣肆虐,映在他的眼中。

  俄而間,這地宮內便響起了冥帝尖銳的得意笑聲:「本座,終於成了,降臣這個賤人,重傷本座一次又如何?豈知正好讓本座的『玄天』在交手中大受裨益,桀桀桀,本座的玄天已臻化境,世間何人能敵?」

  地宮中久久迴蕩著冥帝的笑聲,但僅在片刻後,冥帝就收起笑聲,他皺眉發現,往常自己出關後早該有一群人來恭賀的場面,今日竟半點動靜都沒有?

  這地宮中,好似就他一個人。

  「孟婆何在?」

  冥帝沉下臉。

  沒人應答後,他愈是震怒,大聲喝道:「水火判官何在?黑白無常何在?」

  媽的,這玄冥教地宮好像一個活人都沒有。

  冥帝氣笑了,他而今神功大成,就算只是九幽玄天神功的下半卷,但已然足以稱無敵。

  他陰著臉跳下高台,慢慢向外走去。

  這些賤婢,他要殺個乾淨!

  ——————

  亂潮之下,整個汴京城內俱是鬼哭狼嚎之聲,百姓的小門小戶早就是緊閉大門,連窗都不敢開,膽大的還敢混入所謂勤王軍中,膽小的也只有戰戰兢兢的躲在家裡祈禱著這場亂事不要波及到自家來。

  均王府。

  身為這場事變的主角之一,朱友貞哪裡沒聽見外面的動靜,全城都是要誅殺他的聲音,朱友貞縱使平日再暴虐、再視人命如草芥,此時也早就被嚇了個半死。

  這個時候,朱友貞只是躲在一座寢殿之中,抱著一具由布帛包裹起來的女屍瑟瑟發抖。

  「母后、母后,他們要來殺我了,他們要來殺我了……」

  均王府占地很廣,宿衛也不少,但如今大禍臨頭,王府早已是能跑的都跑盡,忠心一些的也只知道守住王府大門,朱友貞連個可以商量的心腹都沒有。

  殿門突然被一堆人轟然推開,朱友貞被嚇得驚聲尖叫,瞬間面無人色,好在壯著膽子回頭望去,才發現是自己的王妃以及幾個平時還算得寵的歌姬,帶著幾個叫不出名字的兒女,俱是哭哭啼啼的湧進來。

  「殿下,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早就有均王府的幕僚及一些宿衛將城中的事告訴給王府眾人,加之城內動靜實在太大,均王府就算僻靜,也多少聽得到一些呼喊聲,什麼誅殺均王的話甫一傳進來,還不是嚇破了眾人的膽。

  放在平時,若有人敢闖進這間陳放母后的寢殿,朱友貞早就一刀把這些東西殺了個乾淨,此時卻再也生不出什麼膽氣來了。


  朱友貞只是同樣哭哭啼啼的,對著外面幾個面色鐵青、自知難逃一死的幕僚道:「本王素來未曾想過要與王兄爭奪儲君,都是爾等啊,都是爾等誤我啊……」

  幾個幕僚看著朱友貞這番沒出息的樣子,早就氣不打一處來,而今死期將至,哪裡還會懼怕這個均王,當即就有人冷冷道:「事到如今,殿下如何推卸責任給我等,都已是無用!鬼王一黨發動兵變,今夜勢必要奪權逼宮!

  鬼王已舉起屠刀,難道殿下只敢在此等死嗎?外間都言要共誅冠軍侯,冠軍侯知兵,天下皆知,殿下難道半點進取心都沒有?難道就不知速速讓人去聯絡冠軍侯?哪怕先逃離汴京,有冠軍侯相佐,殿下也尚有一搏之餘地!」

  「蕭硯、蕭硯!」不料朱友貞在聽到這句話後,反而愈是憤恨,臉色中都是猙獰,聲音更是滿滿的嫉恨:「若非那蕭硯,本王何至如此?!」

  「都是那蕭硯、都是那蕭硯!這個畜生一樣的東西,本王若非當年在洛陽聽信了這個畜生的言語,豈會被他害如此境地?惡了王兄的人,是他,要與王兄爭寵、爭權的人,還是他!本王明明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做!分明就是受到蕭硯的牽連!」

  朱友貞已然癲狂,全然不顧殿內殿外眾人錯愕驚懼的模樣,咒罵道:「若非蕭硯,本王怎會眾叛親離!小葵又怎會被人害死!?崔鈺這個賤婢又怎會倒向王兄?今夜之事,於本王何干、於本王何干?」

  說著,他便又抱著女屍大哭:「母后,兒臣受奸人迫害,將死矣……母后保佑兒臣,一定要先看到蕭硯那廝被千刀萬剮,不然難解兒臣心頭之恨……」

  殿內一眾女眷及朱友貞的兒女俱是放聲嚎哭,門外幕僚俱是唉聲嘆氣,只恨豎子不足與謀,整座奢華的均王府中,唯只有等死而已。

  均王府外,長街之中馬蹄密集,不徐不緩。

  數十騎人馬皆著甲的重甲騎士人人舉著火把,極高大的披甲戰馬在長街上的石板上踏出火星,人人按著腰刀,鞍韉旁懸掛著長槍,只是簇擁著一青年直趨均王府。

  城中大亂,但遠遠還未波及到這汴京最北一帶,國朝城池布局,向來都是北貴東富、南貧西賤,均王府坐落於五丈河岸,挨著皇城不遠,風景絕佳,左右亦是宗室以及其他貴人的高門大戶。

  但今夜之事一生,這數十騎踏馬而來,所謂的高門大戶沒有一家敢開門喝問,俱是靜悄悄的躲在各自家中,只怕不比朱友貞要好上多少。

  幾十騎默然行進,每個騎士都是武裝到了牙齒,衣甲森然之處,殺氣不怒自溢,只這幾十騎,卻仿若有千軍萬馬之勢,而當其中的那青年身上甲冑平平,只系了一領大紅披風昭示他的身份異於他人,未戴兜鍪,長發束冠,臉上一青銅面甲。

  正是蕭硯。

  他被簇擁著一路靜靜抵至均王府外,王府牆頭上的宿衛早已大亂,不少人俱是慌張大喊:「博王來殺人了!」

  有人在牆上張著弓便要射,卻看見那火把之下俱是武裝到牙齒的重甲騎兵,一個駭然,就是下意識調轉箭頭指向一身輕甲的蕭硯。

  但只是一瞬,騎士中有人猝然擲出一投矛,直接將那廝從牆頭上射翻下去。

  整個均王府瞬間騷動起來,嚎哭之聲不絕於耳,便是在這王府之外,都能想像得出里內鬼哭狼嚎的慘狀。

  而後馬上,還未待蕭硯讓人撞門,那王府大門便被人轟然打開,里內湧出一大團人,宿衛、太監、女侍什麼人都有,眼見著這一支寒氣森森的重騎堵門,連哭都不敢大聲哭,都是衝著蕭硯死命磕頭,只求一命。

  這些人之前仗著朱友貞的權勢,以均王府中人的身份飛揚跋扈,而今大難臨頭,竟是連一個忠於朱友貞的人都沒有。

  蕭硯漠然掃視了下,夾了夾馬腹,徑直策馬登上台階直入王府,左右王府中人紛紛駭然躲避,而有十餘重甲騎士下了馬,按著腰刀指向幾人,用濃厚的河北口音出聲。

  「帶路,尋你家均王。」

  那被指著的幾人俱是死命磕頭,早已是神志不清,有騎士不耐,一把攥起一太監,拖拽著就往裡走。

  那太監只當馬上要鐵刀加身,急忙死死捂著要尖叫出聲的嘴,襠下一片濕浸,哭哭啼啼道:「莫要殺奴婢,奴婢這就帶爺爺去。」

  蕭硯頭也不回,只是騎著馬徑直從奢華雅致的庭院中向里,不徐不緩的打量著這頭一回登門的均王府,其後十餘甲士緊緊跟隨,身上甲葉不住的作響,都只是拖拽著那一沒力氣的太監往裡走。

  而在王府最里,朱友貞所在的宮殿內,早已是人人癱軟,前面的動靜紛亂的傳來,都只當是朱友文派了兵馬來殺人,朱友貞連淚都哭幹了,只是死死的抱著那女屍乾嚎。


  「母后、母后,怎未讓蕭硯那廝死在兒臣前面,兒臣不甘,兒臣不甘……」

  他身後的眾妃妾都只是不住的抽泣,直到聽見外頭的一道馬蹄聲森森傳來,其後還有轟然的腳步聲作響,間雜著甲葉與兵刃相擊的聲音,都紛紛畏懼的縮了起來。

  朱友貞被殺是毋庸置疑的,但她們這些養尊處優、細皮嫩肉的女眷,說不得還要受到一番凌辱才罷,豈不讓人絕望、恐懼?

  朱友貞頭也不敢回,只是抱著那女屍瑟瑟發抖,他這個人說怕死其實倒也不算非常怕,但特別怕疼,此時想到待會若是刀劍加身,只怕要疼的死去活來,腦子一亂,竟是想讓人問問能不能請朱友文賜一杯毒酒。

  「均王此等模樣,倒不怕墜了天家貴胄的身份。」

  漠然的聲音傳進來,莫說是朱友貞身子一僵,便是那幾個畏縮在角落的妃妾,都俱是又驚又懼的抬頭望著殿外。

  殿門外,一手扶刀柄按的英挺人影大步走了進來,面甲後的眸子只是淡漠的掃視著殿內的一切,掃著那幾個妃妾與孩童時,這幾個婦孺都是害怕的急忙跪拜下去,俱是花容失色的抽泣道:「請將軍饒命……」

  蕭硯理也不理這些人,只是好整以暇的盯著朱友貞,在殿中走了兩步,道:「怎麼,均王認不得我了?」

  朱友貞的身子一顫,張著乾嚎的嘴巴,呆了許久,才全身顫抖的回身看過去:「蕭……冠軍侯?」

  蕭硯取下面甲,冷冷的看了朱友貞一眼,而後叉手敷衍一拜:「末將來遲,城中大亂,皇帝昏聵、博王無道,末將來請均王定亂。」

  此時此刻,隨著蕭硯淡漠的聲音落下,殿內殿外眾人俱是一怔,幾個妃妾都只是愣愣的抬頭看著蕭硯,在見到蕭硯那張清俊漠然的臉龐後,竟是紛紛一喜,俱是相擁而泣:「是冠軍侯!真是冠軍侯!妾等有救了!」

  這個時候,蕭硯既已這般出聲,哪裡還會有人記得朱友貞方才之言,幾個妃妾都只是如望救星般的看著蕭硯,滿臉乞求的模樣,連朱友貞都顧不得,只恨不得馬上爬過去抱住蕭硯的腿。

  而至於朱友貞,此時更是記不得之前咒罵蕭硯的言語了,他又驚又喜,連腦子都有些發懵,鬆開那女屍,只是連滾帶爬的從那榻上栽下來,卻什麼也顧不上來,張著嘴,鼻涕橫流,就要去托住蕭硯的手,竟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君侯、君侯……」

  眼看著朱友貞哭哭啼啼的模樣,蕭硯淡淡甩開他的手,只是平靜道:「鬼王生亂,欲行兵變逼宮於君前,殿下是陛下嫡子,現陛下受亂軍挾持,殿下合該現身定亂,匡定儲君之位。」

  朱友貞腦子都是僵的,一片茫然,只是死死攥著蕭硯的胳膊,急忙道:「君侯能敵得過朱友文那個畜生?君侯,本王現今在汴京半點兵馬都無,君侯帶本王逃吧!去洛陽,去河北,要不投了歧國、晉國都行,本王什麼都信君侯!」

  蕭硯漠然一笑,拂開朱友貞沾滿鼻涕的手:「逃?均王這是不信末將?」

  朱友貞一怔,愕然呆住。

  蕭硯則是拍了拍他的肩,道:「末將請均王定亂,均王就老老實實去定亂,聽話。」

  左右妃妾,門外幕僚等還未反應過來,連朱友貞也還在發愣之際,殿門外突有兩個重甲甲士步入此間,一人架住朱友貞一邊胳膊,不由分說便向外走。

  蕭硯立在原處,看著朱友貞臉上的惶恐慘白之色,半點神色都未變,只是敲著腰間刀柄,環視了遍這寢殿陳飾,同時看了眼那榻上的女屍,最後落到幾個雲鬢散亂,又再次畏懼的面無人色的眾妃妾身上。

  他揚了揚嘴角,姑且便算是笑了,只是帶上面甲大步走出此間。

  「你等若能活下來,下一次見面,蕭某恐得喚諸位娘娘了。」

  寢殿霎時一空,眾女面面相覷,都只是看著那道背影,這才恍覺軟癱的好似沒有力氣的朱友貞在蕭硯身邊,好像一個廢物。

  ——————

  在一一看無一錯版本!

  安樂閣。

  等了半刻鐘的樣子,小樓里的氣氛已是愈加焦灼,朱溫白著臉,已是全身發虛,他中間餵了兩顆丹藥都感覺好似沒用,腿一直在發軟,連窗邊都不敢離開,唯恐錯漏了什麼動靜。

  敬翔捻著須在桌邊,皺眉想著什麼,同樣一言不發。

  劉鄩煩躁的在室內走來走去,等了這半刻鐘,只覺心急如火,終於按捺不住,向著朱溫走近了兩步:「陛下,如此乾等實在不是辦法!若陛下實在不放心金吾衛,臣自請一道聖旨,由臣奉旨意去聯絡諸軍,召金吾衛、各處城門宿衛來保護陛下!」


  「這般坐等,臣恐怕等不到天亮了!」

  朱溫嘴唇嚅囁,眼下全城生亂,還是他最信任的義子朱友文一手鼓搗出來的,各軍關係錯綜複雜,誰是誰的人都不好說,這個世道的武夫,本來就擅長以下犯上,若召來一軍人馬恰恰是朱友文的人怎麼辦?

  當年朱溫敢讓人在洛陽堂而皇之殺害昭宗,難道朱友文就不敢讓人殺了他朱溫?

  但旁邊敬翔也緩緩道:「陛下,劉節帥言之有理,遲則生變,若下面的忠心將士不知陛下所在,反而才容易被奸人蠱惑。劉節帥於軍中威望甚重,由他領聖旨去號召諸軍平亂,確也算最安穩的一道法子,只有讓兵馬來拱衛陛下回宮,才是定亂的第一要務。」

  朱溫終於有了反應,敬翔向來都被他依仗為第一智囊,此時慌張之下也只有聽敬翔的意見,只要不讓他離開此地,怎麼都行。

  他將一枚隨身攜帶的印璽交給劉鄩。

  「好、好,朕給劉卿旨意,劉卿,速去調遣禁軍拱衛朕回宮避難,朕的身家性命,就託付給劉卿了……」

  劉鄩顧不得其他,當即重重抱了抱拳,領了兩個人便走。

  小樓里的舞女們早已被遣散,楊炎、楊淼帶著不多的金吾衛護在外面,樓中隨著劉鄩離去,霎時一靜,朱溫在那唉聲嘆氣,哪裡還有這些年聖君的模樣,不知為何,不過半夜未到,他那生龍活虎的模樣便去了大半,滿頭白髮摻雜,胖臉上儘是溝壑,看起來已然是一個老漢。

  敬翔欲言又止,看了看縮在角落中怔怔發呆的張貞娘,本想安慰一下朱溫,卻又聞外間腳步聲大作,朱溫惶恐的抬頭一看,卻見是臉色煞白,又焦又急的劉鄩急匆匆的趕了回來。

  敬翔心下一沉。

  果不其然,劉鄩一臉急白之色,甫一步入此間,便壓著聲音道:「陛下、敬相!安樂閣外已盡數為亂軍所圍,臣,出不去啊!」

  朱溫霎時全身一顫,已然終於是忍不住顫抖,他這會已全然站不起身了,只是攥著拳,又驚又怒道:「這逆子!這逆子!」

  「不對!」敬翔卻臉色一變,急忙道:「劉節帥可看得清楚?亂軍真是把此處圍住?」

  「如何不是?」劉鄩臉色鐵青,他已然後悔跳到朱溫這條破船上了,有些怨恨道:「某隻是粗略一看,起碼有兩三千人,把安樂閣圍得水泄不通!」

  「亂軍怎知陛下在此處……」敬翔皺起眉。

  劉鄩沉著臉道:「博王要知曉陛下在安樂閣還不是易事?」

  「亂軍既圍安樂閣,為何不侵入?劉節帥在亂軍中可有看見博王乃至博王麾下何親信現身?」敬翔連問道。

  「某怎有心思去看這些……」劉鄩一臉不耐,但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一愣,忽地死死看著敬翔:「某粗略一掃,似乎真的沒有看見。」

  敬翔攥了攥拳,又鬆開,額上已是滿頭大汗。

  朱溫一臉驚疑,急忙看著他:「敬相,可是有什麼主意?」

  「博王乃陛下最信任的義子,是朝臣默認的儲君……若說要兵變,博王當是最不可能的那一個才對。」敬翔有些艱難的開口,看向張貞娘:「郢王妃,冠軍侯為何離席?」

  朱溫和劉鄩俱是愣住。

  張貞娘早已是變色,害怕的答不出來。

  劉鄩則終於明白了過來,倏的一下跳起身,大聲道:「是蕭硯!是蕭硯!掀起亂事的是冠軍侯蕭硯!博王就算要兵變,也不可能找一群烏合之眾!這等倉促手段,豈能是博王的手筆!」

  朱溫面色一冷,倏的一下,似乎腿也不抖了,身子也有力氣了,臉色鐵青道:「蕭硯安敢?」

  敬翔默然不語,有些落寞的樣子。

  劉鄩則大聲道:「必定是蕭硯!這廝欲握河北大權,卻為陛下識破,分明是早已暗生禍心!此僚今日宴陛下於此,就是要隔絕陛下與諸軍!且陛下今日甫一出宮便生出大亂,亂軍更是第一時間來圍了安樂閣,還不能昭示此僚有反心!」

  朱溫勃然大怒,狠狠看了張貞娘一眼,猛然大步走過去,一巴掌扇在後者嫵媚的臉上,臉色鐵青道:「就是你這個賤人!就是你這個賤人,若無你,朕豈會著了這逆臣的道!?」

  說完,他再也懶得管側臉五指鮮紅,鼻腔出血,只是捂著臉怔住,不知是害怕還是不可置信的張貞娘,說了一句:「朕後面就讓人活剝了你這賤人!」

  他叉著腰,氣急敗壞對劉鄩道:「劉卿說的在理,只有蕭硯這個逆臣才會鼓動一些烏合之眾來害朕!」


  他這會才猛然想到蕭硯之前離席時的話,說要給朱溫他準備一個禮物。

  竟是這樣的禮物?

  劉鄩長舒一口氣,同時暗暗瞥了敬翔一眼,他可知道敬翔曾多次作保蕭硯,但這會劉鄩也顧不得想其他,只是道:「陛下聖明,博王純孝,若是蕭硯作亂生事,便說明金吾衛乃至禁軍都靠得住,只要讓博王、均王知曉陛下在此處,自有大軍來勤王!」

  「朱友貞這逆子,也信不過。」朱溫惡狠狠道,同時臉色不善的看了敬翔一眼,全然不念方才是由敬翔提出的想法。

  敬翔嘆了一口氣,道:「陛下,當下之急,是要穩住安樂閣外的亂軍,尤其是要知曉冠軍侯……蕭硯何在,不管如何,總要先召禁軍來定亂……」

  朱溫點頭不已,恰要開口,卻聞外面倏的響起陣陣喧鬧聲,幾人紛紛變色側耳去聽。

  「博王賢明,而今國家內有奸黨禍亂朝政,外有大敵在前,請陛下禪讓於博王,扶博王繼位,匡扶社稷……」

  朱溫的臉色再次一寒,與劉鄩面面相覷,這亂軍,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又到底是不是朱友文的人?

  ——————

  朱雀門被人打開,數十騎踏馬入內,但在城門處卻有半數重甲鐵騎停駐,僅十餘騎拱衛著一人向里而去。

  直到此刻,皇城中早已是亂作一團,各個衙署都是緊閉,街上一道人影也無,到處都是火光,十餘衣甲森然的鐵騎拱衛著蕭硯直向安樂閣而去,街上偶有亂軍露頭,眼見這一景象都是臉色煞白的躲閃開,不敢衝上來觸霉頭。

  朱友貞便被裹挾在十餘騎當中,全身抖如篩糠,他已然發覺到,蕭硯似乎並不懼怕這些所謂的亂軍,一路疾馳而過來,亂軍中自有人給蕭硯讓路,半點摩擦都無。

  他不是傻子,已然隱隱猜到了一些東西。

  但蕭硯一直都是戴著那副面甲,自始至終看也沒看他,朱友貞便是有天大的疑問,也只是藏著不敢出聲。

  十餘騎直趨而至安樂閣,遠遠便看見那邊火光沖天,人群極為龐雜,規模很大,連大相國寺都被圍住,有人遠遠看見蕭硯這一行人馬駛來,當即便迎了上來。

  莫說本就癲狂的數千亂軍了,便就是再多上一千兩千,這些亂軍在看見蕭硯一行人全身上下武裝到牙齒的甲冑後,都是一愣。

  蕭硯瞥了一眼遠遠恭敬且畏懼迎來的史弘肇、丁昭浦、李莽等人,只是示出一枚令牌,大聲道:「博王親至,要登樓與陛下相商,待得陛下詔書,今夜之事便可就此作罷,諸位富貴,俱能長久!」

  人群中先是靜了一靜,而後猛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來。

  李莽鬆了一口氣,他今夜行事,一直繃著一根弦,如今終於親眼看見蕭硯現身,就算種種麻煩還未落定,但莫名就是安心下來。

  他拉扯著激動的史弘肇幾人,遣散了一條通道出來,供蕭硯攜著所謂『博王』堂而皇之的步入安樂閣,身後十餘甲士亦步亦趨而入。

  這一番景象倒是讓左右亂軍不由低聲討論,那『博王』看起來真是不堪,氣勢竟不及一位將軍,只是不知這位將主是何人,氣度實在驚人。

  ——————

  安樂閣內,一襲窄袖武袍的魚幼姝親自領著十餘不良人迎了過來,蕭硯對她點了點頭,同時看了眼旁邊一臉肅穆的段成天,只是大步走向後面。

  小樓里,朱溫再次急躁,嘴唇顫抖,他方才聽見外頭震天的歡呼聲,只當又出了什麼變故,急忙死死抓住劉鄩的手:「劉卿,這又是何故?」

  劉鄩哪裡答得出來,只是在窗邊不住的向外張望,但還未看得清什麼,便聽的樓下突然響起兩道驚呼聲。

  「放肆!」

  而後只是一瞬,便有兩道重物厚重倒地的聲音響起,房間中便是敬翔都是猛然色變,還未來得及出門,幾人便聽見有甲葉碰撞的聲音傳來,直直拾階而上。

  「楊炎、楊淼!速來護駕!」朱溫倏的全身顫慄起來,急忙驚懼的大聲呼喚

  但沒人應他。

  敬翔大步走過去,猛地拉開房門,而後瞬間眸子一縮,卻見本該守在門外的兩個金吾衛戰戰兢兢的,俯首帖耳般的拜倒在地,朝著樓梯的方向,頭也不敢抬。

  這番場景,連敬翔都是霎時被駭住,莫說是其後的劉鄩、朱溫了。

  而幾人放眼去看,只見樓梯間有一長發束冠,身著鐵甲的英挺人影緩緩踱步拾階而上,其後則是兩個全身上下俱是甲冑裹身,兜帽護頭,臉配面甲的甲士相隨。


  兩個甲士各自攜了一頭顱,一紅髮一藍發,手中的刀還在滴血,煞氣逼人。

  敬翔死死盯著那拾階而上的來人,尤有些不可置信,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卻在那人取下臉上的面甲後,長嘆一聲,落寞的退開了去。

  至於房中,劉鄩在那淡漠的青年按刀而入時,早已是退了一步,卻聽身後傳來倒地的聲音,錯愕的回頭一看,竟是朱溫癱倒在了地面,白著臉,擦著臉上的汗,喃喃說著什麼,讓人聽不真切。

  門口的兩個金吾衛已然俯首在地,對著那青年頭也不敢抬,屁股高高撅起,儼然已經喪膽。

  「你……你……」劉鄩指著步入此間的蕭硯,臉頰漲紅,壓著聲音道:「大逆不道!」

  蕭硯笑了笑,理也不理他,只是先看了眼角落捂著臉怔怔的張貞娘,嘆了一口氣,復又看向劉鄩身後的朱溫,叉手一禮。

  「臣見過陛下。」

  劉鄩大怒,底氣莫名就上來,張口就要喝斥:「蕭硯,你好大的膽子,竟敢……」

  甲葉撞擊聲忽地響起,一甲士大步走進來,一腳踹在劉鄩腹心,而後染血的刀直接一揚,在後者倒地的瞬間,搭在了劉鄩的頸上,而後只是看著蕭硯,等待蕭硯發落。

  蕭硯卻不看那甲士與劉鄩,只是一臉淡笑著看著朱溫,仍保持著那行禮的姿態。

  劉鄩全身一僵自不多提,朱溫只是愣愣的看著蕭硯,看著這個曾費盡心機討好他、巴結他,以一介弄臣的身份遊走於朝野、他隨手便能捏死的蕭硯。

  而今,蕭硯站著,他癱在地上。

  莫名間,朱溫忽地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蕭卿,朕待你不薄啊,若非友文那個逆子,朕何故分你河北的權?朕確沒迫害你的心思……」

  劉鄩臉色僵住,呆愕的看著朱溫。

  敬翔早已是一臉木然,形同腐朽的木人。

  蕭硯笑了笑,俯身扶起朱溫,溫和道:「陛下,尚且不晚,臣這不是來護駕了嗎。」

  朱溫又哭又泣,順勢把住蕭硯的手臂,甚而沒去想蕭硯為何隨手便能把他三百斤的身軀扶起來,只是痛哭道:「蕭卿護駕之功,朕當要重重賞賜,蕭卿,蕭卿,儘管提來……」

  「簡單。」

  蕭硯托著朱溫的手臂,溫和笑道:「我,要節制天下兵馬。」

  霎時之間,室內瞬間一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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