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置之死地而後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葉隊長,」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很輕,「您是一個人來的?」

  「是。」

  「不怕我跑?」

  「你跑不了。」葉默的聲音很平靜,「山下所有的路口都有人守著。

  就算你跑進山里,也撐不了幾天。

  你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裝備。這片山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搜起來,也用不了幾天。」

  鄺天生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

  「您說得對。我跑不了了。」

  他緩緩站起身,椅子在泥地上刮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他沒有拿任何東西,沒有拿桌上的書和紙,沒有拿那支還在燃燒的蠟燭,就那麼站著,雙手自然下垂,像是一個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只等最後一步的人。

  「走吧。」他說。

  葉默側身讓開,鄺天生從他面前走過,帶起一陣輕微的風。

  那陣風裡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氣息,像是山里潮濕的霧氣,又像是某種陳舊的、被時間浸泡過的味道。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屋,月光重新落在鄺天生臉上。

  葉默走在他身後,始終保持著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既能看清他的一舉一動,又不會讓他感覺到被押送的壓迫感。

  山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碎石遍地。

  鄺天生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一個對這條山路了如指掌的人。

  他小時候應該來過這裡,也許跟著父親,也許是一個人。

  這條山路,他走了很多遍。

  林所長拉開警車的後門,鄺天生彎下腰,坐了進去,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過很多次的事情。

  車門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阮隊長站在葉默身邊,看著警車裡的鄺天生,壓低聲音。

  「葉隊,這小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害怕。」

  葉默沒有說話。

  他不是不害怕,是不在乎了。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是不會害怕的。

  回到市局,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

  審訊室的燈亮得刺眼,白色的日光燈把整個房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鄺天生坐在審訊椅上,雙手放在面前的桌面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姿態很放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緊張,也不抗拒,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異樣的平靜。

  葉默坐在他對面,面前的桌上攤著記錄本,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阮隊長坐在角落裡,負責記錄。

  審訊室的門關上了,隔音很好,外面的聲音一點都傳不進來。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鎮流器發出的細微嗡嗡聲。

  葉默沒有急著開口,他先看了一眼記錄本上準備好的問題,然後抬起頭,看著鄺天生。

  「鄺天生,我們今天正式對你進行訊問。按照程序,先核實一下你的基本情況。姓名。」

  「鄺天生。」

  「年齡。」

  「二十一。」

  「籍貫。」

  「海灣省烏石鎮。」

  葉默點了點頭,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然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鄺天生。

  「鄺天生,王春梅等八人,是不是你殺的?」

  審訊室里安靜了。

  日光燈的光落在鄺天生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纖毫畢現。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她們這幫人都該死。」

  葉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承認是你殺的了?」

  鄺天生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涼的笑意。

  「我沒有殺她們。她們是在為自己贖罪。她們的死,是神的指引。」

  葉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是你利用洗腦術,控制她們自殺的,對不對?」


  鄺天生沉默了。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交叉握在一起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葉默,那雙平靜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不是恐懼,不是慌張,而是一種深沉的、壓抑了很久的、終於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葉隊長,您有愛過人嗎?」

  葉默沒有說話。

  「那八條命,也換不回來我愛人的一條命。」鄺天生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這種人渣,敗類,死不足惜。」

  審訊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葉默看著鄺天生,看著他眼底那種近乎瘋狂的執念,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在短短几年裡,失去了父親,失去了愛人,背負著血海深仇,用父親留下的洗腦術,精心策劃了一場復仇。

  他恨吳志蘇,恨那些害死父親的人。

  他也恨王春梅她們,恨那些奪走張倩玲生命的人。

  他用自己的方式,一個一個地討回了「公道」。

  但他也把自己葬送了。

  「吳志蘇,也是你殺的?」葉默的聲音很平靜。

  鄺天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

  變得更深、更慢,像是在刻意控制。

  「他害死我父親,死不足惜。」

  「你怎麼殺的他?」

  「這不重要。」鄺天生搖了搖頭,「重要的是,他死了。和我父親一樣,死在了他該死的地方。」

  葉默停頓了片刻,然後問出了最關鍵的那個問題。

  「是不是王春梅她們害死了張倩玲,你為了替她報仇,用洗腦術控制她們,讓她們自殺?」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鄺天生心底最深處的那扇門。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張一直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眼眶瞬間泛紅,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刀割一樣的疼痛。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鄺天生沒有出聲。

  他就那麼閉著眼睛,流著淚,一動不動,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

  審訊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眼淚落在桌上的聲音。

  葉默沒有說話,阮隊長也沒有說話。

  他們只是安靜地坐著,等他。

  過了很久,鄺天生緩緩睜開眼睛,眼眶通紅,但眼淚已經停了。

  他看著葉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還沒來得及開口——

  他的身體突然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種顫抖不是哭泣時的抽噎,而是一種無法控制的、從骨頭裡往外翻湧的痙攣。

  他的雙手猛地抓住桌沿,指節瞬間泛白,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了一樣。

  「鄺天生?鄺天生!」葉默猛地站起身。

  鄺天生的嘴巴張開了,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劇烈地收縮,然後,一口白沫從他嘴裡涌了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桌面上,滴在他的衣服上。

  「不好!服毒了!」阮隊長從角落衝過來,一把扶住鄺天生的肩膀。

  鄺天生的身體還在抖,但力氣明顯在流失,整個人開始往下滑。

  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目光已經渙散了,瞳孔對不上焦,像是正在從這間審訊室里慢慢飄走。

  「快叫救護車!快!」葉默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阮隊長衝出審訊室,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葉默蹲在鄺天生身邊,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撐著他的頭,不讓他從椅子上滑下去。

  鄺天生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紙,但抖得很厲害,像是有一台看不見的發動機在他體內高速運轉。


  「鄺天生,你聽我說。」葉默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不能死。你死了,張倩玲就真的白死了。」

  鄺天生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抓住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抓住。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只說出了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然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身體也不再顫抖,整個人軟塌塌地靠在審訊椅上,像是睡著了一樣。

  但葉默知道,他不是睡著了。

  「快!抬出去!救護車到了沒有?」葉默朝門外喊。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名民警衝進來,一人一邊,把鄺天生從椅子上架起來。

  阮隊長在前面開路,一群人穿過走廊,衝下樓梯,衝出大門。

  救護車已經到了,藍紅色的燈光在夜色中旋轉,刺眼而急促。

  醫護人員把鄺天生抬上擔架,推上救護車,車門關上的瞬間,葉默也跳了上去。

  「我跟車走。」

  阮隊長沒有攔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人手跟進。

  救護車在夜色中疾馳,警笛聲撕裂著安靜的街道。

  鄺天生躺在擔架上,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血色,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護士在給他量血壓、測心率,儀器發出的滴滴聲在車廂里格外清晰。

  葉默坐在角落裡,看著鄺天生的臉。

  這張臉很年輕,很清秀,如果不是在審訊室里遇到,走在街上,他可能會以為這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

  背著書包,戴著耳機,匆匆忙忙地去上課,偶爾和朋友打打球、吃吃飯、聊聊天。

  但他的命運,在父親死的那一天,就已經註定了。

  一個少年,背負著血海深仇,用了四年的時間,學會了洗腦術,繼承了隱藏的財富,考上了內地的大學,接近了仇人,策劃了一場復仇。

  他把每一步都算得很準。

  但他沒有算到最後一步。

  自己該怎麼辦。

  救護車開進醫院,鄺天生被推進了急救室。紅燈亮起來,門關上了。

  葉默站在走廊里,靠在牆上,手裡還攥著剛才在救護車上被鄺天生抓皺了的衣角。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急救室里偶爾傳出的儀器聲和醫生急促的指令聲。

  阮隊長趕到了,帶著兩個民警,氣喘吁吁的。

  「葉隊,怎麼樣了?」

  「還在搶救。」葉默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提前服了毒,應該是在我們找到他之前就吃了。」

  阮隊長的臉色沉了下來。

  「什麼毒?能救回來嗎?」

  「不知道。醫生還沒出來。」

  兩個人站在走廊里,誰都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急救室的門開了,一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凝重。

  「病人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藥,混合了其他藥物。我們發現得還算及時,命應該能保住。但是……」

  「但是什麼?」葉默的聲音緊了一分。

  「但是他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我們給他做了初步檢查,他的身體機能指標都很差,長期營養不良,睡眠嚴重不足,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消耗的狀態。就算救回來了,他也不可能馬上接受訊問。他需要時間恢復,至少一到兩周。」

  葉默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人救回來就好。」

  醫生轉身回了急救室,門重新關上,紅燈還亮著。

  阮隊長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想點上,看了看走廊里的禁菸標誌,又收了回去。

  「葉隊,這個案子,現在怎麼辦?」

  葉默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沉默了很久。

  「沒有證據。」

  「什麼?」

  「鄺天生在審訊室里說的那些話,不夠定罪。」葉默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奈,「他說『她們該死』,他說『死不足惜』,但他從來沒有明確說過『我殺了她們』。他在認罪和承認之間,踩了一條很細的線。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知道自己沒說出口的話意味著什麼。」


  阮隊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怎麼辦?就讓他這麼——」

  「等。」葉默打斷了他,「等他醒過來,再做一次正式訊問。到時候,錄音錄像,筆錄簽字,一樣都不能少。他願意說,案子就能結。他不願意說——」

  他沒有說下去,但阮隊長明白他的意思。

  不願意說,就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就不能定罪。

  鄺天生很清楚這一點。

  他把所有的退路都想好了。

  他把所有的證據都銷毀了。

  他讓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要麼死了,要麼成了他的棋子。

  他和吳志蘇之間的恩怨,王春梅她們和張倩玲之間的恩怨,所有的動機和線索,都在他腦子裡,不在任何一份文件里。

  他說了,案子就能結。

  他不說,就沒有人能證明。

  這就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路。

  或者說,最後一個選擇。

  葉默轉過身,看著急救室門上那盞紅色的燈。

  燈還亮著。

  鄺天生還活著。

  但只要他活著,這個案子就還有希望。

  「阮隊,」葉默的聲音很輕,「這幾天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我在這兒守著。」

  阮隊長搖了搖頭。

  「我陪你。」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就那麼站在走廊里,看著那盞紅燈。

  走廊的盡頭,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快要開始了。

  而這個案子,還沒有結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