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只知道你是我未婚妻
夏日裡午後的陽光炙熱，就那麼肆無忌憚地打在人的身上。
林釋走出醫院大樓，站在院子裡，微仰著頭，感受著陽光傾瀉而下落在身上，可是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她一直在想，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讓那麼善良正直的母親，被那樣陷害。
可如今，當她終於可以一點一點接近到當年的事實真相，卻讓她原本就涼薄的心，愈發感受到寒冷。
只是因為私心，就可以讓霍思梅顛倒黑白。
那其他人呢？
那個所謂的老何，還有那個林醫生。
還有他們背後那個人，又是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母親？
想到這裡，林釋不由得用力閉上了眼睛。
陽光刺眼，人心更卑劣。
驀地，一道影子擋在了面前，遮擋住了陽光帶來的明亮。
林釋心神微微一凜，睜開眼，便對上了一雙深邃漆黑，宛若黑曜石一般漂亮卻深沉的眼眸。
林釋頓了頓，想要轉身離開。
然而下一秒，封曜的大手卻一把攬住她的脖頸，趁她無力防備之際，輕輕一個用力，將她整個人都拉了回去。
兩人的距離驟然間拉近。
封曜的大手箍著林釋的脖頸，頭微微下垂，靠近著她的額頭。
兩人呼吸相聞間，林釋聽見封曜低沉磁性的嗓音，從薄唇中輕輕溢出。
他說：「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再一個人面對一切，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不管將來要面對什麼，林釋，我都陪你一起。」
陽光依舊肆虐，周遭人來人往，林釋和封曜就這樣站在醫院大樓門前的院子之中。
林釋一時間忘記了掙扎，只是擎著一雙漂亮到極致的眼眸，靜靜的凝視著封曜，凝視著他眼底的她自己。
她仿佛看見了封曜眼中，她自己那張一貫涼薄清冷的面容，有了裂縫。
她胸膛里一顆心，似乎也在同一時間，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不痛，很快便消失了，但痕跡卻一直在。
沉默了兩秒鐘，林釋突然伸手一把將封曜推開。
林釋：「你就沒有什麼想要問我的？」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相信封曜這麼聰明的人，不會不懷疑她和楊聽雪的關係。
甚至於，已經開始懷疑，她就是楊聽雪的女兒立刻。
可他為什麼不問？
為什麼不去求證確認？
封曜勾起唇角扯開一抹無奈的笑，隨即習慣性地抬手摸了摸林釋的頭，彎下身子，和林釋平視。
他語氣溫柔，像是在對待一個在討要糖果的小孩子。
封曜：「不需要，我只要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就夠了。」
林釋：「……」
看著林釋繃著的臉色，封曜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
「雖然你還沒長大，但作為你的未婚夫，我不介意等等。」
林釋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盯著封曜看了幾秒鐘，緊接著便不發一言，轉身便走。
甚至於，連她自己都有點弄不清楚，她現下離開，到底是因為懶得理封曜，還是因為剛剛他的話，宛若一枚石子，在她平靜的心湖之中砸出了一圈圈的漣漪。
今天以前，從來沒有一個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也從來沒有人告訴她，不管未來發生什麼都可以和她一起面對。
她也一直如此，一個人面對一切，獨自走過了十年。
所以如今，也不需要。
尤其這個人，是封曜。
距離原本的半個月期限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她覺得，等回到楊城之後，或許就可以暫時離開封曜了。
事情可以繼續調查，科研報告也可以繼續找，但絕對不能繼續留在封曜身邊。
沈寂說得對，這個男人太過危險，不能靠得太近。
回到酒店後，林釋一直睡到了晚上。
這十年來，即便是腥風血雨的廝殺，或者沒日沒夜的工作，似乎都沒有讓她這麼疲累過。
此刻她什麼都不想去想，只想倒下來，沉沉地睡上一覺。
封曜回到酒店的時候，就看見林釋倒在沙發上靜靜睡著的樣子。
他下意識的放輕了腳下的步子，拿起毯子小心翼翼地蓋在了林釋的身上。
然而做完這一切的她卻並沒有離開，而是靠在沙發邊緣，就在林釋的身邊直接席地坐了下來。
不得不說，睡著的林釋比醒著的可愛多了。
臉上沒了涼薄和清冷，身上的淡漠和疏離也減弱了很多，和之前那次一樣，看起來，就像是恢復到了正常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看著這樣的林釋，封曜忍不住扯開唇角彎起眉眼，無聲地笑了起來。
所以一切，還是冥冥之中自由安排的是麼？
不然為什麼他一直在找的人，就會這樣來到他身邊了？
林釋是被電話的震動聲音吵醒的。
睜開眼的一瞬間，她的眼神之中還帶著些許的惺忪和迷茫，但很快便恢復了清明。
她快速地拿起放在旁邊的電話準備接起來，結果人一動才發現，她的手正在被另外一個人牢牢地牽著。
不僅如此，她的胸前還趴著一顆黑漆漆的大腦袋。
林釋整個人突然一炸。
太不應該了！
她從來都沒有睡得這麼熟過，連身邊有人接近都不知道。
那個人甚至還攥住了她的手！
如果是敵人，或許她此刻早就已經命喪黃泉。
這樣的疏漏讓林釋身上的氣質驟然間變冷，下意識地就要將手抽回。
封曜似乎也睡得正熟，可偏偏攥著林釋的手卻十分的用力，導致林釋竟然第一下完全沒有抽出來。
而封曜也被吵醒了，只不過他還現在半夢半醒之間，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
林釋的動作，也只是讓他閉著眼，不悅地呢喃了一句：「小釋，別鬧。」
懶洋洋的語調，加上熟睡過後沙啞的聲線，簡直要命一般的性感。
林釋眸光一涼，也不客氣了，直接抬起腿，一腳踹向了封曜的肩膀。
「砰」的一聲，封曜的身體直接被踹翻，倒在了地上。
封曜徹底清醒了，只覺得肩膀處火辣辣的疼痛著。
怎麼回事？
封曜疑惑著抬眼，卻發現林釋已經冷漠著一張臉，不慌不忙地拿起了放在茶几上電話，接聽了起來。
封曜：「……」
封曜眼底的陰冷漸漸淡去，看向林釋的目光，竟然多了幾分無奈和淺笑。
而林釋在接起電話聽了兩句之後，臉色卻變了。
封曜及時察覺到不對勁，也不顧上被林釋偷襲踹了一腳的事，直接起身：「怎麼了？」
林釋抬頭看著封曜，沉默幾秒鐘。
林釋：「霍思梅死了。」
……
車子將林釋和封曜送到醫院。
一路上，林釋和封曜都沒有說話。
雖然以前兩人同坐一輛車的時候也很少說話，但那個時候兩人之間的氣氛卻並不沉重壓抑。
霍思梅的死讓林釋整個人都透著無法掩蓋的冷，司機都覺得奇怪，明明是夏天，他也沒有開空調，怎麼總覺得冷呢？
封曜轉眸看了林釋一眼，頓了頓，忍不住還是開口勸說道：「沒關係，我們想要知道的事情，都已經知道了。」
話雖然說得不錯，但林釋擔心，霍思梅的死不簡單。
怎麼早沒事晚沒事，偏偏在霍思梅將當年事情告訴她之後，人就沒了？
電話里秋紅沒有說清楚，所以她必須來親自看一眼。
到了醫院，兩人來到負一層，太平間的門口，秋紅正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塑料排椅上。
林釋腳下的步子微微頓了頓。
她還沒有見過這樣的秋紅。
印象中的秋紅，不管是經歷了什麼樣的困難，好像永遠都是一副樂觀向上的樣子。
可是這一刻，她竟然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再沒了歡笑，也再沒了那股子勁頭。
林釋和封曜走上前，秋紅這才意識到有人走了過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林釋。
秋紅：「林釋，我沒有媽媽了。」
說著，秋紅的眼淚刷的一下，便從眼眶流了出來。
即便是林釋生性涼薄，即便是她對霍思梅的死沒有一點同情，可此刻看著秋紅，她的心還是抑制不住的瑟縮了一下。
秋紅語調喃喃的，似乎並沒有表現出親人離世那種極端的痛苦。
如果不是她眼角不斷滲出的眼淚，宛若斷線的珍珠一般，似乎都會讓她誤以為她是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事情。
秋紅繼續說道：「我終於明白了，原來這幾年，你對我好，對孤兒院的孩子們好，是為了什麼。
可我不怪你。
是她對不起你。
原本我也不想原諒她，不管是她當年拋棄我這件事，還是陷害你母親的事，我都不能原諒。
可是她連給我告訴她，我永遠都不會原諒她的機會都不給，就這麼走了。
我剛剛有了媽媽，突然就沒有了，林釋。
我甚至都沒來得及，喊她一聲。」
秋紅的話讓林釋胸口發澀發脹，就好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一般，憋悶的難受。
封曜就站在林釋的身邊，他雖然沒有說話，但似乎感受到了林釋的情緒。
頓了頓，封曜上前一步，用力按了按林釋的肩膀，隨即朝秋紅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醫生不是說，再怎麼樣也會有三個月的時間麼？
怎麼會人突然就沒了？
秋紅聞言微微斂了斂心神，隨即輕輕搖了搖頭：「她是自我了斷的，當時你們離開之後，我也走了，等到我回去的時候，她就已經……」
秋紅有些說不下去了。
就算霍思梅當年拋棄了她，就算霍思梅做了多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但血濃於水。
秋紅的眼淚，就是最好的證明。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遞到了林釋手上。
「她身邊放著這個U盤和一封信，信是給我的，我就不給你們看了，信上交代，這個U盤留給你。
裡面是她親自講述的，當年的事發過程。
原來她早就準備好了，她說，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替你母親翻案，這個就是她的證言。
她說，這是她唯一能為你做的了。」
林釋接過U盤，用力地握在了手中。
霍思梅竟然是自我結束的生命。
想想也是，如今她得了絕症，留在世界上唯二的兩個念頭，一個就是找到自己的親生女兒，一個就是為了當年陷害楊聽雪的悔恨。
如今，女兒找到了，又將證詞交給了林釋，她所有的心事都了結了，或許死亡，是她最好的解脫了吧。
林釋微微垂了垂眼眸。
秋紅：「你要進去看看她麼？」
林釋搖了搖頭。
她起身欲走，可走了兩步，卻被秋紅叫住。
林釋腳下的步子微微頓住。
秋紅：「林釋，其實我想跟她說的是，我原諒她了，可是我沒機會說，她也聽不到了。
但我還是想替她問你一句，如今，你可以原諒她了麼？
當年，她也是被威脅，被欺騙，所以你能不能……」
秋紅的話沒有說完，林釋已經重新提起腳下的步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秋紅不再說了，只是靜靜地看著林釋離去的背影，眼淚愈發的洶湧。
甚至於模糊的視線，已經漸漸看不清楚林釋。
她坐在椅子上無聲的流著淚，沒有得到林釋的答案，便將最後的希冀放在了封曜的身上。
她看著封曜，喃喃問出：「封曜，你說，林釋會原諒她嗎？」
封曜抿了抿唇，走到秋紅身邊：「孤兒院的事情我會處理，你不用擔心，在這裡安排霍思梅的後事吧。
至於你說的那個問題……
如果你是林釋，你會原諒麼？」
留給秋紅一句話，封曜也離開了。
他不是什麼好人，他的小姑娘也不需要做什麼聖母。
如果她想原諒，他什麼都不會說。
如果她不想原諒，那麼就算是與全世界為敵，他也會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
……
林釋打算離開京城了。
機票就定在當晚。
離開前，封曜獨自一人又去了一趟老何的羊湯館，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羊湯館竟然大門緊閉。
封曜向旁邊的鄰居打聽。
「回老家了？」
封曜漂亮的鳳眸微微一眯。
鄰居：「是啊！也是奇怪，他在這裡開了十年的羊湯館了，都沒見他回過老家，突然之間人就走了。哎，你等過段時間再來吧。」
鄰居說完就去忙了，封曜站在羊湯館門前，看著緊緊關閉的大門，眼底愈發的深沉陰鷙起來。
想了想，封曜拿出手機，給江焱打了個電話。
江焱一接到封曜的電話，立刻就開啟了炮仗模式。
「曜爺你可算是回歸地球了，這兩天都聯繫不上你，我還以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你不知道，組織那邊看到了小閻王，臉都綠了。
等我說是你的意思之後，他們卻一個屁都不敢放，哈哈哈哈，簡直太踏馬爽了……」
「江焱！」
封曜聲音冷沉，打斷了江焱的絮叨。
江焱和封曜從小一起長大，有時候即便是一個眼神，都能夠察覺到異樣。
所以，一聽封曜用這樣的聲音和語調叫他的名字，江焱立刻就嚴肅了起來。
「出什麼事了？」
江焱想了想：「查一下老何，三天內，我要結果，祖宗十八代全都要！」
江焱一愣：「老何？是羊湯館那個？」
「嗯。」
「不是，曜爺你查他做什麼……」
江焱還想要繼續再追問，但封曜卻已然掛斷了電話，只剩下江焱一個人對著響徹忙音的手機憤憤不平。
每次都是這樣！
封曜又看了羊湯館一眼，略微沉吟了片刻，這才轉身上了車離開，回酒店去接林釋去機場。
兩人還是沒什麼溝通，一直等到登機，兩人坐在飛機上之後，封曜才故意開口。
封曜眯著眉眼，笑意盈盈的盯著林釋：「這回你不用想著換座位了。」
林釋不是很想說話。
這次的京城之行不算是沒有收穫，可存在的謎團依舊很多。
當年的事還需要一點一點調查，但封曜好像自從見過霍思梅之後，就越來越奇怪了。
林釋本來想問，但心底的燥和焦最終讓她閉上了眼睛，別過頭不去看封曜。
封曜也不惱，只是見林釋閉上了眼睛，嘴角的笑意也隨之一點一點的消失。
他示意空姐拿來了毯子，輕手輕腳的蓋在了林釋的身上，又下意識的抬手將林釋垂落下來的髮絲別在了耳後。
封曜輕聲開口，「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
他知道林釋聽得到。
林釋確實聽到了，包括封曜細心照顧她的小動作，她全都感受得到。
只是……
回去之後就她離開了。
現在又何必糾結那麼多呢？
雖然心下這麼想，但林釋蓋在毯子下的手，卻還是不由自主的，輕輕用力攥了攥緊。
飛機飛行了三個小時，準時落在了楊城機場。
天色很晚，月亮高懸於天空。
封曜沒有安排人來接，而是獨自從停車場取了車子，載著林釋回到了半山別墅。
林釋洗過澡，打開電腦，用King的身份將提前準備好的假資料，發送給了封曜Queen的身份。
就在她以為這場交易可以就此結束，盤算著明天就要離開半山別墅的時候，Queen的回覆便發了過來。
同時而來的，還有轉帳信息。
林釋看著那根本沒有被打開的郵件，眉心忍不住微微一蹙。
林釋：「你都不確認一下資料？」
封曜：「不需要了。」
因為他想要找的人，已經找到了。
封曜：「上次沒有見到面，以後有機會的話，希望可以見你一面。」
房間內，封曜發送完消息，便關上了電腦。
他起身透過窗子看見林釋房間的燈還亮著，知道人還沒睡，眉心不由得輕輕皺了皺，隨即轉身出門去到樓下廚房煮了一杯牛奶。
封曜端著牛奶來到林釋的房間門口。
林釋此時正對著電腦。
看來封曜已經確認她就是楊聽雪的女兒了，所以才不需要藉助「King」給的資料求證。
所以接下來，他應該要趕自己走了？
還是暴露出，他找自己的真正目的？
「篤篤篤——」
林釋正想著，房間的門突然被人敲響。
家裡只有兩個人，林釋知道是封曜來了，立刻合上筆記本電腦放進背包之中，然後面無表情的走去開門。
封曜正端著一杯熱氣騰騰四溢著香氣的牛奶站在門口，只是，在看見林釋的一瞬間，封曜精緻妖冶的眉眼瞬間一凜。
林釋還沒等開口詢問封曜什麼事，就見封曜已經邁步而入。
他輕抿著唇，不發一言的走到房間內將熱牛奶放到桌子上，隨即不由分說的一把拉過林釋進入到浴室，熟練的拿出吹風機。
林釋終於明白了封曜的意圖，她本能的開口拒絕：「不用……」
「別動！」
封曜的語氣不容反抗，隨即打開吹風機，開始給林釋吹頭髮。
林釋洗澡從來都沒有吹頭髮的習慣，甚至於連護膚品都不擦，她嫌麻煩。
可封曜卻動作輕柔眸光專注，像是父親照顧女兒一般，悉心的幫林釋吹著頭髮。
林釋心下此刻正亂，雖然背對著，但在鏡子裡，卻可以清楚的看見封曜的目光。
她越來越看不懂了。
封曜到底想要幹什麼？
終於，封曜吹好了林釋濕著的頭髮，眼底這才露出一絲笑意，他將吹風機放下，單手突然撐在林釋面前盥洗台上。
這樣的動作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看起來，就像是封曜在從背後抱著林釋一般。
封曜：「以後洗澡要記得吹頭髮，如果你不喜歡，那就我來做。」
林釋透過鏡子直直的盯著封曜的雙眼，看見他眼底的絕對之後，突然下意識的開口。
「為什麼？」
「嗯？」
「你明明知道我……」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是我要照顧一輩子的人。
你也一樣，只要知道這個就足夠了。
你也不要想著悄悄離開，我不覺得，除了我身邊，有其他地方更適合你。」
封曜打斷了林釋的話，隨即重新拉起林釋的手，將人從浴室里拉了出來，直接塞到床上。
林釋抿著唇瓣。
果然，封曜已經猜到了她想要走的意圖。
封曜沒去看林釋，而是端起牛奶遞給林釋，語氣不容反抗：「喝了。」
林釋：「……」
就這表情，就這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封曜給她的是毒藥呢！
林釋走出醫院大樓，站在院子裡，微仰著頭，感受著陽光傾瀉而下落在身上，可是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她一直在想，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讓那麼善良正直的母親，被那樣陷害。
可如今，當她終於可以一點一點接近到當年的事實真相，卻讓她原本就涼薄的心，愈發感受到寒冷。
只是因為私心，就可以讓霍思梅顛倒黑白。
那其他人呢？
那個所謂的老何，還有那個林醫生。
還有他們背後那個人，又是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母親？
想到這裡，林釋不由得用力閉上了眼睛。
陽光刺眼，人心更卑劣。
驀地，一道影子擋在了面前，遮擋住了陽光帶來的明亮。
林釋心神微微一凜，睜開眼，便對上了一雙深邃漆黑，宛若黑曜石一般漂亮卻深沉的眼眸。
林釋頓了頓，想要轉身離開。
然而下一秒，封曜的大手卻一把攬住她的脖頸，趁她無力防備之際，輕輕一個用力，將她整個人都拉了回去。
兩人的距離驟然間拉近。
封曜的大手箍著林釋的脖頸，頭微微下垂，靠近著她的額頭。
兩人呼吸相聞間，林釋聽見封曜低沉磁性的嗓音，從薄唇中輕輕溢出。
他說：「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再一個人面對一切，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不管將來要面對什麼，林釋，我都陪你一起。」
陽光依舊肆虐，周遭人來人往，林釋和封曜就這樣站在醫院大樓門前的院子之中。
林釋一時間忘記了掙扎，只是擎著一雙漂亮到極致的眼眸，靜靜的凝視著封曜，凝視著他眼底的她自己。
她仿佛看見了封曜眼中，她自己那張一貫涼薄清冷的面容，有了裂縫。
她胸膛里一顆心，似乎也在同一時間，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不痛，很快便消失了，但痕跡卻一直在。
沉默了兩秒鐘，林釋突然伸手一把將封曜推開。
林釋：「你就沒有什麼想要問我的？」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相信封曜這麼聰明的人，不會不懷疑她和楊聽雪的關係。
甚至於，已經開始懷疑，她就是楊聽雪的女兒立刻。
可他為什麼不問？
為什麼不去求證確認？
封曜勾起唇角扯開一抹無奈的笑，隨即習慣性地抬手摸了摸林釋的頭，彎下身子，和林釋平視。
他語氣溫柔，像是在對待一個在討要糖果的小孩子。
封曜：「不需要，我只要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就夠了。」
林釋：「……」
看著林釋繃著的臉色，封曜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
「雖然你還沒長大，但作為你的未婚夫，我不介意等等。」
林釋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盯著封曜看了幾秒鐘，緊接著便不發一言，轉身便走。
甚至於，連她自己都有點弄不清楚，她現下離開，到底是因為懶得理封曜，還是因為剛剛他的話，宛若一枚石子，在她平靜的心湖之中砸出了一圈圈的漣漪。
今天以前，從來沒有一個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也從來沒有人告訴她，不管未來發生什麼都可以和她一起面對。
她也一直如此，一個人面對一切，獨自走過了十年。
所以如今，也不需要。
尤其這個人，是封曜。
距離原本的半個月期限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她覺得，等回到楊城之後，或許就可以暫時離開封曜了。
事情可以繼續調查，科研報告也可以繼續找，但絕對不能繼續留在封曜身邊。
沈寂說得對，這個男人太過危險，不能靠得太近。
回到酒店後，林釋一直睡到了晚上。
這十年來，即便是腥風血雨的廝殺，或者沒日沒夜的工作，似乎都沒有讓她這麼疲累過。
此刻她什麼都不想去想，只想倒下來，沉沉地睡上一覺。
封曜回到酒店的時候，就看見林釋倒在沙發上靜靜睡著的樣子。
他下意識的放輕了腳下的步子，拿起毯子小心翼翼地蓋在了林釋的身上。
然而做完這一切的她卻並沒有離開，而是靠在沙發邊緣，就在林釋的身邊直接席地坐了下來。
不得不說，睡著的林釋比醒著的可愛多了。
臉上沒了涼薄和清冷，身上的淡漠和疏離也減弱了很多，和之前那次一樣，看起來，就像是恢復到了正常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看著這樣的林釋，封曜忍不住扯開唇角彎起眉眼，無聲地笑了起來。
所以一切，還是冥冥之中自由安排的是麼？
不然為什麼他一直在找的人，就會這樣來到他身邊了？
林釋是被電話的震動聲音吵醒的。
睜開眼的一瞬間，她的眼神之中還帶著些許的惺忪和迷茫，但很快便恢復了清明。
她快速地拿起放在旁邊的電話準備接起來，結果人一動才發現，她的手正在被另外一個人牢牢地牽著。
不僅如此，她的胸前還趴著一顆黑漆漆的大腦袋。
林釋整個人突然一炸。
太不應該了！
她從來都沒有睡得這麼熟過，連身邊有人接近都不知道。
那個人甚至還攥住了她的手！
如果是敵人，或許她此刻早就已經命喪黃泉。
這樣的疏漏讓林釋身上的氣質驟然間變冷，下意識地就要將手抽回。
封曜似乎也睡得正熟，可偏偏攥著林釋的手卻十分的用力，導致林釋竟然第一下完全沒有抽出來。
而封曜也被吵醒了，只不過他還現在半夢半醒之間，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
林釋的動作，也只是讓他閉著眼，不悅地呢喃了一句：「小釋，別鬧。」
懶洋洋的語調，加上熟睡過後沙啞的聲線，簡直要命一般的性感。
林釋眸光一涼，也不客氣了，直接抬起腿，一腳踹向了封曜的肩膀。
「砰」的一聲，封曜的身體直接被踹翻，倒在了地上。
封曜徹底清醒了，只覺得肩膀處火辣辣的疼痛著。
怎麼回事？
封曜疑惑著抬眼，卻發現林釋已經冷漠著一張臉，不慌不忙地拿起了放在茶几上電話，接聽了起來。
封曜：「……」
封曜眼底的陰冷漸漸淡去，看向林釋的目光，竟然多了幾分無奈和淺笑。
而林釋在接起電話聽了兩句之後，臉色卻變了。
封曜及時察覺到不對勁，也不顧上被林釋偷襲踹了一腳的事，直接起身：「怎麼了？」
林釋抬頭看著封曜，沉默幾秒鐘。
林釋：「霍思梅死了。」
……
車子將林釋和封曜送到醫院。
一路上，林釋和封曜都沒有說話。
雖然以前兩人同坐一輛車的時候也很少說話，但那個時候兩人之間的氣氛卻並不沉重壓抑。
霍思梅的死讓林釋整個人都透著無法掩蓋的冷，司機都覺得奇怪，明明是夏天，他也沒有開空調，怎麼總覺得冷呢？
封曜轉眸看了林釋一眼，頓了頓，忍不住還是開口勸說道：「沒關係，我們想要知道的事情，都已經知道了。」
話雖然說得不錯，但林釋擔心，霍思梅的死不簡單。
怎麼早沒事晚沒事，偏偏在霍思梅將當年事情告訴她之後，人就沒了？
電話里秋紅沒有說清楚，所以她必須來親自看一眼。
到了醫院，兩人來到負一層，太平間的門口，秋紅正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塑料排椅上。
林釋腳下的步子微微頓了頓。
她還沒有見過這樣的秋紅。
印象中的秋紅，不管是經歷了什麼樣的困難，好像永遠都是一副樂觀向上的樣子。
可是這一刻，她竟然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再沒了歡笑，也再沒了那股子勁頭。
林釋和封曜走上前，秋紅這才意識到有人走了過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林釋。
秋紅：「林釋，我沒有媽媽了。」
說著，秋紅的眼淚刷的一下，便從眼眶流了出來。
即便是林釋生性涼薄，即便是她對霍思梅的死沒有一點同情，可此刻看著秋紅，她的心還是抑制不住的瑟縮了一下。
秋紅語調喃喃的，似乎並沒有表現出親人離世那種極端的痛苦。
如果不是她眼角不斷滲出的眼淚，宛若斷線的珍珠一般，似乎都會讓她誤以為她是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事情。
秋紅繼續說道：「我終於明白了，原來這幾年，你對我好，對孤兒院的孩子們好，是為了什麼。
可我不怪你。
是她對不起你。
原本我也不想原諒她，不管是她當年拋棄我這件事，還是陷害你母親的事，我都不能原諒。
可是她連給我告訴她，我永遠都不會原諒她的機會都不給，就這麼走了。
我剛剛有了媽媽，突然就沒有了，林釋。
我甚至都沒來得及，喊她一聲。」
秋紅的話讓林釋胸口發澀發脹，就好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一般，憋悶的難受。
封曜就站在林釋的身邊，他雖然沒有說話，但似乎感受到了林釋的情緒。
頓了頓，封曜上前一步，用力按了按林釋的肩膀，隨即朝秋紅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醫生不是說，再怎麼樣也會有三個月的時間麼？
怎麼會人突然就沒了？
秋紅聞言微微斂了斂心神，隨即輕輕搖了搖頭：「她是自我了斷的，當時你們離開之後，我也走了，等到我回去的時候，她就已經……」
秋紅有些說不下去了。
就算霍思梅當年拋棄了她，就算霍思梅做了多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但血濃於水。
秋紅的眼淚，就是最好的證明。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遞到了林釋手上。
「她身邊放著這個U盤和一封信，信是給我的，我就不給你們看了，信上交代，這個U盤留給你。
裡面是她親自講述的，當年的事發過程。
原來她早就準備好了，她說，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替你母親翻案，這個就是她的證言。
她說，這是她唯一能為你做的了。」
林釋接過U盤，用力地握在了手中。
霍思梅竟然是自我結束的生命。
想想也是，如今她得了絕症，留在世界上唯二的兩個念頭，一個就是找到自己的親生女兒，一個就是為了當年陷害楊聽雪的悔恨。
如今，女兒找到了，又將證詞交給了林釋，她所有的心事都了結了，或許死亡，是她最好的解脫了吧。
林釋微微垂了垂眼眸。
秋紅：「你要進去看看她麼？」
林釋搖了搖頭。
她起身欲走，可走了兩步，卻被秋紅叫住。
林釋腳下的步子微微頓住。
秋紅：「林釋，其實我想跟她說的是，我原諒她了，可是我沒機會說，她也聽不到了。
但我還是想替她問你一句，如今，你可以原諒她了麼？
當年，她也是被威脅，被欺騙，所以你能不能……」
秋紅的話沒有說完，林釋已經重新提起腳下的步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秋紅不再說了，只是靜靜地看著林釋離去的背影，眼淚愈發的洶湧。
甚至於模糊的視線，已經漸漸看不清楚林釋。
她坐在椅子上無聲的流著淚，沒有得到林釋的答案，便將最後的希冀放在了封曜的身上。
她看著封曜，喃喃問出：「封曜，你說，林釋會原諒她嗎？」
封曜抿了抿唇，走到秋紅身邊：「孤兒院的事情我會處理，你不用擔心，在這裡安排霍思梅的後事吧。
至於你說的那個問題……
如果你是林釋，你會原諒麼？」
留給秋紅一句話，封曜也離開了。
他不是什麼好人，他的小姑娘也不需要做什麼聖母。
如果她想原諒，他什麼都不會說。
如果她不想原諒，那麼就算是與全世界為敵，他也會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
……
林釋打算離開京城了。
機票就定在當晚。
離開前，封曜獨自一人又去了一趟老何的羊湯館，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羊湯館竟然大門緊閉。
封曜向旁邊的鄰居打聽。
「回老家了？」
封曜漂亮的鳳眸微微一眯。
鄰居：「是啊！也是奇怪，他在這裡開了十年的羊湯館了，都沒見他回過老家，突然之間人就走了。哎，你等過段時間再來吧。」
鄰居說完就去忙了，封曜站在羊湯館門前，看著緊緊關閉的大門，眼底愈發的深沉陰鷙起來。
想了想，封曜拿出手機，給江焱打了個電話。
江焱一接到封曜的電話，立刻就開啟了炮仗模式。
「曜爺你可算是回歸地球了，這兩天都聯繫不上你，我還以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你不知道，組織那邊看到了小閻王，臉都綠了。
等我說是你的意思之後，他們卻一個屁都不敢放，哈哈哈哈，簡直太踏馬爽了……」
「江焱！」
封曜聲音冷沉，打斷了江焱的絮叨。
江焱和封曜從小一起長大，有時候即便是一個眼神，都能夠察覺到異樣。
所以，一聽封曜用這樣的聲音和語調叫他的名字，江焱立刻就嚴肅了起來。
「出什麼事了？」
江焱想了想：「查一下老何，三天內，我要結果，祖宗十八代全都要！」
江焱一愣：「老何？是羊湯館那個？」
「嗯。」
「不是，曜爺你查他做什麼……」
江焱還想要繼續再追問，但封曜卻已然掛斷了電話，只剩下江焱一個人對著響徹忙音的手機憤憤不平。
每次都是這樣！
封曜又看了羊湯館一眼，略微沉吟了片刻，這才轉身上了車離開，回酒店去接林釋去機場。
兩人還是沒什麼溝通，一直等到登機，兩人坐在飛機上之後，封曜才故意開口。
封曜眯著眉眼，笑意盈盈的盯著林釋：「這回你不用想著換座位了。」
林釋不是很想說話。
這次的京城之行不算是沒有收穫，可存在的謎團依舊很多。
當年的事還需要一點一點調查，但封曜好像自從見過霍思梅之後，就越來越奇怪了。
林釋本來想問，但心底的燥和焦最終讓她閉上了眼睛，別過頭不去看封曜。
封曜也不惱，只是見林釋閉上了眼睛，嘴角的笑意也隨之一點一點的消失。
他示意空姐拿來了毯子，輕手輕腳的蓋在了林釋的身上，又下意識的抬手將林釋垂落下來的髮絲別在了耳後。
封曜輕聲開口，「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
他知道林釋聽得到。
林釋確實聽到了，包括封曜細心照顧她的小動作，她全都感受得到。
只是……
回去之後就她離開了。
現在又何必糾結那麼多呢？
雖然心下這麼想，但林釋蓋在毯子下的手，卻還是不由自主的，輕輕用力攥了攥緊。
飛機飛行了三個小時，準時落在了楊城機場。
天色很晚，月亮高懸於天空。
封曜沒有安排人來接，而是獨自從停車場取了車子，載著林釋回到了半山別墅。
林釋洗過澡，打開電腦，用King的身份將提前準備好的假資料，發送給了封曜Queen的身份。
就在她以為這場交易可以就此結束，盤算著明天就要離開半山別墅的時候，Queen的回覆便發了過來。
同時而來的，還有轉帳信息。
林釋看著那根本沒有被打開的郵件，眉心忍不住微微一蹙。
林釋：「你都不確認一下資料？」
封曜：「不需要了。」
因為他想要找的人，已經找到了。
封曜：「上次沒有見到面，以後有機會的話，希望可以見你一面。」
房間內，封曜發送完消息，便關上了電腦。
他起身透過窗子看見林釋房間的燈還亮著，知道人還沒睡，眉心不由得輕輕皺了皺，隨即轉身出門去到樓下廚房煮了一杯牛奶。
封曜端著牛奶來到林釋的房間門口。
林釋此時正對著電腦。
看來封曜已經確認她就是楊聽雪的女兒了，所以才不需要藉助「King」給的資料求證。
所以接下來，他應該要趕自己走了？
還是暴露出，他找自己的真正目的？
「篤篤篤——」
林釋正想著，房間的門突然被人敲響。
家裡只有兩個人，林釋知道是封曜來了，立刻合上筆記本電腦放進背包之中，然後面無表情的走去開門。
封曜正端著一杯熱氣騰騰四溢著香氣的牛奶站在門口，只是，在看見林釋的一瞬間，封曜精緻妖冶的眉眼瞬間一凜。
林釋還沒等開口詢問封曜什麼事，就見封曜已經邁步而入。
他輕抿著唇，不發一言的走到房間內將熱牛奶放到桌子上，隨即不由分說的一把拉過林釋進入到浴室，熟練的拿出吹風機。
林釋終於明白了封曜的意圖，她本能的開口拒絕：「不用……」
「別動！」
封曜的語氣不容反抗，隨即打開吹風機，開始給林釋吹頭髮。
林釋洗澡從來都沒有吹頭髮的習慣，甚至於連護膚品都不擦，她嫌麻煩。
可封曜卻動作輕柔眸光專注，像是父親照顧女兒一般，悉心的幫林釋吹著頭髮。
林釋心下此刻正亂，雖然背對著，但在鏡子裡，卻可以清楚的看見封曜的目光。
她越來越看不懂了。
封曜到底想要幹什麼？
終於，封曜吹好了林釋濕著的頭髮，眼底這才露出一絲笑意，他將吹風機放下，單手突然撐在林釋面前盥洗台上。
這樣的動作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看起來，就像是封曜在從背後抱著林釋一般。
封曜：「以後洗澡要記得吹頭髮，如果你不喜歡，那就我來做。」
林釋透過鏡子直直的盯著封曜的雙眼，看見他眼底的絕對之後，突然下意識的開口。
「為什麼？」
「嗯？」
「你明明知道我……」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是我要照顧一輩子的人。
你也一樣，只要知道這個就足夠了。
你也不要想著悄悄離開，我不覺得，除了我身邊，有其他地方更適合你。」
封曜打斷了林釋的話，隨即重新拉起林釋的手，將人從浴室里拉了出來，直接塞到床上。
林釋抿著唇瓣。
果然，封曜已經猜到了她想要走的意圖。
封曜沒去看林釋，而是端起牛奶遞給林釋，語氣不容反抗：「喝了。」
林釋：「……」
就這表情，就這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封曜給她的是毒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