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在我面前你不必再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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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在南境,與傅崇是最有益的。

  陳副將軍、還有四個暗衛也被一併留在了南境。

  陳副將雖莽撞了些,但在軍中備受將士信賴,他也能與眾人打成一片,尤其是在南境受了重創後,更需要這樣的人物去安定軍心、民心。

  而暗衛則是用來護衛傅崇安危。

  耶律肅對他手下這些兄弟,不可謂不上心。

  五千精兵組成的大軍起程,南境的百姓沉默著目送,甚至還有不少人百姓抹著眼淚,亦有不少人自發跪地磕頭。

  他們無法歡呼賀送,那就以無聲的跪禮來送一送他們罷!

  夏寧掀開帘子,稍稍探出頭往後看去,便看見了後面跪了一地黑壓壓的人頭,場面著實壯觀,亦感動人心。

  看了會兒後,夏寧才放下帘子。

  這架馬車車架極大,車軲轆也極大,車架及車廂連接處還做了其他減震措施,即便行車速度並不算慢,但顛簸感也並不是太強烈。

  馬車內部更是鋪設了厚厚的墊子。

  但如今正值八月底,南境以外的氣候仍有些燥熱,墊子上鋪著細竹編制的涼蓆,坐上去還算涼爽。

  她將視線落在角落。

  有一個纖瘦的人影縮在角落裡。

  頭埋在膝蓋里,團成一團,像是個受了驚的鵪鶉。

  夏寧也不刻意與她搭話,隨口問道:「按這行軍速度,明日午後就可抵達兗南鄉,到時會在兗南鄉短暫停歇,你可要隨我下去看看?」

  那人影搖了搖腦袋。

  她只稍稍動了下,身上的衣裳晃蕩的厲害。

  仿佛寬大的衣裳之下,瘦弱的只剩下一把骨頭。

  臨出發前,娘子軍的扈大娘等人得知夏寧要將佟春花帶走,便主動前來替佟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

  清洗了髒亂的髮絲,擦乾後又幫她梳起年輕婦人的髮飾。

  她們臨時拿來的衣裳套在佟氏身上寬大的像是個麻袋,時間緊迫,只拿針線收了下腰身,不至於看著太不像話。

  即便髮髻整齊、身著八成新的衣裳,但佟氏身上那股子枯暮的氣息卻揮之不如,如一個行將朽木的老者,渾身死氣沉沉,毫無求生的朝氣。

  夏寧淺淺嘆了口氣,又問道:「你母親可曾安葬好了?」

  佟氏這才抬起頭,眼窩深深凹陷,眼中卻毫無神采,嗓音更是沙啞的厲害,也不知是又多久沒有開口說話了,「安葬了……」

  夏寧循循善誘,耐著性子,溫柔著語氣:「與其他嬸娘道別不曾?」

  佟氏再一次將腦袋埋入膝蓋之中,壓抑的聲音傳出:「我沒臉再見她們……」

  夏寧輕笑一聲。

  有些散漫的,嘲諷的。

  倒是引得佟氏抬頭看了眼。

  夏寧托著腮,斜倚著身子看她:「你最不該沒臉見的不應該是我麼?」

  見佟氏整個身子都僵住了,臉上迅速湧現悔恨懊惱之色,這一刻動作倒是極快的往馬車外衝去,手已經摸上了帘子,下一瞬就要從馬車裡跳下去。

  夏寧這才不慌不忙的叫住她:「哎哎哎!行軍速度這般快,馬車四周都有騎兵護行,你這麼一跳下去,立刻就會要馬蹄子給踩死——」

  她故意拖了會兒音調。

  就看見佟氏的背影頓住了。

  手也依舊停留在帘子上。

  夏寧這才繼續道:「還是說,那恰好如了你的意?」

  這下,佟氏卻徹底不動了。

  反而慢吞吞縮回了角落裡繼續窩著。

  夏寧神情淡淡,像是從未發生過剛才的事情,纖細的手指點了點擺在一旁的小矮桌,小矮桌被固定在馬車上,桌面上有幾個凹沉下去的空缺,巴掌大的小爐子、茶壺、茶盞剛剛好嵌入其中。

  即便馬車趕路,這些個易碎的也不容易掉下去。

  「我有些渴了,煮壺茶水來喝罷。」

  佟氏抬頭,看著她的透著些陌生。

  似乎是有些不解,為何會突然讓她做事。

  夏寧半斂著眉眼,面上的神色寡淡如水,仿佛整個人心都是冰冷的,說話的聲兒更是冷漠著,「你如今名義上是我的丫鬟,這些伺候人的事自是要學著做,就當謝我將你從南境帶出來。這些話我只與你說一次,你想得通就做,想不通,到了兗南鄉我就把你扔下去,一個人若是真不想活了,我也不願意在她身上白耗功夫,生死隨天命去罷。」


  淡漠的語調。

  端的明明白白的態度。

  卻讓枯坐半日的佟氏落淚。

  那雙乾涸的眼窩裡,淌出清淚。

  死氣沉沉眼神,似是有了眼淚的潤澤,眼眸略有了些神采。

  佟氏死死咬著胳膊上的衣裳,嗚咽的哭著。

  將所有的哭聲都咽進肚子裡。

  這世道於女子艱難。

  於一個犯了錯,又想要活下去的女子更是艱難。

  夏寧終究狠不下心,繼續逼迫她,但也不曾對她有多少溫柔體貼,扔了一塊帕子給她,語氣一如既往的冷,「哭幾聲也好,但我耐心有限,最不喜哭哭啼啼的丫頭。哭夠了把眼淚擦乾,沒勇氣再去尋死,就給我好好活著。」

  似乎是這一階段壓抑在心中的委屈、痛苦通通爆發出來。

  她哭的不能自已,痛苦的喘息著,像是下一瞬就要喘不過氣暈厥過去。

  或許,這些情緒發泄出來,今後她的日子也能過得好些。

  不知哭了多久,聲音才漸漸停止。

  佟氏蒼白的臉上浮現兩團不正常的紅暈,眼眶血紅,但身上那些垂暮之氣淡了許多。

  夏寧扛著湧來的睡意,直至佟氏好轉後,才說道:「既然有人想要護著你活下來,就莫再辜負好意,好好活著,用力的活著。」

  佟氏哽咽住。

  「先生……」

  她開口喚他。

  夏寧尋了個舒適的姿勢半臥著,已有困頓之意。

  聞言擺了擺手,「從今往後,喚我姑娘也好,娘子也好,先生萬萬不可再叫。」

  佟氏哭的腦子混沌,只啞著聲音應下。

  夏寧身子乏力,枕著引枕,身下馬車顛簸起伏,很快將她送進了夢鄉之中,但她睡得不深,極淺,幾番睡睡醒醒,反倒是折騰的人身子更累了些。

  再一次徹底醒來時,車廂里佟氏正跪在腳邊的小矮桌旁,守著巴掌大的小爐子燒水。

  咕嚕咕嚕的從壺嘴裡冒出熱氣後,熄滅炭火,正要往茶盞里倒水時,馬車外響起一陣馬蹄聲,與周圍的聲響格格不入。

  很快,一隻手掀開帘子。

  隨後探身進入。

  外頭日頭正盛,他進來時,帶進來一身的暑氣。

  跪著的佟氏在察覺耶律肅進來後,身子更是僵硬的像是一塊木頭,動也不敢動。

  夏寧撇了眼,無奈的嘆了口氣,「春花,你先出去罷。」

  佟氏垂著腦袋,驚慌失措的掀開帘子就往下跳,動作過於慌亂,整個人直接栽了下去。

  夏寧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立刻探身看去。

  緊接著,外頭響起侍衛的呵斥聲:「你小心著些!差點就被馬蹄子、車軲轆碾死了知道嗎!」

  幸好,那就還活著。

  夏寧這才又躺了回去,伸手撫了下胸口。

  耶律肅卻看的皺眉,「這到底是她照顧你還是你照顧她?」

  夏寧挪著坐到他身邊去,伸手替他解下厚重的盔甲,又抽出乾淨的帕子想替他擦去臉上的汗水,卻被耶律肅奪去了,不允她服侍自己。

  這才歇了動作,答道:「她一生來就是好人家的姑娘,不愁吃不愁穿的長大,哪裡曉得如何侍候人,我教她些時日就是了。」

  夏寧的聲音鬆散著,有一股說不清的慵懶。

  聽著入耳,便讓人放鬆緊繃的肩膀。

  但耶律肅掀了眼瞼,犀利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冷笑了一聲,「就你手底下那些人的規矩,你來教?」

  夏寧被反正的噎住。

  是了。

  她閒散慣了,從不管事。

  從前在小院子裡,她縱容寵溺著幾個丫鬟,雖然也會冷幾次臉嚇唬嚇唬人,但大規矩的方向還是由梅開與嬤嬤把著,她也不曾費什麼心。

  在將軍府里更是,身邊總就一個丫鬟,還是耶律肅從暗衛營里調出來的,規矩守得比她還大。

  這麼看來,她的的確確是個懶得教人規矩的性子。


  耶律肅瞧著她知道自己的長短處了,道:「等回府,把之前那些人調來伺候,也能讓你輕鬆些,不必費心費力教人。」

  夏寧本還神色自如,眼下卻愣了下,揚起視線,問道:「您是說小院裡的……?」

  她不曾遮掩自己的表情,教耶律肅看了眼明白。

  他在外冷冽的便收了起來,目光透出絲絲縷縷的柔和,「你若不想,我再尋幾個可靠的婆子丫鬟。」

  夏寧卻笑了,眯起眼睛,「極好的事。我都想嬤嬤了,還有蘭束、菊團兩個丫頭,畢竟都隨了我三年多,也……」

  說著說著,她便頓住。

  耶律肅抬起的手從她的眼瞼下輕輕擦過。

  夏寧垂下視線,看著上面的痕跡,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落淚了。

  耶律肅攬她入懷,伸手撫著她削瘦的後脊梁骨,力道適中,聲音溫厚著,「不想要就算了,在我面前你不必再勉強自己。」

  炙熱的懷抱,暖的她心尖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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