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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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

  沒想到來的不是耶律肅。

  景拓的視線若有所思的從夏寧臉上狀似不經意的掃過,淡聲道:「你們就如何料定南延陛下定會派驃騎大將軍,你們前期準備了這麼些,獨獨將最後的希望壓在一個無定數的人選上。」

  馮長瀝掄起拳頭,一拳重重捶在樹幹上,「我們也不曾料到昏君竟如此狠心!竟然要將我們兗南鄉全數剿滅!」

  景拓的嘆息聲幾乎要從唇邊溢出。

  兗南鄉這揭竿而起的動亂策劃的竟是如此不足。

  「還有其他問題,你們雖動員了民眾加入,但戰力不足仍是個大問題,經昨晚一役,你們損失比南延軍更為慘重,如果明日突襲,論戰力,兗南鄉必輸無疑。」

  馮長瀝與郭叔皆是一臉灰敗之色。

  郭叔幾乎老淚縱橫,他們豁出身家性命,承載著兗南鄉所有百姓求生的希望,就是想要殺出一條血路。

  可眼下局面——

  他們犧牲了多少人?

  迎來的卻是一副死局……

  郭叔想起馮大人的死前夙願,想起餓死的無辜百姓,又想起夜裡那煉獄般場面的,老淚縱橫,「難道……我們真的做錯了?是老天爺真要滅我們兗南鄉嗎!」

  馮長瀝緊緊繃住嘴角,在郭叔痛心疾首的痛訴聲中,情緒再也憋不住了。

  跌坐在了地上,用手捂著嘴巴,吞下哭聲。

  裡面哭亡人。

  外面哭今後的局勢。

  只是,眼前的景拓仍如此溫和、平靜。

  他輕而易舉就擊碎了這些人的希望,將他們推落絕望的谷底。

  隨後——

  再如天降神兵一般將他們救出絕望的深淵。

  這個人,當真是處處都是算計。

  窺探不到半點真心、真面目啊。

  夏寧冷不防開口,清冷的嗓音像是從天而降的甘霖,讓絕望的兩人似乎看到了希望:「景先生可有破局之法?」

  郭叔彎腰拱手:「懇請先生救我兗南鄉!」

  馮長瀝也立刻從地上躥了起來,深深向他鞠一躬:「這份恩情!長瀝願以此生當牛做馬也要回報先生!」

  景拓伸手虛扶二人,「兩位不必如此客氣。」

  待兩人站定後,他才緩緩道:「此次朝廷派來這一位『奇才』將軍,不是天要滅你們兗南,而是天要助你們。」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不解。

  景拓彎唇輕笑,笑意未達眼底,「你們南延陛下最好面子,兗南鄉人口最不眾多,但也是商隊中轉極為重要的鎮子。你們反了,頂多只會派兵鎮壓。」

  郭叔一驚,「昨晚突襲虐殺的行動,是這次領兵之人的決策?而非朝廷的?」

  景拓名為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手握枯枝,在地上勾勒布局。

  兗南鄉風沙大,院中無人打掃,地上早已有一層薄薄黃沙,正好能方便他寫劃。

  在夏寧看來,一身布衣的景拓身長玉立,雖五官平平,但此時從容不迫的指點江山,為兗南鄉出謀劃策。

  一言一行,一計一謀,條理清晰的從口中吐出。

  不急切,也不冒進。

  這份遊刃有餘,何嘗不是另一種強大。

  夏寧雖然不喜他處處算計的虛偽,但此時此刻,也為他的沉穩而心生敬意,聽他的謀略,也跟著調動起了叛逆的情緒。

  兗南鄉對朝廷。

  是弱者對強者的背水一戰。

  絕境反殺。

  而她,也早已成為了其中的一員。

  夏寧也忍不住加入說了幾句,景拓對她的提議給予鼓勵、肯定,還會說一句姑娘聰慧。

  擬定了計劃後,馮長瀝和郭叔一改最初的絕望,滿臉激動之色,一腔壯志酬籌。

  愈發對景拓心悅誠服。

  發自內心的尊稱他一聲先生。

  郭叔急著去安排布局,匆匆告辭,馮長瀝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有些遲疑的看了眼夏寧,小心翼翼的問道:「不知這位女俠姑娘應當如何稱呼?」


  心中卻是好奇。

  這一晚接連出現兩位女俠,當真是奇事。

  夏寧覺得有些好笑,他怎麼又稱呼自己為女俠?看著他清澈的眉眼,眼神也淡了些冷淡。

  月光如冷霜,將她的面容照亮。

  旁人看著,如同月宮仙子般,美的不可方物,但卻不容人隨意輕薄。

  馮長瀝紅了眼睛,結結巴巴道:「俠女姑娘笑、笑什麼,可是我說錯了……這兒先給您賠禮……」

  說著就要抱拳行禮。

  夏寧笑出一聲,笑聲清朗,雖女子嗓音本就輕柔,但言語透著一股豁達之意,她也學著江湖人的規矩,抱拳回道:「我姓夏,名湘娘。」

  馮長瀝又連忙道:「夏俠女!」

  夏寧翹唇,也不再糾正他的叫法。

  俠女啊。

  她活了近二十年,如今換了個俠女的身份,倒也不錯。

  馮家新喪,馮長瀝即便承下了兗南鄉這一重擔,但身為人子,也仍有他的孝要盡,被人喊走了。

  景拓扔了手中的枯枝,眼梢含笑的看她:「竟看不出來,姑娘如此嚮往江湖?」

  夏寧斂起臉上的笑意,平聲回覆:「竟也看不出來,先生如此擅長布局謀劃?」

  兩人對視,眼底神情各異。

  景拓溫文爾雅,儒雅為他的容貌添了幾分氣質綽約,「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夏俠女。」

  最後三字,眼中湧起笑意重疊。

  像是刻意揶揄她。

  夏寧自嘲的笑了聲,目光不去看他,昂起頭,只注視著天上的一輪皎月,「我自以為逃出了牢籠,逃到了北方,已得到了自己追求的自由,可有些時候,又會生出一種錯覺——」

  她斂下視線,分外安靜的直視著景拓:「自己仍是旁人手中的一顆棋子。」

  景拓的笑容愈發溫柔,聲音更似春風拂面,「怎會。」

  夏寧哼笑了身,視線一瞥,不經意透出一縷風情。

  在孤冷的兗南深夜,艷麗的直逼人心。

  讓人想要徹底占有。

  景拓眼中神色微變,嗓音溫和著道:「夜深了,姑娘體寒,還是早些休息為好,今晚之後,怕是再也沒有今夜如此安寧的夜晚了。」

  「好。」夏寧應下,還沒有離開的打算。

  「你若夜裡睡不著,那就背脈案、草藥論,明日得閒時,我還要考問你。」在門口時,景拓又停下,轉身看她。

  夏寧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冷不防聽見這一句,有些發蒙的看他。

  都這個節骨眼了,他竟然還給她布置功課?

  景拓略一挑眉,溫聲問道:「姑娘不會是在想,如此時局之下,景先生還讓背那些枯燥的醫書罷?」

  夏寧嘴角抽了一下,攢起假笑:「先生都是為了學生好,學生怎敢如此想。」

  景拓點頭,對她的回答甚是滿意:「為醫者,能救人性命能得人尊重,但這份尊重的前提源自於醫者的自律、謙遜、刻苦、勤奮。不論何時,醫者都不能忘了溫故而知新,記住了麼。」

  「先生教誨,學生必定牢記在心。」夏寧躬身答道。

  語氣比方才真摯許多。

  景拓先一步離開。

  夏寧這才直起腰身,吐出胸中的濁氣。

  景拓此人詭譎、算計深沉,但在教授她醫術之事上,卻是盡心盡力,毫無藏私,但沖這一點,夏寧願意恭恭敬敬稱他一聲景先生。

  離開縣衙後,外面街上的傷亡者已被抬走,只是地上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即便兗南鄉的風沙再大,也吹不乾淨殘留在地上的血腥氣。

  濃郁的讓人作嘔。

  她用帕子掩唇口鼻,快速往客棧走去。

  本以為這一夜刀光血影,夢裡會噩夢連連,卻沒想到這一夜好眠。

  兗南鄉人一夜無人敢入睡。

  夜間突襲,南延軍殺人如麻,除了憤怒,也生出了懼意。

  緊接著傳來了馮縣令的死訊,尚未來得及消化恐懼的情緒,悲痛又湧上,時局特殊,他們不敢大聲哭送,只在縣衙門外,磕三個響頭,也不敢久留,匆匆離開。


  無人指揮。

  但縣衙門外卻有條不紊。

  沉默的人來來去去,面上除了悲傷之外,還蒙上了一層陰霾。

  縣令死了,他們今後……又會如何?

  南延軍突襲失敗,八百里加急摺子就往京城遞了過去。

  第三日早朝將好送至。

  摺子上寫——

  慰安使節抵達當晚,派出小隊前往兗南鄉,卻遭兗南鄉人出其不意偷襲,聯合起來驅逐他們離開兗南鄉,我方傷亡慘重!

  朝野上下一片震驚。

  兗南鄉區區一個靠著商隊起來的商人之鄉,竟敢謀殺南延將士!

  淵帝更是拍案震怒:「兗南鄉隸屬哪個州府?!兗南鄉全民皆兵?!這又是個什麼樣的說法?!朕還顧惜他們大災過後不易,派了慰安使節過去!但他們竟敢連朕的將士都敢殺了?!」

  一頓怒吼質問,滿朝無人敢答。

  兗南鄉全民皆兵?

  但南延的國策可是重文抑武啊!

  這兗南鄉究竟要做什麼?

  朝堂之上沒有個論證清楚,但南延軍被兗南鄉重創這一消息,卻飛快傳遍了京城。

  京城議論紛紛。

  近些年來,南延戰事不斷,但皆是對外,且多勝少敗。

  此時,冷不丁來了一個噩耗,南延軍輸給了南延的一個鎮上的草兵,這豈不是一大個笑話?

  南延去歲才收復了東羅,近些年又與西疆勢均力敵,不再受其制約,國力昌盛,怎麼可能會出這種滑天下之大稽的內亂?

  一定不是南延國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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