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這是朝廷逼著我們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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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吼一聲,半個身子都支了起來。

  一口氣卡住,臉色蒼灰。

  嚇得眾人頓時六神無主。

  最後還是小馮大人膝行上前,他將腦袋湊到眼前,壓著聲音,哽咽著道:「父親……爹……爹……景先生來了……您不是要見他麼?」

  「景……先生……」他的眼神仿佛回了神、聚了焦,看向一處模糊的人影,「景拓……?那……第一的……西疆……?」

  他話音囫圇,有些字眼根本清不清楚。

  景拓走到跟前,還未站定,見他眼睛瞪得極大,像是下咒般的念著:「兗南鄉——交給你了——護著他們……活下去……!」

  小馮泣不成聲,止不住的點頭:「兒子知道……兒子定會護著他們!」

  馮縣令像是用盡了力氣,無力的呢喃著:「昏君當道……奸臣獻媚……只可惜我兗南鄉餓殍遍野……我……我愧對……百姓父……母……」

  氣息減弱。

  最後消匿。

  只是·,馮縣令的眼睛仍睜著,至死都沒有合上。

  小馮大人不敢相信眼前的噩耗,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指,放在馮縣令的鼻前,隨後面上最後一絲血色退去,洶湧襲來的哀痛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悲痛的哭喊聲從他的胸腔中爆發:「父親!父親——爹!!!!」

  這份悲傷,迅速蔓延至整個屋子。

  跪在地上的人紛紛撲上前,趴在馮縣令的身上嚎哭。

  景拓與夏寧往後退了些。

  給他們留出足夠的空間。

  夏寧半斂著眼瞼,安靜的站著。

  室內的悲傷,似乎與她毫無關係,她周身的冷漠,足以抵擋這些洶湧的哀傷。

  過了片刻後,小馮大人從人堆里走出來,行至二人面前,年輕的臉上遍布哀慟之色,眼睛紅腫,即便如此,他仍勉強自己忍住悲傷,雙手交疊,躬身,向景拓端端正正的行了個長揖,「南延今晚突襲心狠手辣,殺人無數,傷者更是不少,兗南鄉大夫人手不足,懇請景先生施以援手,救我兗南鄉百姓一命!」

  他分明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年輕男子。

  此時卻強迫著自己成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大人。

  架勢青澀。

  但卻讓人無法拒絕。

  景拓嘆息一口氣,伸手虛扶他胳膊,溫聲道:「治病救人乃醫者天職,只是……」他的語氣微頓,「兗南鄉上下一干人等如今已成謀逆之徒,小馮大人可想好了明日的對策?馮縣令身亡,帶領兗南鄉百姓討回公道的,只能靠你了。」

  小馮大人聞言,身子微愣。

  他抬起眼,撞上景拓和善中泛著關切的目光。

  頓時起了一念。

  他深深吸了口氣,聲音里仍帶著哭音:「景先生稍等!」

  他轉身匆匆走去人群之中,伸手抓了一人起來,又來到夏寧他們跟前,「景先生,我們去外面說話。」

  景拓自是應允。

  屋子裡哭聲不斷,實在不適合談論。

  他略一伸手,姿態客氣道:「小馮大人先請。」

  夏寧落在最後才出去。

  她抬起眼,不動聲色打量了眼景拓的背影。

  那幾句話看似關切,實則卻是讓毫無主心骨的小馮大人潛意識的想要依靠他。

  幾人在院子裡站定,小馮大人先簡單介紹了身旁的人:「這位是縣丞郭叔,也是我父親生前……最信任的。此次兗南鄉起義的前因後果,今後的諸事安排策劃,郭叔比我更清楚。」

  接著,又對郭叔道:「郭叔,這位是我曾和父親幾次提過的名醫景先生,景先生雖是西疆人,但常年在南延四處行醫問診,是一位有善心、有膽識的大夫。父親忽然過世……鄉中……能一起謀事的人不多,景先生是可信之人,郭叔亦可信任他,咱們能在一起謀劃今後之事。」

  郭叔聞言,百感交集的看向馮長瀝。

  今日之前,他還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少年。

  遭逢厄難,短短一夜之間竟然成長至此,他熱淚盈眶的望著馮長瀝:「大少爺長大了……懂事了……」

  馮長瀝面色一紅,好不容易止住的眼眶又一次泛紅。


  他用力閉了下眼睛,「父親臨終授命於我……我……怎能讓父親失望……」

  郭叔連道了兩句好,這才看向景拓。

  視線又從夏寧身上淺淺掠過。

  拱手道:「兗南鄉正值危難之際,多謝兩位援手之恩。」

  說著,便是一禮。

  景拓連忙避開,沒有受他的禮。

  郭叔這才將此次謀反的前因後果說了出來。

  他緊皺著眉,語氣皆是不平之意:「兗南鄉雖土壤貧瘠,不適宜大面積種植,但種些耐旱的麥子、玉米棒子等也是份口糧,每家每戶都種了幾分薄田。可去歲年景不好,田地的莊家作物剛種下去就遇上了大旱,熬過了後又來大澇,作物欠收,收上來的還不夠一大家子一年份的口糧,朝廷竟然還要收上去三成的糧食!」

  郭叔神情憤怒,顫抖著手指:「三成啊!這不是要將人活生生逼死?馮大人不忍心收這些糧,去州府找上峰商議,兗南鄉雖戶戶從商,但全靠年關、年中的商隊流轉賺些,希望能延至次年年後,家中手頭寬裕些了再補上,那群人卻不同意!大人無法,扛著壓力收了每家每戶的三成糧食,為了年底家中能有些存糧,大家都趕在冬日前將紅薯塊種下去。可天不順遂啊,一場雪災將作物都凍死了!

  提起冬日的煎熬,郭叔這中年之人,也紅了眼眶。

  「種下去的紅薯塊本也是冬季的存糧,大雪凍死了紅薯苗,也無商隊前來,這一年冬日,個別人家餓死一人,都不足為怪。大家都盼著啊,盼著開了年後的恩赦——」

  郭叔哽咽,用袖子擦了把眼睛。

  一旁的馮長瀝接著說了下去:「後面的事我也知道,我來替郭叔說罷。開年後,父親去州府,帶回來的卻是增稅一成的消息!

  「州府說,被地廣人稀,雖也受雪災但影響理應不大,且兗南鄉記錄在冊的皆為商戶,逢大災大難就要多收一成稅,支援其他災區。我們兗南鄉從哪兒還能拿得出來一成的稅收?

  「我父親拒交,州府里就卡著商隊通行的文書,來往商人少,大家的收入也就跟著少了。更不用提,州府里還時常派人來搗亂催收稅款,他們總覺得商人有錢,兗南鄉有錢!可再有錢,這些年層層剝削、各項明目的稅收,又有多少富餘?」

  「到了今年春日播種,朝廷開恩,允許農家向朝廷借糧種地。州府卻說我們都是商人不借給我們兗南!」

  馮長瀝到底年輕,情緒顯出,憋忍的面頰通紅。

  郭叔調整好了情緒後,伸手輕拍了下他削瘦的肩膀,話卻是對著景拓說的:「既然朝廷不把兗南鄉百姓當人看,我們身為父母官,卻不得不為百姓殺出一條生路!」

  景拓面色不變,並無讚許、感慨之意,只是眉目安靜的問道:「所以,你們便挾持了換防軍,以此揭開叛亂的序幕,是麼?」

  郭叔的面龐過分消瘦,顴骨便顯得分外高聳,添了一份刻薄的面相,「是。馮大人上告無門,州府根本不受理兗南鄉的冤屈,京城又太過遙遠,等到趕去京城,怕是兗南鄉早就被那麼人要搬空了!地上產不出東西,商隊進不來沒有收入,苛捐雜稅卻又那麼重,不是要活活逼死兗南鄉人!既然都是死,還不如豁出去一把,搏一把大的!乾脆將這件事鬧到皇帝跟前,容那昏君來辨證的是非黑白!」

  相較於郭叔與馮長瀝的憤怒,景拓的冷靜看似有些格格不入。

  「你們將他們關在了什麼地方?」

  郭叔皺眉,眼中生出一絲戒備:「景先生問這作甚?」

  景拓斂袖,眉目柔和,眼中如春風吹皺了一池春水:「郭叔不必如此緊張,只是我來過兗南鄉多次,以我拙見,除非你們能在地下造出一個牢固無比的牢籠,否則如何能困住換防軍一行?」

  聽他只是關切兗南鄉如今的處境,並非是想要偷偷放走換防軍一行,郭叔便卸去了戒備,答道:「這是外頭人所不知道的密室。兗南鄉風沙大,最大的龍捲風都能將房屋一併捲走,為了保命,地下挖了不少地下通道、地下屋舍,如今他們就關在地底下。我們還在每日的飯菜里下些東西,自然能輕而易舉將人困住。」

  兗南鄉竟是有地下暗道?

  別說是夏寧,連景拓都有些吃驚。

  畢竟地下工事費事耗力,兗南鄉並不算是富裕,但聽郭叔所說,地下暗道還不少。

  如真的建造暗道只是為了逃命,那兗南鄉這位馮縣令,當真是位切切實實為百姓著想的好父母官。

  連景拓都不免有些感慨,隨即又問道:「今晚南延軍突襲,他們雖驅趕了出去傷亡亦是不清,但從人數規模來看只是先頭突襲部隊,等到他們明日人都到齊了後,定會傾巢而出強攻一波,屆時,你們又打算如何?」

  郭叔繃著視死如歸的表情:「馮大人本與我策劃,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兗南鄉都必須堅守到驃騎將軍臨城為止。聽聞——他是個願意為無辜百姓鳴不平的好將軍。只是……」郭叔臉上的表情暗淡下來,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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