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收城(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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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竹收回目光,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張開,又攥住。

  動作很慢,像在確認這隻手是她的,像在確認攥拳這個動作的意義。

  陳青看著這一切,心中思索:似乎阿竹終於產生了「我」這個意識。

  九咒道君站在他身側,十指的咒文已經收了回去。

  他望著阿竹,目光里有探究,也有某種很深的警惕。

  「還控制得住她麼。」陳青問。

  九咒道君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張開五指,指尖咒文再次浮現,這一次的咒文比之前更密更細,數量多了整整一倍。

  咒文出現,引動埋在阿竹體內的魂橋,嗡的一聲。

  阿竹抬頭看向九咒道君。

  「又確認一次,」九咒道君鬆了口氣:「她力量漲得極快。但只要不超過魂橋本身,自然沒有問題的。」

  魂橋乃用如意真仙的魂魄製成,如此說來,幾年內還是無憂。

  而阿竹若超過了如意真仙……

  那陳青也不敢控制一位真仙啊!

  一切妥當。

  陳青再次睜開眼時,人已在枉死城的廢墟上。

  比干還懸浮在廢墟上空。

  溺死王和燒死王倒在他腳邊,兩團殘魂的氣息比方才又弱了一分,快要燃盡。

  環顧四周。

  水池。熔岩。

  兩個大坑橫亘在枉死城的東西兩側,最是棘手。

  水池深不見底,底下的根脈與地獄道緊緊嵌合,每一根脈絡都在微微脈動,像一條條血管。

  熔岩池更糟,池底的根脈比水池粗了不止一倍,且那些根脈不是死的,它們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地底深處的業火本源順著根脈湧上來,與熔岩池中的業火交匯、碰撞、融合。

  硬斬根脈,兩座池子都會塌。

  池中的魂魄也會灰飛煙滅。

  「小千,用混沌,把整座枉死城從地獄道的地面上完整切下來。不斬根,從根的上方切。」

  「切下來之後呢。」

  「搬去九州,放在魂土。」

  「行,那主人小心。」

  小千說罷,混沌從她腳底蔓延開來,化作千絲萬縷極細的線,穿過廢墟、枯骨,一點點蔓延向整座城。

  線在枉死城的邊緣處匯集。

  然後往下。

  往下,再往下。

  混沌凝聚成的線穿過土層,穿過岩層,穿過地獄道幾千年沉積下來的怨念地層。

  有些怨念或是被困,或是蟄伏,被混沌絲驚擾,時不時便發出一聲嘶吼。

  越往下,怨念越多。

  這些怨念一層又一層,每層都是不同年代的枉死之人用執念堆起來的。

  溺死王和燒死王的殘魂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

  混沌線繼續往下,穿過了水池的底,穿過了熔岩的壁,穿過了那些脈動的、呼吸的、活著一般的地獄道根脈……

  停在了根脈與地獄道大地之間的結合面上。

  那個結合面不是一道線,而是一個過渡帶。

  在過渡帶里,枉死城的根脈與地獄道的岩層已經融為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混沌線在這個過渡帶里緩慢地推進,像一把無形的刀,在枉死城與地獄道之間切出一道比頭髮絲還細的縫隙。

  小千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混沌線推進的速度越來越慢。

  地獄道的規則在抵抗,那是一種本能的排斥。

  其阻力越來越大。

  就像身體排斥植入的異物。

  陳青拿出了枉死城印!雖只到手片刻,但他已經學會了枉死城印的用法。

  意念一動,便已控制住了枉死城的排斥。

  「炎曦!」

  一道赤紅身影從鎮魔塔中掠過,炎曦鬼使單膝落地,周身火焰將周圍的灰土燒得噼啪作響。


  「熔岩池交給你,不管底下湧上什麼,一步不退!」

  炎曦鬼使點頭,站起身,走到熔岩池邊緣,低頭看著池中翻滾的岩漿,縱身一躍,懸浮在熔岩池的正上方,雙臂展開,掌心向下。

  嗡——

  他周身的暗紅色火焰猛地往下一沉,與熔岩池中的業火連成了一體。

  炎曦鬼使是吞噬梵天一臂晉階的,其火焰算是某種太陽神火。

  熔岩池中的業火則摻雜了幾千年來燒死枉死之人的執念,更加渾濁、陰毒。

  兩種火焰相遇的瞬間,熔岩池劇烈翻滾起來,無數道火柱沖天而起,火柱中夾雜著一陣陣悽厲的慘叫。

  炎曦鬼使張開嘴,吐出了一個字。

  那是一個古語,音節極短極重,像鐵錘砸在砧板上。

  音節落入熔岩池中,池中的業火猛地一滯。

  隨即,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一樣,不再翻湧。

  暫時控制住了。

  熔岩池底下的根脈還在脈動,每一次脈動都有一股新的業火從地獄道深處湧上來。

  炎曦鬼使的額頭青筋暴起,雙臂在微微顫抖。

  他終究只是道屍,撐不了太久。

  「玉皇大帝。」

  陳青的意念穿過鎮魔塔,穿過九州的虛空,落在了玄黃古樹的樹冠上。

  玄黃古樹纏住他的道道藤蔓打開了一個口,剛好能露出玉皇大帝的臉。

  他緩緩睜開了眼,一道金色光暈微微一盪。

  那光暈所到之處,玄黃古樹的枝葉同時發出低沉的共鳴,像千萬口編鐘被人依次敲響。

  玉皇大帝嘴唇微啟:

  「退!」

  聲音穿過了鎮魔塔的壁障,穿過了地獄道的層界,穿過一切規則和法則的攔截,落在了枉死城上空。

  那一個字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不怒自威。

  不是請求,不是商議,不是對抗,是命令。

  地獄道的規則猛地一滯。

  那股從地底深處往上翻湧的龐大意志被喝住了。像一隻伸出去掐人脖子的手被人按住了腕部,停在了半空中。

  「避!」

  地獄道的規則開始往後退。

  天憲。

  那兩個字是天憲。

  所謂天憲,是天帝口含天道的敕令,一字一句皆帶天道規則。

  地獄道雖不在天道直接管轄之下,但玉皇大帝以天憲喝出,等於是將天道之力加持在了自己的聲音上。

  規則退開的那一瞬間,小千雙手齊動。

  混沌線以十倍於之前的速度推進。

  那道比頭髮絲還細的縫隙在瞬息之間擴大了無數倍,從枉死城東側的熔岩池一直延伸到西側的水池,將整座枉死城與地獄道之間的結合面完整地、利落地切開。

  轟!

  枉死城離地了。

  巨大的廢墟懸浮在空中。

  底下地獄道的地表留下了一個與枉死城輪廓完全一致的巨坑,坑壁上還在往下掉渣,那些被混沌線切斷的根脈殘端像無數條死蛇掛在坑壁上,冒著灰黑色的煙。

  水池和熔岩池完整地掛在枉死城的底面上。

  池壁沒有裂,池水沒有漏,池底的魂魄沒有被驚動,它們甚至不知道整座城已經離開了地面。

  玉皇大帝吐出第三個字:

  「散——」

  地獄道的規則徹底退去。

  一股壓迫感像被一隻手從頭頂移開,陳青的呼吸驟然順暢。

  然後那一瞬間,炎曦鬼使低吼一聲,雙手往熔岩池底猛地一探。

  他抓住了池底那條根脈的斷口——那條從地獄道深處延伸上來的岩漿河。

  根脈已經被小千切斷了,但岩漿河的本體還在地獄道的地底。

  炎曦鬼使十指扣入斷口,周身火焰暴漲,從暗紅燒到赤紅,從赤紅燒到白熾,從白熾燒到深紫。


  岩漿河竟然在抗拒!

  這條河似乎竟已產生了一點意志。

  它在地獄道地底流淌了不知多少萬年,被人硬生生拽出來還是頭一遭。

  它劇烈翻滾著,扭曲著,像一條被拽出洞的巨蟒,在枉死城的底面上甩出一道又一道赤紅的弧線。

  每甩一下,就有大片的岩漿潑灑出來,在半空中凝固成暗紅色的石塊,雨點一樣砸回地獄道的荒原。

  炎曦鬼使沒有鬆手,他一條條地收。

  半條岩漿河被從地獄道的地底扯了上來,在枉死城的底面上盤成了一圈又一圈。

  那河的長度遠超熔岩池本身,熔岩池不過是它露出地面的一個水潭,真正的岩漿河在地底綿延了不知多少里。

  炎曦鬼使扯出來的這一截至少有三四十里長,盤在枉死城底部像一條赤紅色的巨龍。

  隨即他將岩漿河連同熔岩池一同推入了混沌網。

  小千已將整個城完全兜住!

  九州。

  天機老人已是大喜!

  「輪迴,能重建輪迴了!」

  他的鬍子在輕輕顫抖,向來平靜的面容上是狂喜之色!

  「一介老朽,竟能……竟能參與此等盛事!」

  玄黃古樹的根系從天穹垂落。

  那根粗得像一條山脈,表面布滿了青色的苔痕和金色的紋路。

  根脈在接觸到枉死城的那一瞬間張開了末端的鬚根,千絲萬縷地纏上去,將整座城兜在了半空中。

  枉死城與魂相關,自然是要放在魂土的。

  陳青的九大土,就數魂土最特殊,它有正面與背面。

  正面是魂土——或者說白骨原。

  穿過巨湖,就進入了背面。

  為了隔絕風險,疫土與血土也在背面。

  此刻,鎮魔塔門戶開至最大,任枉死城緩慢落下。

  只是……

  還是差了點。

  枉死城體量太龐大了!

  陳青即使發揮出了全力,門戶依舊不夠枉死城放入。

  意念一動,枉死城印再次發動,同時背靠空間塔,澎湃的空間法則已包裹住了枉死城。

  嗡——

  天地一震!

  巨大的枉死城竟猛地縮小了一圈。

  懸浮於枉死城上空的比干猛地,隨即瞳孔一縮,駭然看向了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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