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少司命赴死局,東皇太一算漏了她的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風太大,周圍沒人聽清她說了什麼。

  少司命彎腰拎起包袱,朝輕舟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平穩如常,像是去赴一個早就註定的約會。

  輕舟上的船夫解開纜繩,竹篙在船幫上輕輕一點,小船便離開了蜃樓的船舷,朝岸邊悠悠駛去。

  晨光越來越亮,將海面照得波光粼粼。少司命坐在輕舟的船尾,背對著蜃樓,面朝東方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她懷裡的包袱抱得很緊,雙手交疊在上面,指節分明。

  船夫搖著櫓,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漁歌小調,渾然不知自己渡的是什麼人。

  輕舟靠岸的時候,等候在碼頭上的人已經備好了一切。少司命翻身上馬,將包袱系在馬鞍後面,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泛著金光的大海。

  蜃樓在晨光中巍然矗立,船身上的螭龍和雲紋被鍍上了一層金邊,看上去華美無比,像一艘不屬於人間的仙舟。

  她收回目光,抖了抖韁繩。

  駿馬揚起四蹄,沿著官道朝咸陽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碎了路面上薄薄的晨霜,濺起一蓬蓬細碎的冰屑。路邊的樹木飛快地向後退去,風在她耳邊嗚嗚作響。

  去咸陽的路很長,可她一點都不著急。

  因為在咸陽等著她的那個人,是她這輩子最後的一步棋。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她攥緊了韁繩,面紗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

  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倒映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咸陽城,也倒映著那片什麼都看不清的未來。

  而在她身後很遠很遠的地方,蜃樓頂層的一個陰暗角落裡,那個披著斗篷的身影站在陰影中,望著官道上那匹漸行漸遠的駿馬,唇角的弧度又向上挑了幾分。

  「少司命。」

  他用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念出了這三個字,然後輕輕笑了一聲,轉身消失在了蜃樓深處那條幽暗的走廊里。

  海風呼嘯而過,將他留下的最後一絲氣息也吹散了。

  仿佛他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樣。

  而此時此刻的咸陽城陰陽家地宮裡,東皇太一站在大殿中央,黑色罩袍無風自動,面具上倒映著穹頂幽幽的紫光。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殿頂那片鑲嵌著晶石的穹頂,目光穿過了層層石磚和泥土,穿過了咸陽城的街巷和樓宇,穿過了天空中的雲層,落在了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該來的,都快來了。

  而他沒有想到的是,少司命也同樣在等這一天。

  女人的心思就像藏在深水下的暗流,表面越是平靜,底下越是洶湧。少司命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樣,恰恰是最讓人捉摸不透的一道迷障。

  湘君和妹妹的艷羨也好,月神意味深長的叮囑也好,大司命在艙門外若有若無的注視也好——這些她都看在眼裡,卻沒有絲毫放在心上。

  因為誰也不知道,在這表面平靜下,到底隱藏著什麼。

  她翻身上馬的那一刻,風聲在耳邊呼嘯,馬蹄踏碎晨霜,濺起的冰屑在晨光中飛揚如花。她攥緊了韁繩,面紗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

  忽然間,她雙腿用力一夾馬腹,胯下駿馬長嘶一聲,沿著官道朝咸陽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馬跑得飛快,四蹄翻騰帶起一陣旋風,遠遠望去像一道紫色的閃電划過晨曦籠罩的官道。

  這條官道的盡頭就是咸陽城。而在咸陽城等著她的那個人,是她的未婚夫,是她的棋子,是她這盤棋里最重要的一步——也是她自己選的,最後一步。

  官道兩旁的樹木在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議論著什麼。可駿馬跑得太快,那些議論聲還沒來得及傳到她耳朵里,就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少司命伏在馬背上,面紗被風吹得緊緊貼在臉上,那雙清冷的眼眸里,倒映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咸陽城。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光中徐徐展開,像一頭匍匐在平原上的巨獸。

  城牆上的旌旗獵獵飄揚,隱約能看到守城士卒來回巡視的身影。

  她的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那層清冷如水的光暈之下,洶湧的暗流正在無聲翻湧。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行不是去嫁人,而是去赴約。

  而且,她很清楚少司命不可能拒絕。


  因為在蜃樓的這些日子裡,她早已清楚地看見了一個事實——少司命站在雲霄閣最高處的飛檐上,望著北方那片茫茫天際的時候,那雙茫然而空洞的眼睛,藏著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秘密。

  那雙眼睛裡映著天邊的雲,卻在心底刻著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在墨家機關城裡劍斬星魂的年輕公子,那個在咸陽宮變中單槍匹馬平定叛亂的少年侯爺,那個在城外以一人之力斬殺四大高手的鎮國侯。

  贏宣。

  少司命自己都不知道,那個人的影子是什麼時候刻進去的。

  也許是在墨家機關城那驚鴻一瞥,也許是在咸陽宮牆外擦肩而過的某個瞬間,也許更早,早在始皇帝下旨賜婚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經不在陰陽家了。

  月神那般精明的人物,天天朝夕相處,竟也沒有看出絲毫端倪。

  東皇太一在咸陽的地宮裡機關算盡,自以為是地把這樁婚事當作安插在贏宣身邊的釘子,卻不知道自己親手送出去的,是一枚已經生了鏽的廢釘。

  想到這裡,少司命面紗下的唇角微微向上挑了挑,露出一個旁人從未見過的笑意。

  那笑意既不是冷,也不是淡,而是一種只有女人才懂的複雜。

  駿馬繼續向前奔馳,蹄聲如雷,一往無前。

  咸陽城越來越近了。

  而在少司命身後極遠極遠的海面上,朝陽已經躍出了海平線,將萬道金光灑在那艘龐大無比的蜃樓上。船身上的金烏徽印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像是真的要展翅飛走一般。

  少司命迎著朝陽策馬狂奔,那道紫色的身影在金色的晨光中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個小點,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她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太陽剛好完全跳出了海面。金光鋪滿了整條官道,也鋪滿了遠處那座巍峨的咸陽城。城門吱呀作響緩緩打開,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而在城門旁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一個蹲在石墩上啃乾糧的守門老兵抬起頭,正好看見官道盡頭揚起的那一蓬煙塵。他眯著眼瞅了瞅,拿袖子抹了把嘴,沖旁邊的同伴喊了一嗓子。

  「嘿,來人了。」

  他咬了口乾糧,又補了一句。

  「騎的還挺快。」

  咸陽城的城門大開,像是在等什麼人。而官道盡頭那蓬煙塵,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城門的方向逼近。

  不多時便已能看清馬背上那道纖細的紫色身影,衣袂獵獵,髮絲飛揚,一雙清冷的眼眸在晨光中亮得驚人。

  城外護城河邊的蘆葦叢被晨風吹得沙沙作響,幾隻早起的水鳥從蘆葦深處撲稜稜飛起,在河面上盤旋了兩圈,又落在了更遠處的水草叢中。

  而少司命已經到了城門口。守門的士卒正要上前盤查,她抬手亮出一面令牌,士卒看了一眼,連忙側身讓開。

  她收回令牌,雙腿一夾馬腹,駿馬昂首揚蹄,踏進了咸陽城那扇厚重的城門。

  蹄聲在城門洞中迴蕩,片刻之後,她眼前豁然開朗。咸陽城的街市剛剛甦醒,早起的攤販正在支攤擺貨,臨街的鋪面陸續卸下門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新烙的炊餅香氣。

  有人打著哈欠從巷子裡走出來,有人蹲在井邊打水洗漱,有孩童在街角追逐嬉鬧。

  誰都不知道,這個騎馬入城的紫衣女子是什麼來頭。更沒有人知道,她接下來的腳步,會徹底改變陰陽家的命運。

  在那處隱秘的地宮中,東皇太一緩緩轉過身,面向殿門的方向。黑色面具遮住了他的臉,可那雙露在面具外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篤定的光。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計劃推進。少司命嫁給贏宣,蒼龍七宿的秘密被解開,周室復興,大秦覆滅,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少司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雲中君徐福這幾日過得著實煎熬。

  自從那日在雲霄閣暗室里抓到虞姬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白日裡在丹房盯著爐火的時候,那些跳動的火苗里像是藏著贏宣的臉。

  夜裡躺在榻上閉了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咸陽城外那一戰的傳聞——四個頂尖高手,其中還有一個天人合一的荀子,就那麼被贏宣一劍一個給劈了。


  每回想一次,他的後背就出一層冷汗,把中衣浸得透濕。

  虞姬是蜀山的虞淵護衛。

  這個身份是徐福從她身上搜出來的令牌上確認的。蜀山那個地方向來神秘,虞淵護衛更是蜀山嫡系中的嫡系,與她的兄長虞子期一樣,身上藏著蜀山特有的秘密。

  對於痴迷於煉製丹藥和藥人的徐福來說,這簡直就是從天而降的上好材料。

  蜀山一脈的體質與常人不同,經脈中流轉的元氣帶著一股天然的草木之精,若是能將其煉化入藥,說不定能煉出一爐前所未有的極品丹藥來。

  他起初確實是這樣打算的。

  把人扔進暗室里捆在石柱上之後,他還特意去翻了幾卷古籍,對照著書上記載的煉藥法門,盤算著該用什麼火候、配什麼輔料、煉多少天才能把她身上的元氣榨乾淨。

  甚至,他還對虞姬的容貌起了別樣的心思。那姑娘雖然被捆在柱子上昏迷不醒,頭髮散亂遮了大半張臉,可僅憑露出來的那半截下頜和纖細的脖頸,就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

  徐福在蜃樓上待了這麼些年,身邊連個伺候的侍女都沒有一個看得過眼的,乍一見虞姬這等容貌,心裡難免蕩漾了幾分。

  可他的這些心思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就被虞姬一句話給澆了個透心涼。

  虞姬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捆在石柱上,面前站著一個身穿道袍、面色蠟黃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種讓她渾身不舒服的目光打量著她。

  她沒有慌張,也沒有掙扎,只是抬起頭直視著徐福的眼睛,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地說了一句話。

  「我是鎮國侯的女人。」

  徐福臉上的笑容當場就僵住了。

  虞姬又補了一句:「你若敢傷我分毫,他絕不會放過你。」

  這兩句話像兩盆冷水,從徐福頭頂澆到腳跟。他盯著虞姬的臉看了好一陣,試圖從那雙眼眸里找到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

  可他看到的只有冷漠和篤定,以及一種只有在真正經歷過生死的人眼中才能看到的狠意。

  徐福在宮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精比旁人吃過的鹽還多。他看得出來,虞姬不是在說謊。

  這下麻煩大了。

  徐福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翻起了滔天巨浪。他揮手讓手下的藥奴把暗室的門關上,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回到自己的丹房之後,他坐在蒲團上發了足足半天的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上繡著的雲紋,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他開始反覆揣摩虞姬出現在蜃樓上的原因。蜃樓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尋常人想要摸上船來比登天還難。

  虞姬雖然是蜀山的人,身手想必不弱,可要想單槍匹馬闖進雲霄閣的暗室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冒這麼大的風險上蜃樓,圖什麼?

  徐福琢磨來琢磨去,覺得只有一種可能——她是為了找她兄長虞子期。

  虞子期在項氏一族中地位不低,項氏覆滅之後,虞子期的下落就成了一個謎。虞姬多半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以為兄長被陰陽家抓到了蜃樓上,所以才孤身前來探查。

  這麼一想,她出現在暗室里就說得通了。

  那間暗室堆滿了藥人的殘骸和各種煉製中的藥罐,是整個蜃樓上最隱秘也最詭異的地方,虞姬若是偷偷摸進來找線索,被鬼夜衛發現捆起來,倒也合情合理。

  既然她是擅自闖上來的,那贏宣本人多半並不知情。

  這個判斷讓徐福稍稍鬆了一口氣。贏宣的名頭實在太嚇人了,若是虞姬真的是奉了贏宣的命令來蜃樓辦什麼事,那事情就大發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