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元末愛國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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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6章 元末愛國詩人

  對於這個情況,郭康一開始還覺得很奇怪,但孫十萬他們卻習以為常。

  郭康後來才知道,原來,在元朝的時候,以「漢」自稱,並不是多麼罕有的情況。相反,正是因為這種情況過於常見,才導致無論元昭宗還是高麗人,都毫不在意地使用這些典故,絲毫不忌諱自己的身份。

  這個思潮,最早可能還不是自比漢人一這裡指的是漢朝的漢。因為按照學者們的考證,這種思潮的出處,應該是對唐朝的模仿。

  忽必烈之前,可能是歷任蒙古大汗文化水平普遍比較低,尚且不足以產生「文化思潮」這種現象。而忽必烈本人是個「唐粉」,天天cos唐朝的各種事情。連帶著,把唐朝文人「以漢代唐」的習慣也學了過來,同樣開始「以漢代今」。

  所以,看到元朝文人說「漢家」的時候,大概率就是指的當今朝廷;說「漢家天子」,指的也是元朝皇帝。比如元朝著名詩人薩都剌就有名句:「周氏君臣空守信,漢家兄弟不相容」。這裡的漢家兄弟,是指元明宗和元文宗兄弟倆。這裡是詩人在感慨他們手足相殘的事情。

  不僅民間文人如此,元朝官方也不避諱這種稱呼。

  元朝官員虎都鐵木祿是葛羅祿人,他給自己取字叫「漢卿」,意思是大漢的卿相。元仁宗聽說之後,當眾表揚他,說他能力品行出眾,比起漢朝的名臣們也當仁不讓,讓大家今後就用字來稱呼他。

  虎都鐵木祿的母親姓劉,索性就不用原名了,以「劉漢卿」自稱。當時的公文和後來元史里,也都不喊名字,直接以字來稱呼。朝堂上下,也都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覺得這樣的做法很奇怪。

  可能是因為同樣原因,這個字號還頗為流行,並且持續了很長時間。從事後眼光看,應該是一直延續到清朝,在順治年間,特意下令禁止這種稱呼。因為清朝的思路更加奇怪,他們的理由是大家要團結,不准強調滿漢的差異,因此連自稱「漢臣」、「漢卿」都可能惹來麻煩。至於差異存不存在他不管,總之就不准說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人家元朝都不在意的,他就特別糾結————

  此外,元朝朝堂上的儀仗,選取「身軀長大異常者」擔任,稱為「鎮殿將軍」,也叫「大漢將軍」。這裡的大漢應該是身材高大的漢子的意思,不是特指民族屬性。但「漢子」、「大漢」這些用詞,肯定是和漢人有關,而且已經從南北朝時期的貶義,變成褒義傾向了。

  不過元廷和親元的士人,自己都在用這個詞,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含義,但也不太在乎。哪怕這是作為朝廷的儀仗門面,也沒有糾結用詞,看起來早就習以為常了。

  後來朱元璋開國之後,逐漸完善禮制,也設立了對應的儀仗隊。為了迴避元朝的各種稱呼,完成他去處胡俗的計劃,改變了不少元朝官名。洪武六年,明朝開始建立正規的儀仗編制,同樣選拔「軀體豐偉、有勇力者」擔任,不過不叫「大漢將軍」,而是號稱「天武將軍」—一這是宋朝殿上儀仗的名稱,以此來和元朝切割。

  所以,雖然聽起來奇怪,但「大漢」的稱呼,這會兒反而是「胡俗」————

  當然,這些都不是讓人最奇怪的。相比起來,元末其實還有更離譜的。

  文人劉仁本寫過一首詩,名叫《贈兵部李員外自集慶回河南軍上》,開頭就是「漢兵早已定中華,孫述猶鳴井底蛙。」這首詩作於元末,詩人的朋友李員外從集慶回來一集慶是朱元璋當時的都城,河南軍則是李察罕的軍隊。所以,這裡的「漢兵」,其實就是李察罕所屬元軍;而「井底之蛙」,則是說朱元璋的。

  這首詩的整體意思,是勸朋友保持樂觀。這裡的「孫述」,就是晉滅東吳時候的典故。孫述是三國時期吳國宗室,官至武昌督、平荊州事。在晉朝的王濬等人大軍進逼武昌時,嚇得直接獻城投降,此舉也造成周邊的都市接二連三的投降,東吳在武昌的經營直接崩盤。

  朱元璋也自稱吳國,因此詩人顯然是以此類比,指出他只是和沒有見過大軍的孫述一樣,是個井底之蛙,絲毫不懂如今天下大勢。現在「漢兵」已經平定中原,他們很快就會和當年東吳一樣完蛋了。

  不過,後來朱元璋終究沒有完蛋。而劉仁本則在方國珍處活動。藉助和方國珍是同縣人的關係,多次遊說,勸方國珍忠於大元。在他們一眾士大夫的勸說下,方國珍多次搖擺。

  後來,元廷嚴重缺糧,就試圖說服張士誠、方國珍等人,接受詔安,給朝廷運糧。方國珍這邊,具體負責籌備和調度指揮的,就是劉仁本。由於此時運河已經被紅巾軍切斷,漕糧北運受阻,元廷特意命方國珍海運漕糧,授劉仁本為樞密院副使,專職負責此事。劉仁本不辭辛勞,連續3年出沒風濤,萬里趨京,給大都方面解了燃眉之急。


  因此,在正統史觀里,都把他作為忠臣、能臣進行記錄。後世,清人就評價說,「慶元、台溫數百萬生靈,不致盡困於方氏水火者,亦仁本之有以潛消而默化之」,意思是他們這些人從中活動,才讓方國珍沒有鐵了心完全反元,迫害當地「人民」。在郭康那個時代,後人也是以「元末愛國詩人」來總結他的事跡的。

  不過,這種行為,當然讓朱元璋非常不滿。畢竟他在河南也好,浙江也好,都是逮著朱元璋當靶子噴,這能不生氣就怪了————至正二十七年十二月,朱亮祖攻占溫州,抓獲了劉仁本。次年三月,朱元璋親自提審,歷數他的罪狀,鞭打後背。不久之後,因為傷口感染潰爛而死亡,成了少數幾個被朱元璋氣的親自打死的人之一。

  當然,這也一般被視為朱元璋殘暴的罪證。雖然嚴格來說,其實不算是被打死的——就這都沒直接打死。

  而且,這種詩人也不止這一個,只不過其他人可能沒有這麼剛。像是更出名的大詩人王冕,當時就作有「黃公何所見,終不事贏秦。」一句。黃公就是秦末著名的黃石公,詩人以此自比,聲明自己和黃石公不能事奉暴秦一樣,也不能為明朝效勞。

  而這個典故,還不止這一重含義,畢竟了解秦末故事的人都知道,黃石公更重要的一層身份,不止是隱士,也是張良的老師。而張良反秦十分積極,曾經刺殺秦始皇、還堅決起兵反秦。詩人估計也是以此自勉,覺得應該多傳道受業,培養學生,為將來反明復元貢獻力量。像他這樣的,就也是典型的「元末愛國詩人」大類里的。

  在郭康看來,這種歸類頗有些奇,讓人懷疑這幫人都愛的什麼————不過在當時,這類人其實並不在少數。甚至,縱觀歷史,元末堅持抵抗,最後殉國的人,都不比宋末少。

  在這些人眼裡,大元就是和大漢一樣的正統朝廷。你說元人是胡虜,但元人其實不太在意這些。像這類在清朝能被殺頭多少回的言論,在大元也沒人管,所以文人的處境其實非常輕鬆。

  要說現實中,有沒有民族壓迫————那反正也壓不到他們頭上多少。只能說,這會兒大環境就這樣吧————

  而爪哇元的建立者們,也是生活在這種環境中的。因此,他們做出判斷時的思維方式,確實和郭康差別不小。

  在這些人眼中,現在的情況確實和漢末差不多:朝廷昏庸無能,民間帶著有顏色頭巾、以宗教形式進行組織的「盜賊」蜂起。只不過這次,賊人比較強大,讓諸侯們吃了虧就是了。

  而他們做出的應對,其實也是學習歷史的結果。像是爪哇這邊,態度就十分明確,意思就是只圖割據。這屬於演都不演了————而且,就算這點「野心」,也是被大環境逼出來的。要不然,他們還得更加「躺平」,可能真的就安於當個富家翁了。

  元昭宗的使者跑到雲南,進一步聯繫交趾、占城、爪哇等地的時候,陳氏、

  孫氏等人,已經藉助沿海地區的人脈,知道後續的發展了。雖然他們的消息同樣有延遲,但也不至於這麼誇張。按照可以確信的說法,元廷已經完全丟掉了上都一帶,連遼東和漠南,都要待不下去了。

  理論上,這會兒還有東道諸王的兵力,尚且沒有傷筋動骨。但這些人的戰鬥力,在元初就已經展示過一次了。被忽必烈暴打之後,後世的東道諸王也是處於「躺平」狀態為主,他們的軍事力量,就算看起來人多,也不是可以穩固倚靠的。

  不過,明朝主要精力還是在鞏固燕雲一帶。這裡失陷了太久了,要是從936年石敬塘割讓燕雲開始算,到這會幾,已經四百多年了。在明朝方面看來,收復這裡的意義十分重大,而面臨的工作自然也十分艱巨,占用了很大精力。對於更遠的地方,控制要疏鬆很多。

  借著這個機會,元廷開始努力向東行動。正好,王保保從西北跑到和林。雖然和元昭宗名義上和好了,但雙方的芥蒂,顯然不會這麼輕易消失。不過,如果現在還是要繼續打內戰,那麼真的就是找死了,王保保對此當然也很清楚。

  因此,他主動提出,去東方,收攏遼陽的敗兵和東道諸王的軍隊,然後依仗高麗人來支援一一由於歷史原因,高麗人是大元的絕對鐵桿。而且,這會兒的高麗,還是有一些拿得出手、比較精悍的軍隊的。藉助這一帶,尚且還可以與明朝周旋。

  元廷方面對此也很明白。硬把他留下來,大家估計都不舒服。因此,還不如把他「放生」了,讓他自己努力去吧。如果真的能坐大,也算是替朝廷分擔一些火力了。

  所以沒多久,王保保就離開和林,率領部眾向東,圖一個眼不見為淨了。

  而且,在初期,他的行動還頗為順利。能完全發揮之後,王保保和他的河南兵,還是比較有實力的,不是明軍主力,和那幾個特別善戰的名將,其他人還真的對付不了他。所以,他在遼陽一帶,又恢復了起來。而通過海上的頻繁來往,爪哇這邊也了解了此時的情況。

  使者來到之後,此時已經通過內戰,擊敗了爪哇島幾個軍閥,完全控制了行省衙門的陳文康等人,甚至都還專門給他科普了一下如今形勢的變化。隨後表示,這邊實在太遠,他們也愛莫能助。目前看來,最多也就是派遣海船,和剛剛獲取海港的遼東元友來往。以現在這個處境,爭取互通一下有無,都算是對朝廷的巨大貢獻了。

  使者帶來了元昭宗的書信—一這字寫的還非常好,看起來都不是普通的詔書,而是元昭宗的手令了。按照手令的要求,他們應該嘗試和雲南方面配合,然後儘可能說服安南、占城,讓他們合作,爭取聚集更大的力量,反攻中原。

  當然,這話大家誰都不會信的。甚至,爪哇方向對梁王非常警惕。

  原因也是一樣,爪哇元的這些官職什麼的,都是自己封的。但凡來個稍微「正規」一點的,他們都得露餡。雲南那邊,是真有大元宗王在的,如果和他們聯繫上,那要麼這個人也是個廢物,完全沒有指揮調度;而只要是他稍微有點想法,那就想肯定要插手爪哇元,乃至設法火併掉他們這幾個頭領。

  別的不說,這些小計倆,陳氏、孫氏等人就見多太多回,早就知道那更不能沾了。所以,他們早就達成目的,只要問,這邊就拖著。

  而這一拖,時間還不短。

  明朝的主要精力依然在北方,開始盯上南邊,時間很晚。雖然讓大汗自己挨打拖時間有些不夠道,但這也同樣給了爪哇方面,很大的發展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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