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南洋抽象大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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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3章 南洋抽象大賽

  在這次失敗的出行之後,陳文康和孫彬參加完葬禮,就倉促逃離了老家。雖然林氏一族許諾,會給他們提供幫助,但接下來,他們制定好的計劃,也全部完蛋了。

  就算是平時主意很多的孫彬,這下也亂了手腳,不知道怎麼辦了。軍師都處於這種狀態,其他人就更不用說。

  艦隊裡還有不少人,本來是指望這次能取得一些談判成果。有些不太喜歡「紅巾賊」或者明軍的,希望能借著這個機會,拉到更多的人,這樣就有了更大的本錢;而有些本就不在意的,甚至希望借這個勢,與明軍和談一因為大家覺得,就算多拉點人參與進來,也不可能和掌控了大半個中原的明軍抗衡,把大家組織起來,只是為了更好地和明軍討價還價,好換取所有人安全回家的。

  結果搞出這麼一出來,林氏現在直接占據了道德制高點。林先生自不必說,大家很明白,按塞里斯人的傳統習慣,人都死了,自然就不會再說什麼了一一哪怕去找明軍、去問朱重八本人,他也只能捏著鼻子,給出一個讚許的表態,稱讚此人忠誠有節操,甚至可能都得給一些獎勵和撫恤————畢竟,天下其他士紳,都在看著呢。

  而林氏一族,也立刻擺脫了被動的態勢。

  在宋元這個時候,儒生的生態位,和教士已經有點差不多了。依靠掌握的知識,和天下通行的儒家道德準則,他們也有維護社會秩序、推行文明內部的通用規則這類的職責。有威望的大儒,這種精神層面的權力,一點也不比郭康他們這邊的主教小。因此,平時,作為大儒林先生的親族,林氏是享受了很多優待和方便的。

  當然,一切權力,都有對應的代價,比如現在危急關頭,陳文康他們就會找過來,要求平日裡作為精神領袖的他們,去履行自己的職責,發揮自己應該起到的作用。

  然而這個時候,林先生卻卡了這個bug

  塞里斯的價值體系里,很尊崇那些為了理想而寧可選擇死亡的人。可能是因為這些人對於整個文明,有很大的進步意義。但現在,他作為大儒,還沒有去履行對應的職責,就跳過了「努力嘗試」這個環節,直接死了。你要說他逃避責任吧,人家也沒有逃避最後的結局;說他不努力吧,他家人也完全可以說,明軍太強大,努力的結果也是一樣。

  這裡還有另一個bug:塞里斯人其實一點也不「成王敗寇」,相反,他們非常尊敬那些勇敢挑戰命運,但是最後失敗了的英雄人物。這一點,他們其實和希臘人有點相似,而與各種蠻族的文化相差甚遠。所以很多時候,歷史和輿論,是真的只看你的態度。給出了態度,哪怕能力不足,甚至給人拖後腿,大家也一般不會說什麼的。從漢晉到宋末,都有一些能力其實並不算出眾的人,因為這種習慣,而成了著名的英雄。

  而現在,人家林氏就已經把「態度」擺出來了。這樣,就等於連鑽了傳統道德體系的兩個空子,把一切需要盡責的部分,全都給跳過了。

  林先生一輩子除了念書,確實沒有什麼別的本事。和平年代,還能憑藉士大夫們的互相舉薦,比如蒲壽庚家族那種關係,來得個官做。但元末泉州這邊,就沒有什麼士大夫活動的土壤,都是些完全不知書、連蒲氏家族都直呼野蠻人的波斯、阿拉伯軍閥在四處鬧事兒。這下,連官都當不了,只能教教書了————

  而他這麼一死,一下就把家族背負的、幾十年間從大元處得到的、所有和特權對應的義務,全都免除了。要知道,哪怕是文天祥丞相,在殉國之後,家人也是可以繼續給大元做官的,輿論並不會因此指責他們。那林先生的家族,不管是繼續擁護大元,還是直接投明,抑或是保持觀望,都已經是遊刃有餘的態勢了。

  可以說,他這一死,對家族的貢獻,比活著這幾十年都大————

  而林氏一族輕鬆了,陳文康他們可就尷尬了。

  孫彬平時一貫聰明,心眼很多,但這次,還是陳文康反應更快。參加完必須出場的儀式,就趕緊拉著大家跑路。

  因為林先生的這番操作,把家族的責任給免了,倒是把陳文康他們給架上去了。

  他臨終前,沒有囑咐自己兒子,也沒有囑咐幾個女婿、和一直看好的孫子,反而只去囑咐學生陳文康。要知道,雖然也是大族出身,但陳文康在之前,也算不上什麼太受大家推崇的人一一否則他也不至於跑到海外,去跟蠻夷拼刀子。這次回來,本來也是想著例行找找關係,然而誰知道,這麼多年他都是個一般路人,現在倒是突然器重他了。這不是坑學生麼?

  最開始,陳文康等人畢竟年輕,還沒反應過來。但後來突發的事件和情緒過去,漸漸冷靜下來,才一下意識到不對。現在這個情況,林氏已經沒有多少對大元的義務了。不把他抓了送給明軍,都屬於要維持老頭的面子了。這還能要來什麼啊————


  所以,他也不敢再繼續拜訪、拉人,而是趕緊帶著手下逃走了。

  實際上,也不止他本人,整個團隊都處於尷尬的境地。因為在海外做生意,反而更依靠家鄉關係。如果沒有親屬、老鄉、師生這種關係幫襯,自己一個人在蠻夷之地闖蕩,只怕是骨頭渣都不會剩的。

  現在這個情況,不止是陳文康傻了,其他人也頗為難辦。如果還是堅持要上岸和談,等於拋棄對自己有恩的上司。而且上司還剛剛被賦予重大的使命,要為了大元朝廷而盡責。這個關鍵時候跑路的話,畏懼和背叛的意味就太明顯。雖然很多有影響的大族表面上投了明,但在當地的人都知道,這些人喜歡的到底是哪個朝代。要是發生這種事情,今後自己恐怕就徹底沒法在海上混了。

  結果,大家只能硬著頭皮,再次出海,然後尋找對策。

  他們這時候,對老家大族,其實是有點不滿的。畢竟這些人自己不上,還想方設法規避,然後專門讓別人上,多少有點不厚道。要是大家總是這麼玩,遲早把理學家的聲譽給玩炸掉。

  但吐槽歸吐槽,他們也沒有什麼好辦法。最終,經過討論,艦隊裡的各派都達成一致意見:不管怎麼說,還是先想辦法,整合自己在南洋的勢力。到時候如果真打不過,也可以大家交待。反正大族們帶頭擺爛的,到時候也別怪大家擺爛了————

  商定好之後,他們就抱著「不妨試試」的態度,回到南洋,準備開始行動了。

  而那個時候,大家其實都沒指望有什麼好結果。

  一是,至正二十八年其實也是洪武元年了。明軍此時也在多路作戰,在福建地區清理元軍殘餘的,只是偏師。明軍主力此時已經北上,至少二十五萬人集結在河南山東一線,即將進行聲勢浩大的北伐。反元的人都歡欣鼓舞,說這麼多年過去,終於又見到北伐的隊伍了。而他們家鄉那邊,心裡還懷念著大元的士紳,其實也心知肚明,知道大元是肯定撐不住了。朝廷都藥丸了,還指望他們這點人,想什麼呢————

  另外,南洋地區的勢力,其實也未必歡迎他們。元末各個地區,其實都在各打各的,哪怕福建這麼大的地方,大部分時間也都是當地士紳自己打來打去,互相吞併。在元朝朝廷逐漸失能之後,南洋的大商人和當地土人,已經開始了第一輪內戰,現在都快決出勝負了。

  他們艦隊有幾千人,如果要去南洋暫避,數量有點太多,其他勢力肯定會保持警惕乃至敵意的態度,不會隨便讓他們在自己的地盤得到安置;但要是想打敗其他人,取得安身之所,這個數量又有點太少了————

  之前,他們專門針對波斯商棧下手,其他人因此樂見其成,甚至一起來分一杯羹。但現在,也沒有什麼共同敵人,能讓大家團結起來。所以這次去,肯定少不了看他們不順眼的人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這次回家也沒算白跑一趟。雖然沒有得到師父的幫忙,但因為明軍之前對泉州地區波斯人的清算,一些和蒲氏等人關係比較好的士紳,對於後續會發生什麼,頗有些畏懼。

  另外,他們還得到消息說,朱重八不知道怎麼想的,對泉州的一些士紳進行處理了一半,又停下來了。

  很多親元的大族,確實也遭到了報復和清算,有不少家族的首領在戰亂和追責中被殺,但子孫往往倖免下來。明朝方面,針對其中一些人,還設立了歧視性的政策。比如,被處置最嚴厲的蒲氏家族,除了一些人被殺外,其餘子孫也被劃入「賤籍」,禁止參加科舉、擔任官職,部分後代還被充軍或流放。蒲壽庚的墓葬被搗毀,屍骨棄市,以此作為對其叛宋之舉的懲戒。

  但在陳文康和孫彬等人看來,這些處罰就莫名其妙的。要是真覺得罪惡滔天,為什麼不直接把這個家族全部處決或者強制遷徙走?現在殺了人家的人,還設立了這些條令,明著歧視人家,那不就是要跟人家結仇麼?這是嫌自己敵人少了?

  他可能覺得,自己很強大,能夠通過自己的詔令,徹底打壓這些人,讓他們沒有能力進行報復。但熟悉元朝歷史,就都知道,這是大錯特錯了。

  要知道,元朝的時候,按照朝廷的習慣,泉州這邊的士紳叫「囊加歹」,意思是「蠻子」,屬於社會地位最低的等級。但所有來這邊的元廷官員,哪個敢看不起他們?哪個敢挑戰他們在當地的勢力?等大元自己完蛋了,還得他們來救呢。

  反而是蒙古人,說是「國族」,但泉州這邊見得最多的,就是被人當奴隸賣來賣去的。當地蒙古長官,理論上有義務去調查和贖回這些同族,但陳文康自己家就有蒙古奴隸,這麼多年和蒙古官長打交道,也沒見他們有什麼行動的意願。

  陳文康和孫彬他們還認為,朱重八天天搞一些行為藝術,一會兒讓色目人穿豬皮鞋,一會兒說要禁止士紳壟斷官職。但是這些方式,大家都知道,除了噁心人,其實是沒有什麼實際效果的,只會起到反面作用。就算他自己能堅持,最後肯定也會像元朝時候一樣,還是實質上失去效力。期間,可能會有一些倒霉鬼完蛋,但大部分豪族們甚至可能樂見其成。他們無非就是找個新方式鑽空子,然後該於什麼幹什麼,繼續把持地方罷了。

  這次也是同樣:這些政策不僅激怒了那些被處罰的大族,還使得其他一些原本搖擺、在考慮要不要和當年投元一樣,也去投明的士紳,看清了明朝的「真面目」,轉而鐵了心地去支持大元殘餘勢力。這樣一來,元軍得到的幫助,反而還在陸續增加。只能說,這兩邊都挺難繃的,好像在比爛一樣————

  而這些人,和陳文康他們,會遇到同一個問題:對於南洋當地的商人來說,他們同樣是「外來者」。所以,只能一起抱團了。

  在和孫十萬討論這件事的時候,郭康表示,他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規律。那就是,漢文明,甚至包括被漢文明影響的周邊文明,其實是個「單核心」的文明圈。

  對於其他民族來說,分家出去是個比較簡單的事情。比如古典時代的希臘人,就經常分家。一群科林斯人跑去海外殖民,來到西西里島,在東岸地區建立了敘拉古城,那麼,當從母邦的聖灶中取出的聖火,點燃殖民地的聖灶的一刻,敘拉古就自動成為一個具備自己的神與灶火一或者按更好理解的說法,具備自己獨立合法性的國家。

  但對於漢文明這個大圈子,要做這種事情,就非常困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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