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大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52章 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大汗

  元朝內部政治形勢的變化,給這些商人,也帶來了巨大的影響。

  像南洋活躍的陳氏一族,就是在唆都勢力衰落之後才崛起的,而孫氏也「恰好」和他們是同一批人。在孫十萬所說的祖先傳奇故事裡,那幾個出場過的蒙古軍官,都是畏兀兒將領阿里海牙的手下。相反,和他們關係不佳的幾個「反派」,要麼可以追溯到唆都等人,要麼是當時進駐過福建的軍頭,比如漢世侯董文炳的手下。儘管大元政局瞬息萬變,這些人的靠山都陸續倒台,但大家的派系區分,卻延續了下來。

  另外,不止他們這些本地商人的勢力發生了變化,外來的商人同樣如此。比如波斯人,就先後來了好幾撥。後來組建亦思巴奚軍的那些波斯人,就是元朝中後期,才逐漸遷徙過來的。

  孫十萬說,雖然不少漢人,經常喜歡把所有色目人都視為同一種,給他們強行套上一些標籤,但實際上,色目人和色目人的區別,甚至可能比色目人與漢人還大。哪怕是具體到波斯人,他們內部的各種派系、團伙,也一點都不少。就和其他國家的人,經常把所有漢人、甚至更大的「桃花石」都當做同一個標籤一樣,可能大家在看待不熟悉的群體時,都容易犯這個錯誤吧。

  在泉州稱王稱霸的波斯軍頭,也是這種例子。雖然都是波斯來的,但他們對於「老前輩」蒲壽庚家族,明顯也沒有多尊重。在元朝後期,蒲氏一族實際上已經成了「清流」—一雖然地方上還有一些社會影響,甚至還在堅持捐錢給官府來維持身份,但已經在朝廷中央失去了影響力,混成了普通地方士大夫了。

  而這個時候,元朝中央各個派系,已經開始頻繁且赤裸裸地進行政變和內戰了。所以,對於蒲氏家族這種「舊版本」的人,不管大都那邊的軍閥,還是地方上的波斯、阿拉伯軍頭們,都看不上眼了。

  這些新一代波斯人,也逐漸懶得像蒲壽庚一族那樣,還要花費時間和精力,去學習漢語漢字、精進文化水平、和當地士大夫搞好關係。相反,因為手頭有兵,所以他們一向飛揚跋扈,也不在乎自己得罪了多少人。當然,這樣一來,他們拉仇恨的速度和能力,也就遠遠超過了蒲氏。還不到一代人,就被大家聯手消滅掉了。

  這些波斯人覆滅的時候,蒲氏一族倒是跟著一起倒霉了。這會兒,不管是平民還是官員、士紳,都已經到了聽了波斯就心煩的地步。元軍攻入泉州之後,就對波斯人進行了一場頗為徹底的清算。而後來明軍打進來,甚至還不嫌夠,又清了一遍剩餘的色目人。能讓元明雙方都視為死敵,只能說得罪人的能力也是夠厲害的————

  在這個過程中,蒲氏也成了重點打擊對象。尤其是明初這一次,幾乎是被連根拔起。

  可能是因為物傷其類,孫十萬等人對此還是有點同情的。

  之前接觸的時候,他也頗有「雅興」,經常擺起茶具,就和紫帳汗國方面的人講古,而且其中特別喜歡和郭康聊因為脫歡等人知識面不如他,朱文奎倒是讀書比較多,但聊到元朝歷史容易情緒失控————結果就只能找郭康了。

  在孫十萬等人看來,蒲氏和亦思巴奚軍的那些人,不能說是一夥的。到元末這個時候,雖然還有些官職,但其實已經不在權力中心,沒有什麼威脅了。直接把這些踏踏實實做生意的士紳給一刀切了,有點太冤枉人。但郭康認為,人家打的就是這些做生意的士紳吧。

  朱元璋家族祖籍金陵句容,祖上自元初,就被劃為淘金戶,每年要向官府繳納黃金抵扣歲賦。但元朝的制度頗為奇怪,淘金戶與其說是職業,不如說實際上就是規定了交稅方式的人群。不管當地有沒有金礦,淘金戶都必須以黃金的形式去繳納賦稅。在句容當地,就沒有金礦,因此他家人對元廷很是不滿,不知道當官的都是怎麼想的,給這邊的人派這種任務。

  不過,朱元璋一家都很老實本分。因此,為了完成每年的任務,就特意跑到其它地方淘金或購買黃金,然後再交付於官府。

  到了朱元璋祖父朱初一的時候,句容周邊地區,連購買黃金都很難了,因此只能背井離鄉,帶著朱元璋的大伯和父親從句容逃了出來,來到泗洲盱眙縣。朱元璋祖父死後,朱元璋的大伯又遷到了鍾離縣,朱元璋則父親先是遷至五河縣,後又追隨其兄徙至鍾離縣。這一路上,朱五四生了三個兒子,二子、三子出生在五河,四子朱元璋或出生在五河,或出生在鍾離之東鄉,各種資料自己都說不清楚了。

  這一帶地區並不繁榮,不過岡阜交錯,地廣人稀,而且多有礦山,盛產黃金。特別是大鞏山一帶,自古就是採金之地。朱家都流落到這裡了,還在給朝廷淘金呢————

  在這一路求生的過程中,對他家盤剝最直接、影響最大的,恐怕都不是地主,而就是倒賣黃金的商人。他要是對商人有好感,才奇怪了吧。


  在郭康看來,他們老朱家甚至老實到了有點窩囊的地步。還有一些細節,比如從名字就可以看出來。據說在當時,元朝官府有個奇怪的習慣,要求漢人都用儘量簡單的名字。結果,他們一家雖然有大名,但通用的戶口姓名,居然真都是數字————

  在當時,朱家的條件雖然不說富裕,但通過淘金和種田,已經有了一些改善。朱元璋小時候,除了大哥留在家,二哥三哥都入贅出去了,顯然就是為了搞點錢回來。但到他這個時候,不但不需要入贅,父母還幫他說了親事。

  原來這時候,朱元璋給村里一個嚴姓地主放牛時,泡上了嚴家的小姐。正好這時候,老朱家狀況有了改善,就幫他把親事定了下來。能和地主通婚,可見這會幾他家的經濟情況還是比較寬裕的。但就算這樣,還在給大元交稅,還在用官府提倡的方式取名字————

  要是說元朝以淫威壓人,迫使百姓遵從吧,那同時代、甚至同地區,其他很多人就根本不管這個。畢竟以大元的管理能力,想要擺脫官府戶籍約束不要太簡單。只能說,他家真的算是大元基本盤了。大概屬於統治者最喜歡的那種人吧。

  不過他們這種情況也沒有維持多久,形勢就急轉直下。朱元璋自己一家幾乎死亡殆盡,嚴小姐也在婚前就去世了。朱元璋發跡之後,以一品規格重修了墓葬,因此後人依然能找到她的墓地,而且雖然這裡是鍾離縣,但長期都被劃給鳳陽。大概他還是忘不掉吧。

  能把這種家族出身的人都給逼反,只能說,元朝相關的人員,實在是逆天。

  至少,郭康覺得,換做他自己,恐怕是等不到這麼晚才去造反的。

  對於這個處理結果,在郭康看來,也只能說明朱元璋那個軟糯的毛病又犯了。他再怎麼說也打過給趙宋報仇的旗號,但蒲氏別看現在乖了,那是因為他們家族已經衰落,沒有多少作惡能力了。當年,帶頭造反、殺害皇族,屠殺忠誠派士兵的,不就是他家麼。這樣的家族,居然就只是禁止他們當官?反正,如果是郭康自己面對這種情況,那他家肯定就再也不需要考慮,後代從事什麼職業的問題了————

  因此,郭康回答說,明太祖所說應該還是真的。他確實認為大元寬仁,值得學習,而且繼承了這個優點吧。而普通人,大概是做不到這麼寬宏大量的一元紳之間就經常相互攻殺,彼此滅族的又何止一兩家。死在他們手上的士紳,比死在明軍手裡的,可是多多了。由此可見,相比於親元的士紳們,還是明太祖最像大元的正統繼承者啊。

  這話說出去之後,孫十萬等人都傻了眼,不知道怎麼接了。再後來,也不知道是誰,把這話又傳給朱文奎那邊。反正這兩方都挺繃不住的————

  說到底,郭康所說的,其實都是實話。

  別看元紳們天天講要效忠大元,但對於別的也效忠大元的人,就未必有多友善了。當年南洋地區的眾多商人,哪個不是扯著大元的旗號?結果,從元朝中期、朝廷駐軍開始削減,到爪哇元成立,宗廟被毀、家族團滅的大商人、大豪紳,起碼得有幾十家。

  孫氏自己的先祖,就是仗著自己在討伐波斯人的過程中,積累起來的軍事經驗和班底,實現了對其他大族的優勢,才得以獲得如今地位的。孫十萬等人,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們恐怕也只是看到「士紳」被清算,感同身受而已。當然,這倒是說明蒲氏一族漢化挺成功的—一孫氏就是爆波斯人的金幣起家,怎麼可能去同情波斯人。開始同情他們,是真不把他們當外人了。

  不過,對於這一點,孫十萬等人還是比較謙虛的。按他的說法,真正起決定性作用的,還是當時的軍事首領陳文康,而不是他祖上。後來對明軍的關鍵性勝利,也是陳氏主導的。戰爭的結果,才是最重要的因素,所以人家當時才是首領。而他家,主要還是進行社會活動為主。

  因為在那個時候,他們是真的招不來人。

  商人們都有各自的關係網,都有自己所屬的派系和親近的政治集團。而元末這個環境,說各派勢力錯綜複雜,可能都算高估了「複雜」這個詞的性質了————

  打波斯人的時候,大家有共同的敵人,能獲得利益,因此還能支持他。現在環境發生變化,不止陳文康想要觀望,其他人也一樣想要觀望,然後找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這個情況下,怎麼說服人?

  一開始,他們還打算通過勸說的方式解決問題。但他倆都是年輕人,怕自己說話分量不夠。於是,就趁著回鄉補給的機會,去拜訪陳文康的老師林先生,想要請他出山。

  林先生是當時的大儒,在經學方面很有造詣。當地乃至整個東南的學術界,都認為他是一等一的人物,對他十分尊敬。因此,各大家族,只要還認大元做正統,奉儒學為正宗,都得給他幾分面子。

  而在當時,為了和土人區分,顯示自己「中夏之民」的身份,越是在海外經營勢力的大商人,就越要做出尊崇儒學的姿態。所以,如果林先生能出面,哪怕不參與實際事務,只是借用一下臉面,給大家搭建一個談判平台,都能對他們的事業提供極大的幫助。

  當時,雖然明軍已經攻占泉州,但沿海的防禦還是很鬆弛。各處親元的士紳,雖然不一定敢明著抵抗,但暗中和元軍殘餘進行聯繫、給他們提供物資等方面的贊助,還是沒有什麼問題的。陳文康等人乘船來到泉州,然後就在當地商人的幫助下,偷偷上了岸,很快就來到了林先生的莊園,見到他,說明了來意。

  然而,林先生卻沒有答應他們的請求。他告訴陳文康等人,自己現在處境十分為難。一方面,他講了一輩子的忠君愛國,總不能投降明朝,違背自己天天親口所說的道理吧?否則,自己講習了一輩子的道學,不就成了笑話了?

  但另一方面,他又真的無路可去。他本就是個書生,沒有多強的武力,而且如今年老體衰,想要和一些士紳一樣上山反抗,已經沒了能力,甚至只會拖別人的後腿。

  因此,他有志於效仿伯夷叔齊,堅持氣節,已經下了決心了。陳文康等人遠道而來,他也幫不上什麼忙,只有鼓勵一下他們而已。希望他們能像伍子胥一樣,即使暫時躲入外國蠻夷地界,也要給大元和這麼多國破家亡的人復仇。而他自己,要當一次漁夫,以死明志,也讓他們不要再掛念,好全身心投入大事之中。

  說罷,他就拿出毒酒,直接喝下。眾人急忙去施救,但還是沒有效果,不久就毒發身亡了。

  臨終前,林先生感慨道,自己其實也想和孔子一樣,乘舟浮海,而如果有機會的話,肯定要帶著陳文康吧。只是現在,沒有這個機會了。孫彬等人都十分感動,泣不成聲。

  然而,他這一死倒是簡單了,陳文康卻傻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