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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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楨的車限號,胡媛媛答應捎她一程,七點下班時,路過停車坪,胡媛媛忽然捅她胳膊,沖B區使眼色,「你男朋友。」

  她下意識一瞟,陳淵倚著引擎蓋,一手撐傘,另一手抽菸,眼神恰好掠過。

  風雨連綿,吹得他大衣下擺微微捲起,菸頭也忽明忽滅。

  胡媛媛打趣,「我捎你?」

  沈楨沒好氣推搡她,「你真八婆。」

  「這皮相,簡直帥出渣了,而且特眼熟。」她仔細端詳,「我有印象,跟長實合作過的甲方吧?」

  「不是...」

  胡媛媛語重心長提醒,「千萬做措施啊,你剛入職,梁董可雞賊了,三年內不批產假,只批辭職。」

  沈楨澄清不通,索性不澄清,朝那邊走。

  隆冬的潮露覆在地面,空氣濕漉漉,堆積如山的枯黃樹葉刮著旋兒,掀過他褲腿,素白的短口襪纖塵不染。

  夜色迷離,像撓了人的心尖,頭頂的路燈晃來晃去,燙得眼熱。

  「你沒走啊?」

  他悶笑,鼻息攏著一團呵氣,「本來要走,沒發現你的車,限行嗎?」

  「3、7尾數限號。」

  陳淵嗯了聲,「下雨沒車不方便,我送你。」

  沈楨有點觸動,「公司一樓有休息區,你在外面幹什麼。」她翻出一包紙巾,「擦擦臉,有水珠。」

  陳淵接住,「長實的高管都認得我,知道我等你,會催你收工,你沒法安心加班。」

  「圖什麼呀。」她窩心又好笑,「我總有辦法回家,後面下雪結冰,我難道不上班了?」

  他笑意深,「我接送,只當你一人的專職司機。」

  沈楨不禁擰眉頭,「專職司機,你不談生意了。」

  「不耽誤。」陳淵拉車門,「沈小姐,賞臉乘我的車嗎?」

  她噗嗤笑,拎起裙角,坐上副駕駛,「不賞臉。」

  這座城,白晝冷清,夜幕繁華擁擠。

  霓虹投映在車窗,一切恍恍惚惚,男人的半張臉在燈火,半張臉在晦暗,唇邊煙霧瀰漫。

  他無比沉默,從長江橋南,疾馳向長江橋北。

  「你餓嗎?」沈楨猶豫片刻,開口,「我請你宵夜。」

  陳淵手肘抵在置物台,食指的指腹摩挲嘴唇,目視前方,「是禮尚往來,還是真心約我。」

  他胸口纏裹的圍巾穗子蹭過她面頰,癢得蜷縮了一下。

  「玫瑰花很貴吧。」

  她扯開話題。

  陳淵把持方向盤,油門踩到底,他車技很穩,耳畔勁風呼嘯,卻絲毫不顛簸,「你哪天有心情,再請。」

  末了,又補充,「我說過,慢慢來。」

  「你一把年紀了。」沈楨看窗外的梧桐,光禿禿的枝杈在一片濃霧。

  「果然。」陳淵拐彎,「你覺得我老。」

  窗戶敞開一條縫,迎著風,她輕笑,「萬小姐不適合你,門當戶對的女人還有很多。」

  「我不介意那些,否則我早已娶妻生子。」他鬆了松領帶,又繞回,「老男人有老男人的魅力。」

  後半句,不淪陷則以,一淪陷,仿佛難以自拔的泥沼,著了魔,發了瘋。

  喬麗迷得要死要活的那位初戀男友教會她的真諦,她又教沈楨。

  那頭,陳崇州回富江華苑的途中,接到一通電話,環境異常嘈雜,像是在機場,「齊商擅自回國了。」

  他蹙眉,「什麼時候。」

  「六點半國際到達,目前在海關提行李。」

  陳崇州掛斷,命令薛岩,「去桂園。」

  這會兒的桂園,鬧得不可開交,保姆堵住門,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樣貌斯文的中年男子杵在玄關,企圖往裡闖,「我找我太太和兒子。」

  保姆阻止,「先生,您找錯地方了!這是菲菲小姐的住宅。」

  「什麼菲菲?我太太是...」

  「您的太太是我嗎?」

  女人環抱手臂,從二樓下來,一股法式風情的慵懶,「我不記得自己嫁過你呢。」


  他愕然,「你住這?」

  「你認為我住哪啊,住你的床上嗎?」她搪開發梢,「先生,你碰瓷女人的套路太拙劣了。」

  他不罷休,「我太太函潤呢?」

  女人聳肩,「戶主姓陳,買下這棟別墅,只我一個女人入住。」

  「我太太分明——」

  「齊商。」

  男人聞言,整個人停住,當即扭頭,「二公子。」

  陳崇州逆著清幽的月光走過去,示意保姆退下,審視著齊商,「你怎麼找到桂園。」

  女人收起他的公文包,規矩站好,「陳先生。」

  齊商極為畏懼這個男人。

  他太過運籌帷幄,名利場手腕高明的千年狐狸不在少數,可像他這般,精於放長線布局,從無失手,委實寥寥無幾。

  齊商膽顫心驚,「我定位了。」

  那晚,陳崇州用書房的座機聯繫過海外。

  「你膽子挺大,算計到我頭上了。」撂下這句,他邁步踏入客廳。

  薛岩警告齊商,「齊先生,陳董平生最厭惡算計,一次不忠,百次不信,您依附陳董生存,懂這道理嗎?」

  他惶惶不安,追上前面的男人,「我擔憂函潤一去不回,情急才出此下策,二公子,我不敢算計您。」

  男人推開書房門,燈亮起的剎那,他語氣陰鷙,「不敢算計,你也已經算計了。」

  齊商掌心溢出汗漬,「您寬恕我一回。」

  陳崇州走向窗台,偌大的和田玉石壘砌了一個半人高的魚缸,石壁觸手生溫,一雙燕尾魚浮在水面,循著光亮游到他手邊。

  「她很好。」他拾起缽盂,用金屬鑷挑揀鮮活的米蟲,「在我的控制中。」

  齊商站在他身後,「她和陳淵見面了嗎。」

  「時機未到。」

  「如果陳淵見完她不放人呢。」

  「你似乎忘了這盤局應有的結果。」陳崇州打量他,「一個棋手,最忌諱攥著一枚棋子,遲遲不落在棋盤上。」

  他轉身,直奔辦公桌,「你進來。」

  菲菲遞給他一摞文件,陳崇州瀏覽著,一派漫不經心,「有把握拿下樑澤文嗎。」

  她在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只要他貪色,肯定跌進我設下的陷阱。」

  「派出你公司資質最好的模特,資源不是問題,鄭野會安排國際大秀,一線奢侈品的高層是鄭夫人的摯友。誰搞定梁澤文,給她壓軸名額,在國際T台一戰成名的機遇,自然要她們使出渾身解數搶。」

  菲菲點頭,「不過,梁澤文很巴結陳淵,而後者的城府向來不淺,幾乎沒有對手看得破陳淵,他現在風平浪靜反而不正常,我怕中計。」

  陳崇州不耐煩,「那不是你考慮的。」

  「我立刻著手。」

  菲菲出去後,他合住文件,再度返回去餵魚,「我父親派了一撥又一撥下屬在國外搜查她的下落,連黑狗也出動了,黑狗的大名,想必你有耳聞。」

  齊商望著融化在水裡的魚食,「那陳智雲呢?他猜到我不是他的兒子嗎?」

  「你母親難產亡故,他心裡有愧,你又一直無意和他的女兒奪家產,他從沒疑心過你的來歷。」

  齊商頓時鬆口氣,「陳智雲匯出境外的錢,被他前妻攔截了,我沒有告狀,萬一他去對峙,那女人惱了,認定我不安分,調查我的背景,早晚露餡。」

  「你還算成器。」「陳崇州將一抔蟲食撒在魚缸內,「一味計較眼前小利的人,不具備魄力成功。」

  「二公子保我一家衣食無憂,我明白輕重。」

  「我投資幾千萬的成本,在父親眼皮底下保你們九年,不是做慈善。」

  齊商畢恭畢敬,「我會回報您。」

  ***

  轉天早晨,陳崇州去了一趟何佩瑜的住處。

  保姆通知他過來,沒說明原因。

  進入客廳時,何佩瑜正在陽台散步,氣色養得非常紅潤。

  他脫了外套,在沙發坐下,接過保姆沏好的一杯茶,「身體怎樣。」

  她撫著隆起的肚子,「開始浮腫了。」

  何佩瑜天生麗質,所以格外愛惜自己的容貌身段,那群富太太私下議論她,是老天賞賜的美貌,風韻猶存更甚年輕姑娘。

  陳崇州飲了一口茶,「沒必要再拖,處理掉麻煩,您也早些解脫。」

  她沒接茬,看了他一眼,「你二叔吃官司了?」

  他態度不咸不淡,「您哪裡得知的消息。」

  如今何佩瑜相當於軟禁在這裡,原計劃陳智雲的婚禮過後,對外公布她的「死訊」,因此藏身之所必須不見天日。

  甚至餘下的時光,她無法光明正大離開這棟樓。

  她在牛奶內兌了半勺蜂蜜,「我好歹是陳家的二太太,手裡有些人脈,不然江蓉迫害我們母子,要逃過她的毒手,又要鋌而走險吹一吹陳政的耳邊風,反將她一軍,我如何辦得滴水不漏呢?」

  弦外之音,老宅有她遺留的眼線,替她放風。

  陳崇州似笑非笑,「您本事不小。」

  「老二,我和你商量一件事。」何佩瑜攪拌湯匙,「我想生下孩子。」

  他表情凝固住,「您什麼意思。」

  何佩瑜重複一遍,「我想生。」

  陳崇州緩緩直起脊背,目露寒光,「生?」

  她不慌不忙喝完那杯牛奶,「我五十四歲了,懷孕本就奇蹟,孩子都六個月了,引產手術太危險,保不齊大出血一屍兩命,你不要親娘了嗎?」

  其實,何佩瑜從頭至尾沒打算割捨這孩子。

  程世巒的種,程家會出錢,她保孩子,更是保自己。

  陳崇州講孝道,講顏面,卻不可完全託付。

  她一手撫育的兒子,最心知肚明。

  冷血,寡情,狠厲,狡猾。

  他的性子比陳淵像陳政,遺傳了所有陰毒無義,觸犯了他的利益,連血緣情分亦可拋棄。

  而陳淵拋不下。

  江蓉拖累陳淵,勝過她拖累陳崇州。

  陳政一度因為江蓉的霸道跋扈,限制長房的權力,陳淵也為此遭殃。

  事實上,除了程世巒這茬,導致何佩瑜翻船翻得徹底,她極少不顧大局。

  包括沒分寸的倪影,在陳崇州身邊折騰這麼多年,愛過,恨過,反目過,可從未逾越利益的底線,礙過陳家的眼。

  陳崇州根本不需要以犧牲摯愛為代價,置換繼承者的身份與權勢。

  倘若真有衝突,生母的下場尚且如此,何況女人。

  好半晌,他喜怒不明發笑,「您對程世巒的感情,倒是夠深刻。」

  「無關感情。」何佩瑜直勾勾盯著他,「當年江蓉耍盡手段,我拼了半條命護你平安。這三十年,我清楚你不如意,我無名無分,你也被指指點點,你怨陳政,也怨我,怨我沒道行,斗不贏江蓉,掙不來位置。可老二,我沒有富貴體面的娘家撐腰,憑什麼斗她?我盡力保你周全了。」

  陳崇州坐在那,一動不動。

  「我馬上成為一個死人,剩下的日子,你為掩人耳目,為避嫌,我們母子很難團聚了,對嗎?」

  他抬眸,「我會抽空陪您。」

  「我了解你。」何佩瑜打斷,「你野心勃勃,要出人頭地獨占富誠,以後江蓉是陳家唯一的女主人,她不容你,你又得罪了智雲,陳翎一向敬重他的大嫂,你不止腹背受敵,你是四面楚歌,跨錯一步,一輩子就完了。」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只求你,留下你這個弟弟。」

  陳崇州眯眼,「您一定要留。」

  「是,我一定留。」

  他緊接著也站起,「您準備讓我撈出程世巒。」

  何佩瑜低頭,笑出聲,「老二,什麼也瞞不過你。我時常好奇,你究竟像誰,陳政也沒有你這樣精明通透,偏偏你修煉得深不可測。」

  「程世巒在陳淵的手上。」陳崇州解著襯衣扣,神情淡漠,「我撈不出。」

  「沒有你辦不成的事。」

  「撈出的目的呢。」他逼視何佩瑜,「在省內,陳翎從政,父親從商,上流圈無數眼睛監視著陳家,監視我的一舉一動。您生下程世巒的孩子,堂而皇之打父親臉面。他這次沒有因您而遷怒我,您不滿意是嗎?」

  她驀地激動,「陳政荒廢了我一生的青春,他無權干涉我,怪罪我!」

  陳崇州仍舊無動於衷,「母親享受的榮華,我的董事地位,全部倚仗陳家的勢力擁有,惹了父親不痛快,您以為太平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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