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討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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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橋驅車回到陳公館。

  客廳里漆黑,菸灰缸一枚冷卻的菸頭,後院門虛掩,穿堂風颳過,灰燼飄了一地。

  循著月光,夜幕下一副男人的輪廓,影影綽綽。

  柵欄圈起庭院的一角,陳淵在桅欄的中央,彎著腰刨土。

  他衣襟濕透,緊貼住精壯的胸膛,肌肉壁壘間溝壑凹陷,汗珠交錯流淌。

  鋤尖反覆鏟動,零星的泥土迸濺在發梢和衣領,他大約洗過澡,胡茬剔得規整,頭髮卻沒有梳理,堅硬而蓬厚,頸側的筋脈由於身軀伏低,膨脹出野性結實的力量。

  他隨手一撩,短髮捋過頭頂,露出光潔端正的額頭。

  陳淵是一個無法破譯的深沉的謎。

  就像一片死海,無人知曉海底埋著多少洶湧的波瀾。

  至少,他表面是平靜的,他的眼睛幽寂而隱秘,仿佛裹著蠱,有誘人恍惚的魔力。

  一點點吸引,陷落,迷失。

  「陳董,當心受涼。」安橋摘下掛在藤架的外套,披在他肩膀,「您怎麼有興致鋤地?」

  陳淵將工具丟在樹樁後,「明年這時,梅樹可以盛開了。」

  「您不是喜歡墨竹嗎?」

  喬函潤喜歡白玫瑰,江蓉喜歡玉蘭,而他栽植了一株與最親密的兩個女人完全不沾邊的紅梅。

  安橋不解,「沈小姐喜歡紅梅?」

  她倒是見過沈楨的鎖骨有梅花紋身,五瓣嫣紅,精緻艷麗。

  乍一看,不符合她純情氣質,細細品味,又極為契合,襯得她欲味十足。

  陳淵推開門,進客廳。

  安橋亦步亦趨尾隨,他燙得像著了火,濃稠的汗味,犀利的喘息,融於他多年寂寞不曾發泄過的肉體,以及這膠著的昏黃夜晚。

  陳淵在吧檯喝酒,乳白的大理石磚投映出他醺醉,沉默的面容。

  「你去哪了。」

  安橋不由慌神,「我腸胃不舒服,去西院的洗手間。」

  她不能說南院,因為陳淵在,而西院正好解禁,現在江蓉失寵,傭人也見風使舵,幾乎不踏足那裡,不會被拆穿謊言。

  他既然問,肯定摸過她的路線了。

  安橋小心翼翼應付著。

  陳淵叩擊著杯口的一束碎光,「你在病房對沈楨講了什麼。」

  她泰然自若,「您吩咐我講什麼,我便講了什麼,沒有多言一句。」

  他偏頭,安橋站在那,整個人無懈可擊。

  「是嗎。」

  「我上崗那天,您親口教誨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不卑不亢,「董事長安排我輔佐您,您就是我的主子,我只有忠心,絕無異心。」

  陳淵笑了一聲,辛辣洋酒的過喉,眼底微紅,像泛濫的情潮,「那樣最好,你知道我的底線和禁忌。」

  老宅內,此刻燈火通明。

  倪影在北院的客臥睡了一覺,清醒時,陳智雲剛掐斷電話,瀏覽一本修訂版的《資治通鑑》。

  她拉抽屜,取出一瓶香水,「你前妻找我了。」

  陳智雲愛答不理,「你惹她了。」

  「馬上舉行婚禮了,我犯得著惹她嗎。」倪影不高興了,「她先咒罵威脅我,如果不離婚,就曝光我的黑歷史。我又沒霸占你的錢,她猴急什麼,娘家破產了,人也變得窮酸氣。」

  他翻了一頁,沒吭聲。

  「你管不住前妻,我索性出手替你管了。」她噴在耳背處,剎那暗香浮動。

  陳智雲煩躁得很,撂下書本,走出房間,「我撈你費了不少力氣,你還敢折騰。」

  「你是撈我嗎?你是挽回自己的名聲,我嫁給你,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哪承受得起我的醜聞啊。」倪影扭臀輕嗤,跟在後面。

  他惱了她這副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德行,「承擔不起,離了,不行?」

  倪影冷笑,「你放出那麼長的線,眼瞧該釣魚了,你捨得剪斷線嗎?」

  「二叔。」驀地,長廊盡頭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陳智雲當即駐足。

  右邊燃著一盞紅燈籠,起初懸在庭院房梁,何佩瑜非常喜歡,於是系在她的臥室門口。


  燭火搖曳,看不清臉,依稀是一節白淨清瘦的手腕,煙霧絲絲縷縷纏繞,男人衣袖散開,松垮捲起。

  倪影五指倏而攥緊,她失控衝過去,「你對我這麼狠?」

  陳智雲已經猜到是誰,擔憂她壞了大局,試圖遏制,「倪影,鬧什麼!」

  她置若罔聞,一味要他的答案。

  「狠嗎。」男人被一堵牆遮住,語調慵懶,帶著一股陰鷙駭人。

  「智雲告訴我,你讓張盛按照巨額詐騙罪審訊,輕則三年,重則十年。」倪影扯住他胳膊,「陳崇州,原來你不是簡單教訓我,是真要毀掉我啊。」

  藏匿在晦暗一隅的男人腳步從容而穩,緩緩出來,「我的計劃,二叔竟未卜先知,這樣廣闊的人脈,不為我介紹一下嗎?」

  陳崇州一早懷疑過,這盤局是陳智雲在幕後籌謀操縱,借旁人的嘴慫恿倪影迫害沈楨,激怒他,他一旦出面還擊,導致倪影落難,陳智雲再順理成章撈她,她會更加為陳太太的身份而賣命,同時更加忌恨他,報復他。

  這一招,風險高,回報率也高。

  像陳智雲的手段。

  如今,倪影的確因愛生恨發了瘋。

  一個畸形且毒辣的女人,最防不勝防。

  陳崇州眼神越過倪影,落在陳智雲的面孔,「二叔,我打算向您討這個女人,您可否行個方便。」

  片刻的僵持。

  「我這把年紀了,崇州,你非要我低聲下氣求你放她一馬嗎。」

  他笑意耐人尋味,「二叔求我,我理應給您面子,但這次,恕我不給了。」

  說完,陳崇州望了一眼倪影,「我不該救你,任你自生自滅,也省了後患。」

  猶如一柄鋒利的劍,直挺挺刺進她心臟,攪得她痛不欲生,「你要舍掉我的命?」倪影撲上去,以抱著他的姿勢哽咽質問,「陳崇州,你連我的性命都不在乎了?」

  「你也險些要了她的命。」他不留情面搪開,倪影摔倒在地。

  陳崇州前進一步,她退後一步,她感受到他猛烈的殺傷力,來自他眉眼,他身體,他呼吸。

  那種冷冽張揚的氣場,蔓延在他的骨與皮,活生生碾碎她的所有。

  是從沒領略過的,全然陌生的陳崇州。

  或者,曾經的陳崇州根本不忍心這般對待她。

  倪影咬著牙,被逼至死角,脊背撞擊在屏風,疼得四肢一蜷。

  他移開視線,再次看向陳智雲,「二叔是一定保她嗎。」

  後者只笑,沒回答,「你父親在書房等你,別耽誤了。」

  陳崇州熄滅菸頭,揚長而去。

  陳智雲拽倪影起來,一臉不耐煩,「有意義嗎?移情別戀的男人眼中,你的眼淚毫無價值。」

  這一刻,倪影才體會到天崩地裂的滋味,她自恃的舊情、舊愛潰不成軍。

  她面色蒼白,難以抑制顫慄,「我不會放過她,不會放過他們。」

  陳智雲居高臨下俯瞰,不明的情緒一閃即逝。

  ***

  那頭,陳翎正在省辦公大樓,拜訪一位滿頭白髮學者模樣的男人。

  男人沏了一杯茶,「在省廳習慣嗎。」

  「適應中。」陳翎接過茶杯,「惦記您特意過來。」

  「惦記我?」男人大笑,「爬上高位了,開始打啞謎,不誠實了?」

  陳翎也笑出聲,摩挲著手中警帽的帽檐,「冬季潮寒,我買了膏藥,專治師母的關節炎。」

  「她周日在家,你親自送一趟,你師妹也從外省機關調回本市了。」男人頗有深意看著他,「她可是為你主動請調。」

  陳翎不露聲色,「師妹一直黏我,等她成家,我也解脫了。」

  男人察覺他的推諉,打趣問,「你什麼時候安定下來,有心儀的對象嗎。」

  他抿唇,漾起一抹笑紋,不語。

  男人嘆了口氣,「你師妹知道,恐怕要傷心了。」

  陳翎迴避這個話題,話鋒一轉,「張盛管轄區的一起詐騙案,您通知...」

  男人抬手,制止他說下去,「你明白一線和仕途的區別嗎?一線戰場,你直覺認定他鬼鬼祟祟,疑似罪犯,你可以追蹤他,寧可錯捕一千,不漏一個危害社會的分子。然而在仕途,你的一言一行,一個決策,一個念頭,若是差強人意,你底下虎視眈眈的同僚,一秒就會掀翻你的位置。」


  陳翎心口頓時涼了幾分。

  郭靄旗是教員,隸屬省領導班子,目前在職的一百多名局處級人員,基本都是他的學生。

  當年陳翎在邊境搗毀工廠窩點,授一等功,也是郭靄旗親手給他換上制服肩章。

  他最了解郭靄旗的政治風格。

  開場直接打圓場說教,這事,往往成不了。

  果然,郭靄旗語重心長提點他,「你沒有依據,強制拘捕陳太太,她反告你一狀,潑髒你和沈楨有不與人知的私情,才如此激進幫她出頭,你的生涯永遠有一筆污點,你懂嗎。」

  陳翎仍舊不準備罷休,「您清楚我的為人,陳智雲雖是我二哥,他包庇親眷,我也絕不容他。我掌握的隱情,倪影千真萬確涉嫌雇凶傷害罪,我非抓她不可。」

  對面的男人語氣溫和慈祥,「你掌握的隱情是現場錄像,還是證人供詞。」

  陳翎表情一滯。

  「僅憑一面之詞,不排除她們存在恩怨,蓄意誣告。」他半認真,半玩笑,「陳翎啊,我指控你詐騙我一百萬,可沒有人證與物證,我的指控在法律範疇成立嗎?陳太太是同樣的道理。你幹了十三年基層,立案偵察的基礎是證據,而不是你憐憫弱者,強者有罪論。」

  郭靄旗走向辦公桌,背對他,「冷靜一些,回去吧。」

  陳翎靜默良久,敬了一個禮,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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