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水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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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別猜了。」

  衛青時停下腳步,看向眾人,

  「陛下行事,素來深謀遠慮。

  既然這麼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咱們照辦就是了。」

  「道理是道理,可這也太熬人了。」

  莊奎撓著頭,一臉鬱悶,

  「眼睜睜看著楚軍在那邊享福,還嘲諷咱們。

  咱們只能縮在城裡憋著。

  前幾天還發了一堆棉襖棉被,不知道幹啥用。

  陛下最近的操作,我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徐學忠走在最後,一直沒說話。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晚霞,又想起了那些厚實的棉服棉被。

  想起陛下說的「死地」二字。

  心裡那個極其大膽的猜測,又冒了出來。

  水淹。

  只有水淹黑石灘,才能解釋陛下的所有操作。

  放棄黑石灘,是為了引楚軍聚集。

  運送棉服,是為了大水過後防寒防疫。

  可……臨水河的水量,夠嗎?

  他搖了搖頭,壓下心裡的念頭。

  太匪夷所思了。

  陛下沒明說,他也不敢亂猜。

  只能跟著眾人,默默往前走。

  夕陽的餘暉灑在敦州城牆上,鍍上了一層金邊。

  書房裡的蕭寧,重新走到輿圖前。

  指尖再次點在黑石灘的位置。

  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冷了幾分。

  舒服吧?

  再舒服幾天。

  等大水下來的時候,想舒服都舒服不了了。

  楚昭。

  朕給你準備的這份大禮,你可得好好接住。

  他收回手,轉身走到窗邊。

  望著黑石灘的方向,神色平靜。

  好戲,才剛剛開始。

  午後的風卷著臨水河的水汽,吹過黑石灘的胡楊林。

  樹葉沙沙作響,伴著營地里零星的笑聲,半點沒有前線該有的肅殺。

  中軍大帳建在林子最深處,前後帳簾半敞著。

  穿堂風穿帳而過,涼絲絲的,連冰盆都省了。

  楚昭斜靠在鋪了軟墊的胡椅上,指尖轉著一枚羊脂玉佩。

  下面站著七八名文武官員,正圍著輿圖商量三日後拔營的細節。

  語氣都輕飄飄的,像是在商量出遊行程,不是在商議攻城戰事。

  「陛下,前鋒營的攻城器械已經清點完畢。

  雲梯、衝車都齊備,只等休整結束,就能推到城下。」

  副將周逵拱手稟報,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弟兄們這幾日養足了精神,個個摩拳擦掌,就等著拿下敦州城。」

  楚昭「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不急。讓弟兄們再歇兩日。

  好不容易找著這麼塊好地方,多享兩天福。

  等養足了精神,再跟蕭寧算帳。」

  話音剛落,帳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斥候的聲音帶著幾分古怪,像是憋著笑,又像是不敢置信。

  「啟稟陛下,敦州城內有新消息!」

  「進來。」楚昭抬了抬眼皮,隨口吩咐。

  帳簾一掀,斥候快步走了進來,單膝跪地。

  臉上的表情憋得很奇怪,想笑又不敢笑,肩膀都在微微抖。

  「什麼消息?慌慌張張的。」

  柳彥皺了皺眉,開口問道,「難不成蕭寧要出城決戰了?」

  「回柳參軍,不是決戰。」

  斥候低著頭,聲音里憋著笑,


  「是洛陵往敦州運了一批物資,一百二十多車。

  今天剛到的南門,全城百姓都圍過去看。

  本以為是糧草軍械,結果掀開油布一看……

  全是棉服和棉被。加厚的那種。」

  「什麼?」

  楚昭手裡轉玉佩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微微前傾身體,

  「你再說一遍。運的什麼東西?」

  「回陛下,是棉服、棉被。」

  斥候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

  「蕭寧親自下的令,今日之內全部分發下去。

  軍士每人一件棉服、一床棉被,城中百姓每戶發一件棉服。

  鰥寡孤獨還能多領一床被。

  整個敦州城都懵了,沒人知道陛下是什麼意思。」

  大帳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哄」的一聲,爆發出震天的大笑。

  周逵笑得最響,拍著大腿直跺腳。

  柳彥捋著鬍鬚,笑得鬍鬚都抖了。

  旁邊的偏將們東倒西歪,一個個笑得直不起腰。

  楚昭愣了足足三秒,隨即仰頭大笑。

  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玉佩都差點甩出去。

  「哈哈哈哈!棉被?棉服?!」

  「蕭寧這小子,是瘋了不成?!」

  他笑了好半天,才扶著椅子扶手直起身子。

  眼角都笑出了淚,拿起帕子擦了擦。

  指著輿圖上敦州的位置,語氣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諸位愛卿都聽聽。這就是大堯的皇帝。

  五月的敦州,正午日頭能曬脫一層皮,夜裡穿單衣都嫌熱。

  他千里迢迢,動用一百多輛馬車,運厚棉被過來?」

  「他是以為敦州在北疆雪地里,還是以為現在是數九寒冬啊?」

  「陛下所言極是。」

  柳彥好不容易止住笑,上前一步躬身道,

  「臣早聽說蕭寧自幼長在深宮,從未出過洛陵。

  怕是連西境在哪個方向都搞不清楚,更別說知道敦州的氣候了。」

  「深宮長大的娃娃,哪懂民間疾苦,哪懂前線戰事。

  估計還以為天底下都跟皇宮似的,夏天也要蓋層薄被。

  鬧出這種笑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何止是不懂氣候。」

  周逵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瓮聲瓮氣地接話,

  「他根本就不會打仗!連前線該要什麼物資都不知道!

  弟兄們在城頭上守著,缺的是箭矢、火藥、傷藥。

  百姓缺的是糧食、布匹、鹽鐵。

  他倒好,運一堆中看不中用的棉被過來。」

  「這不是瞎胡鬧嗎!就這水平,還敢跟陛下對陣?

  我看不用咱們動手,他自己就能把大堯的家底敗光。」

  帳內又是一陣鬨笑。

  你一言我一語,全是對蕭寧的嘲諷。

  有人說他乳臭未乾,不懂軍事。

  有人說他昏庸無能,浪費民力。

  還有人說他是被楚軍嚇傻了,連物資清單都看錯了。

  楚昭靠回椅背上,端起涼茶喝了一大口。

  壓下笑意,嘴角卻還是揚著的。

  「朕之前還高看他兩眼。

  想著他能贏幾場小仗,又能弄出什麼火雷、火炮,多少有點本事。」

  「現在看來,不過是運氣好,撿了點前人留下的奇技淫巧罷了。」

  「連最基本的地理氣候都不懂,連前線需要什麼都拎不清。

  這樣的人坐大堯的江山,那大堯離亡國也就不遠了。」

  「陛下聖明。」

  柳彥連忙躬身附和,


  「想那大堯先皇,也算一代雄主,開疆拓土,何等英明。

  怎麼就傳位給這麼個毛頭小子。

  連自己國土上的州府是什麼氣候都不知道。

  這事要是傳出去,周邊諸國都得笑掉大牙。」

  「還有更可笑的。」

  楚昭嗤笑一聲,指了指輿圖上的黑石灘,

  「前陣子他把這地方拱手讓給咱們,朕還琢磨了兩天,怕他有什麼後招。

  特意讓先鋒營小心提防,生怕中了埋伏。」

  「現在看來,哪有什麼埋伏。

  他就是單純的蠢。

  連哪塊地重要、哪塊地沒用都分不清。

  連什麼東西該往前線送、什麼東西不該送都搞不明白。」

  「就這點能耐,還敢跟朕叫板?

  朕都覺得勝之不武。」

  他語氣輕鬆,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在他眼裡,蕭寧已經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不懂軍事、不懂地理、只會躲在城裡擺弄奇技淫巧的少年天子。

  根本不配當他的對手。

  「陛下,臣倒是覺得,這是好事。」

  周逵嘿嘿一笑,粗聲粗氣道,

  「蕭寧越荒唐,咱們打敦州就越容易。

  您想啊,他連物資都能送錯,軍隊能好到哪去?

  指不定哪天糧草都能送錯地方。

  等咱們兵臨城下,說不定城裡自己就亂了。」

  「說得對。」

  楚昭點點頭,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傳令下去,把這事傳遍全軍。

  讓弟兄們都樂呵樂呵。

  也讓大家都知道知道,對面的皇帝是個什麼貨色。

  省得還有人覺得蕭寧有多厲害,心裡犯怵。」

  「臣遵旨!」周逵拱手領命。

  剛要轉身出去,又被楚昭叫住了。

  「等等。」

  楚昭眼珠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

  「再找幾個嗓門大的士兵。

  等三日後咱們拔營推進,靠近了城牆,就對著城裡喊。

  把蕭寧夏天送棉被的事,喊給城裡的百姓聽聽。」

  「朕倒要看看,敦州的百姓,會不會感激他們這位『體恤民情』的好皇帝。」

  柳彥眼睛一亮,連忙笑道:

  「陛下此計甚妙!

  百姓最是務實,見皇帝如此荒唐,連氣候都搞不懂,必然人心浮動。

  咱們再順勢一攻心,說不定不用攻城,城裡自己就開城投降了。」

  「那是自然。」

  楚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朕就是要讓全敦州的人都知道。

  他們的皇帝,是個連棉被夏天送的昏君。

  跟著這樣的人,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倒不如開城迎朕,朕還能賞他們幾口飯吃。」

  三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帳內的氣氛輕鬆又戲謔,仿佛敦州城已經是囊中之物。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沒過半個時辰,「大堯皇帝夏天送棉被」的事,就傳遍了整個黑石灘大營。

  從將官到士兵,沒人不笑。

  本來就鬆弛的軍營,這下更沒了戰時的緊張感。

  到處都是議論聲、嘲笑聲,活像趕大集。

  胡楊林的樹蔭下,十幾個步兵圍坐在一起。

  一邊啃著麥餅,一邊聊這事。

  「真的假的?蕭寧真往敦州送棉被了?一百多車?」

  一個年輕士兵瞪著眼睛,一臉不敢置信。

  「那還有假!中軍帳那邊都傳開了,斥候親眼所見。」


  旁邊的老兵嗤了一聲,咬了一大口麥餅,

  「我就說蕭寧那小子不行吧。

  之前贏兩場,全靠火器投機取巧。

  真論起打仗過日子,他差遠了。」

  「敦州這地方,我去年來過。」

  一個皮膚黝黑的士兵插了話,

  「冬天最冷的時候,穿件薄夾襖就夠了。

  厚棉襖厚棉被,根本用不上。

  放家裡放十年,都未必能拿出來蓋一次。」

  「他一下運一百多車過來,這不純純浪費嗎?

  有那人力物力,多運點糧食不好嗎?」

  「誰知道呢。人家是皇帝,有錢任性唄。」

  有人嬉皮笑臉地接話,

  「說不定啊,人家是特意給咱們準備的。

  知道咱們在河邊站崗夜裡涼,特意送點棉被過來,孝敬咱們陛下的。」

  「哈哈哈,說得對!蕭寧真是個大好人啊!」

  「送地盤,送樂子,還送棉被。

  這麼貼心的對手,我打了十幾年仗,頭一回見。」

  「等打下敦州,我得挑一床最厚的。

  留著冬天回老家蓋,也算沾沾蕭皇帝的光。」

  一群人笑得東倒西歪,麥餅都差點噴出來。

  對蕭寧的輕蔑,幾乎刻在了臉上。

  原本還有幾分忌憚的火器優勢,也被這事沖淡了不少。

  連物資都能送錯的皇帝,能造出什麼厲害東西?

  多半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碰巧贏了兩場。

  河邊淺灘處更熱鬧。

  十幾個士兵脫了鞋襪,泡在涼絲絲的河水裡。

  一邊洗腳搓鎧甲,一邊扯著嗓子說笑。

  話題也全繞不開蕭寧送棉被。

  「哎,你們說蕭寧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

  一個小兵踩著水,濺起片片水花,

  「好好的糧草不運,運棉被。

  他是不是把敦州當成漠北了?」

  「我看啊,他就是從小在宮裡待傻了。」

  旁邊的老兵撇著嘴,一臉不屑,

  「深宮大院裡長大的娃娃,哪知道外面的天高地厚。

  估計連麥子和稻子都分不清,更別說知道敦州熱不熱了。」

  「就這還當皇帝呢?我看他還不如我家村長懂事。

  至少村長知道夏天該給村里人發解暑藥,不是發棉被。」

  「哈哈哈,你可別埋汰村長了。

  村長可比他強多了。」

  另一個士兵笑著接話,

  「我跟你們說,照我看啊,這大堯遲早要完。

  攤上這麼個皇帝,再厚的家底也得敗光。

  等咱們陛下打過去,老百姓說不定還得夾道歡迎呢。」

  「那必須的!」

  眾人齊聲附和,笑得更歡了。

  河水涼絲絲的,風也涼絲絲的。

  再配上這麼個樂子,日子簡直不要太舒服。

  沒人覺得這仗難打,反而覺得像是出來遊玩一趟。

  等玩夠了,就能輕輕鬆鬆拿下敦州,回去領賞。

  就連本該嚴肅的崗哨,也忍不住偷偷聊兩句。

  土坡上的崗亭里,兩個士兵拄著長矛,時不時往遠處望一眼。

  見巡邏隊還沒過來,就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哎,蕭寧送棉被的事,你聽說了吧?」

  「早聽說了,笑死人了。」

  「你說咱們陛下跟蕭寧,怎麼差這麼多啊。

  咱們陛下英明神武,選營地一選一個準。

  那蕭寧倒好,送物資都能送錯。」

  「人家命好唄,生在皇家。不然就這水平,給咱們當個伍長都不夠格。」


  「也是。等打下敦州,我倒想看看這蕭寧長啥樣。

  是不是跟傳聞似的,細皮嫩肉,跟個小姑娘似的。」

  兩人說著,都壓低聲音笑了起來。

  站崗的緊繃感,散了個一乾二淨。

  對面的皇帝這麼荒唐,守軍能有多厲害?

  根本不用怕。

  太陽漸漸西斜,暑氣稍稍退了些。

  營地里的笑聲卻沒停。

  伙夫營做飯的時候在聊,馬廄里餵馬的在聊,就連醫帳里的傷兵,也在跟著湊熱鬧。

  整個黑石灘大營,從上到下,都沉浸在這場嘲諷里。

  蕭寧成了所有人嘴裡的笑話,成了昏庸無能的代名詞。

  中軍大帳里,楚昭還沒歇著。

  他站在輿圖前,手裡拿著一支炭筆。

  旁邊站著柳彥和周逵,三人還在聊這事。

  「陛下,臣剛才想了想。

  蕭寧送棉被這事,說不定還有別的緣由。」

  柳彥捋著鬍鬚,故作沉吟地開口。

  「哦?什麼緣由?」楚昭挑眉。

  「會不會是……大堯朝廷內部出了問題?」

  柳彥猜測道,「比如有人故意剋扣糧草,拿棉被充數。

  然後騙蕭寧說是送的冬裝,提前備貨。

  蕭寧深居宮中,不懂這些,就信了。」

  楚昭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哪用那麼複雜。

  就算下面的人糊弄,他自己不會想?

  五月天往敦州送冬裝,稍微動點腦子都知道不對。」

  「他就是蠢,就是不懂。

  沒出過宮門的娃娃,懂什麼治國打仗。」

  他語氣篤定,半點不覺得蕭寧有什麼深意。

  在他看來,這就是純粹的荒唐,純粹的無能。

  「陛下說得是。」

  周逵連忙點頭,「是臣想多了。

  就蕭寧那水平,哪有什麼深意。

  能把聖旨說明白就不錯了。」

  「行了,不說他了。」

  楚昭擺了擺手,把炭筆丟在桌上,

  「說回正事。三日後拔營,前鋒營先走,直逼南門。

  中軍隨後跟上,在城外五里處紮營。

  先圍他幾天,看看城裡的反應。

  順便把蕭寧送棉被的事,好好給城裡的百姓宣揚宣揚。」

  「臣遵旨!」兩人齊齊躬身。

  楚昭走到帳門口,背著手望向敦州城的方向。

  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蕭寧啊蕭寧。

  你送了黑石灘,又送棉被。

  這麼大的禮,朕若是不拿下敦州,都對不起你的一番『好意』。」

  「你就在城裡好好等著。

  等朕兵臨城下,再好好跟你算算這筆帳。

  看看你這位送棉被的皇帝,還有多少笑話能鬧。」

  他語氣輕鬆,滿是勝券在握的傲慢。

  在他眼裡,這場戰爭已經沒有任何懸念。

  一個連氣候都搞不懂的少年天子,怎麼可能是他的對手?

  簡直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夜色漸漸籠罩了黑石灘。

  營地里點起了篝火,士兵們圍坐在一起。

  烤肉的香氣混著笑聲,飄出很遠很遠。

  四十萬大軍,安逸地躺在他們眼裡的「寶地」上。

  嘲諷著遠方那個荒唐的對手。

  沒人察覺,河水的暗流正在悄然變化。

  沒人想到,那些被他們嘲笑的棉被,會在不久之後,成為救命的東西。

  更沒人知道,他們眼裡的荒唐昏君,早已經為他們掘好了墳墓。


  夜風吹過胡楊林,沙沙作響。

  像是低聲的嘲諷,又像是末日的序曲。

  而沉浸在喜悅里的楚軍,還什麼都聽不到。

  戌時三刻,敦州城早已沉入夜色。

  白日裡蒸騰的暑氣順著城牆根慢慢散去,巷口的氣死風燈晃著昏黃的光,把巡夜士兵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刺史府的書房卻還亮著燭火,窗紙上映出幾道挺直的人影,安靜得只剩燭芯噼啪的輕響。

  蕭寧背對著眾人站在巨幅輿圖前,玄色常服融在夜色里,只有指尖落在黑石灘的位置,一動不動。

  張衡、衛青時、徐學忠、莊奎、徐學忠五人分列兩側,心裡都揣著幾分疑惑。

  深夜傳召,且只召了他們幾個核心之人,想來是有極要緊的軍事部署。

  可陛下站在輿圖前半晌沒說話,反倒讓眾人心裡越發沒底。

  「陛下,可是楚軍有異動?」

  張衡率先打破沉默,上前一步躬身問道。

  他是守城主將,最擔心黑石灘的楚軍趁夜偷襲。

  蕭寧緩緩轉過身,燭火跳了一下,映在他眼底,平靜得不見波瀾。

  「楚軍沒動,是我們要動了。」

  他語氣平淡,說出的話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面,「朕打算引水沖灘,把楚昭的四十萬大軍,全淹在黑石灘里。」

  「什麼?!」

  書房裡瞬間變了臉色。

  莊奎「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嗓門差點掀了房梁:「水淹?陛下,這咋淹啊?黑石灘比臨水河高出三丈多,水往低處流,總不能讓河水往天上跑吧!」

  徐學忠也緊跟著起身,眉頭擰成了疙瘩:「陛下,臣測算過臨水河的月均流量,就算在上游築壩截流,一次性泄洪,最多漫過河邊淺灘,連楚軍大營的外牆都碰不到。

  且黑石灘地勢開闊,三面都有緩坡可退,楚軍一見漲水,半個時辰就能撤到後山,根本困不住人。」

  張衡沉吟著點頭,語氣凝重:「度主簿說得是。

  水攻之策,必要借低洼之地、汛期之勢,才能奏效。

  黑石灘地高而平,又非雨季,實在無水可引。

  陛下三思。」

  幾人輪番開口,全是反對之意。

  倒不是不信陛下,是這事從兵法地理上看,根本行不通。

  衛青時站在最邊上,指尖輕輕叩著佩劍劍柄,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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