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你怎麼還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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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黑岩部的三十六段骨勁。」

  鄭毅低頭看去。

  骨片上的圖形很粗糙,卻並不簡單。

  每一片小人姿勢都很古怪,有的扭肩擰腰,有的塌背沉胯,有的單腳立在石上,雙臂卻反向撐開。

  鄭毅看著看著,眼神漸漸認真。

  這不是普通摔打。

  這些動作,在壓榨筋骨深處的勁。

  骨婆拿起第一片:「初學者,從開肩開始。肩不開,矛出不去。背不開,力沉不下。南邊人喜歡先練手,我們先練背。」

  鄭毅問:「為何先練背?」

  骨婆用骨杖點了點自己後背:「人要扛風,扛肉,扛石,扛屍體。背軟,命就軟。」

  鄭毅道:「有道理。」

  骨婆把第一片骨片推給他:「做。」

  鄭毅照著圖形起身,雙腳分開,肩胛往內鎖,雙臂一前一後撐開。

  這個動作看著簡單,可真正做起來,背後大筋立刻被拉扯到極限。

  鄭毅剛擺好,骨婆便皺眉。

  「不對。」

  她拿骨杖敲他膝蓋。

  「這裡沉。」

  又敲肩。

  「這裡松。」

  又敲背脊。

  「這裡繃住。」

  鄭毅一一調整。

  骨婆繞著他轉了一圈,忽然伸手在他背上一按。

  她的手很瘦,力氣卻奇大。

  這一按,竟硬生生把鄭毅肩胛下的兩條大筋壓得彈了一下。

  鄭毅眼神微動。

  骨婆道:「感覺到沒有?」

  「感覺到了。」

  「那是雪背筋。南邊人用得少,我們用得多。練出來後,扛重物能走得遠,出矛不散力,被妖獸撞一下也不容易折。」

  鄭毅保持姿勢,問:「要站多久?」

  骨婆道:「初學一刻鐘。你站半個時辰。」

  鄭毅道:「可以。」

  骨婆坐回火塘邊,又給自己倒了碗湯,卻沒喝,只捧在手裡暖著。

  半刻鐘後,她忽然問:「疼嗎?」

  鄭毅道:「還好。」

  「一刻鐘後更疼。」

  「嗯。」

  「修士可以用氣壓疼。」

  「我沒用。」

  骨婆看向他腳下。

  雪水從他靴邊滲開。

  因為屋裡熱,地面微潮,他雙腳沉穩,足底卻沒有靈力浮動。

  骨婆點了點頭。

  又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赤牙的聲音。

  「骨婆!我跑完了!」

  骨婆頭也不抬:「進來。」

  赤牙一掀獸皮簾,帶著滿身熱氣鑽進來。

  他一眼看見鄭毅擺著古怪姿勢站在屋中,先是一怔,隨後樂了。

  「這才第一段?我六歲就會了。」

  骨婆道:「那你做給我看。」

  赤牙笑容一僵:「我剛跑完。」

  「做。」

  赤牙不情不願走到鄭毅旁邊,擺出同樣姿勢。

  一開始還好。

  過了片刻,他忍不住偷看鄭毅。

  鄭毅仍舊不動。

  赤牙咬牙,也不動。

  又過了一會兒,他額頭汗珠滾下來。

  屋裡熱,熬身湯藥勁也在他體內沖,第一段骨勁本就最折磨背肩,他剛跑完二十圈,氣息未平,很快就開始發抖。

  鄭毅問:「你六歲就會了?」

  赤牙硬聲:「會和站久是兩回事。」

  骨婆冷笑:「嘴還硬。」

  赤牙憋得臉發紅。


  鄭毅沒有笑他,只道:「你肩太緊了。」

  赤牙瞪眼:「你懂什麼?」

  鄭毅道:「你右肩舊傷沒好,硬繃著,只會讓力卡在這裡。」

  他伸手指了指赤牙肩後。

  赤牙一愣。

  骨婆也看向鄭毅。

  「你看得出?」

  鄭毅道:「他出拳時右肩慢半分,剛才扛肉時也一直用左側多些。」

  赤牙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骨婆把赤牙拽過去,手指按了幾下。

  赤牙疼得齜牙咧嘴。

  骨婆罵道:「什麼時候傷的?」

  赤牙小聲道:「前天搬岩柱的時候扭了一下。」

  「為什麼不說?」

  「又不重。」

  骨婆一杖敲過去:「不重?等你肩廢了,就用嘴咬妖獸?」

  赤牙抱著頭不敢躲。

  鄭毅道:「有針嗎?」

  骨婆轉頭:「你要做什麼?」

  「給他疏開淤血。」

  骨婆盯著他:「修士針?」

  「普通針也行。」

  骨婆從牆上取下一包骨針。

  鄭毅接過,挑了三根細的,又讓赤牙坐下。

  赤牙有些緊張:「你會不會扎死人?」

  鄭毅道:「你再動,就可能會。」

  赤牙立刻不動了。

  鄭毅出手很快。

  三針落下,分別刺入肩井、肩貞附近,又避開荒原人體質更粗厚的筋膜層,以極細一縷靈力引而不發,只作震盪,不作治療。

  赤牙悶哼一聲。

  「熱!」

  鄭毅道:「忍著。」

  骨婆靠近看著。

  她看不見靈力,卻能看見赤牙肩頭皮膚下鼓起的青紫血脈慢慢散開。

  沒多久,鄭毅拔針。

  赤牙試著轉了轉肩,眼睛一下亮了。

  「不疼了!」

  骨婆也伸手按了按,臉色變得複雜。

  「你這針法,能教嗎?」

  鄭毅道:「能教穴位,但你們沒有靈力,效果會弱。若配合熱湯、推血手法,也能用。」

  骨婆立刻道:「明天教。」

  鄭毅點頭:「可以。」

  赤牙看看骨婆,又看看鄭毅,忽然小聲道:「那個……剛才算我欠你一次。」

  鄭毅道:「不用。」

  赤牙皺眉:「荒原人不白受好處。」

  鄭毅想了想:「那明天你教我你們怎麼在雪裡追蹤。」

  赤牙立刻抬頭:「這個我會!」

  骨婆冷哼:「你也就這個還能拿得出手。」

  赤牙不服:「我追蹤本來就利害!」

  鄭毅道:「那明天看。」

  赤牙用力點頭:「看就看。」

  ……

  這一夜,鄭毅住在烏沉安排的客屋裡。

  說是客屋,其實是半間空置獸皮棚,地上鋪著厚厚乾草和皮褥,角落放著一個小火盆。

  風從門縫擠進來時,會把火苗壓得一低。

  外頭偶爾傳來狗吠聲,孩子哭聲,還有巡夜人骨矛敲擊石牆的聲音。

  鄭毅盤膝坐在皮褥上,沒有修煉太深。

  他在回想那三十六段骨勁的第一段。

  很粗。

  也很巧。

  粗在它不講經脈,不講靈氣,不講陰陽五行。

  巧在它幾乎把人體筋骨的自然承力之處利用到了極致。

  對凡人來說,這是在逼迫身體適應荒原。

  對修士來說,卻能補上許多肉身細節。


  尤其是他這種靈力根基遠強於肉身的修士。

  過了一會兒,門外有人靠近。

  「鄭毅。」

  是烏沉。

  鄭毅睜眼:「進來。」

  烏沉掀簾進屋,手裡拿著一塊烤肉和一袋酒。

  「吃嗎?」

  鄭毅接過:「多謝。」

  烏沉在火盆旁坐下,把酒袋遞給他。

  鄭毅喝了一口。

  酒很烈,像刀子刮過喉嚨。

  烏沉問:「南邊酒不這樣?」

  「沒這麼沖。」

  「我們這裡酒淡了沒用。」烏沉道,「夜裡喝一口,睡得過去。風太大,不喝,骨頭響。」

  鄭毅撕下一塊肉。

  雪魘肉被烤得很乾,裡面卻還有一股寒性,嚼起來韌得很。

  烏沉看他吃得平靜,問:「你真要學?」

  「真學。」

  「學了以後呢?」

  「繼續往北。」

  烏沉沉默了一下:「往北不好走。」

  鄭毅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烏沉看著火,「再往北,是白骨湖、斷風峽、老冰原。那裡不只是妖獸,還有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烏沉搖頭:「說不清。有人聽見山裡有人唱歌,跟過去,就沒回來。有人看見雪裡有燈,走近了,第二天只剩皮。還有人說,老冰原下頭埋著會動的城。」

  鄭毅問:「你見過嗎?」

  烏沉道:「我見過雪燈。」

  他抬起頭,眼神很沉。

  「那不是燈,是眼睛。」

  鄭毅沒有說話。

  烏沉喝了一口酒:「你們修士往北,多半為了找東西。以前來的人也一樣。有人找冰蓮,有人找古修洞府,有人找什麼靈脈。你找什麼?」

  鄭毅道:「找妖獸,也找機緣。」

  烏沉笑了笑:「這話和沒說一樣。」

  「暫時確實沒法說得更明白。」

  烏沉點頭:「那就別說。」

  他把一塊骨牌丟給鄭毅。

  鄭毅接住。

  骨牌上刻著一塊黑色岩紋。

  「帶著。」烏沉道,「在黑岩部附近,別的部落看見這個,至少會先問話,不會直接放矛。」

  鄭毅道:「附近還有別的部落?」

  「有。灰鹿部,火鬃部,雪牙部,還有更遠的凍河人。」

  「都像你們一樣熬身?」

  「都熬,但不一樣。」烏沉道,「灰鹿部跑得快,火鬃部力氣大,雪牙部最會殺,凍河人能在冰水裡待很久。」

  鄭毅眼神微亮:「他們也沒有修仙法?」

  「沒有。」烏沉道,「我們沒有靈根那種說法。骨婆說,我們的路在肉里,在血里,在骨頭裡。」

  鄭毅輕聲道:「肉血骨。」

  烏沉看著他:「你感興趣?」

  「很感興趣。」

  烏沉忽然笑了:「那你明天會很累。」

  ……

  第二日天未亮,骨鈴聲便響了。

  低沉、急促。

  鄭毅走出屋子時,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

  天還是黑的,雪地里點著幾堆火。少年們赤著上身,排成一排,嘴裡呼著白氣。

  赤牙也在其中。

  他一看見鄭毅,立刻招手:「這裡!」

  鄭毅走過去。

  赤牙把一塊磨圓的黑石遞給他:「抱著。」

  鄭毅接過。

  黑石比看著更沉,約有千斤。

  赤牙本想看他出醜,結果鄭毅穩穩抱住,連手腕都沒晃。

  赤牙小聲嘀咕:「怪物。」


  鄭毅問:「今天練什麼?」

  赤牙道:「先跑。」

  「跑多久?」

  赤牙咧嘴:「跑到骨婆說停。」

  骨婆拄杖站在火堆旁,眼睛掃過眾人。

  「跑!」

  一聲令下,所有人同時衝出部落。

  不是繞空地,而是直接沖向部落外的雪坡。

  雪坡很陡,雪殼下還埋著碎冰和亂石,普通人走都費勁,這些少年卻抱著黑石往上奔。

  赤牙跑在前頭,不時回頭看鄭毅。

  鄭毅跟在中段。

  他仍舊沒有用靈力,只靠肉身。

  黑石壓在懷裡,寒風颳臉,腳下每一步都要防著踏空。跑到第三個坡時,鄭毅終於感到胸腔開始發熱。

  這種感覺很久沒有了。

  修士習慣借靈力調息,肉身本身的喘、熱、酸、痛,反而容易被遮掉。

  現在不用靈力,那些感覺便一點點回來了。

  赤牙見他終於呼吸重了些,立刻得意起來。

  「南邊修士,也會喘氣啊?」

  鄭毅道:「當然會。」

  「我還以為你不用喘。」

  「你話這麼多,不累?」

  赤牙剛要回嘴,腳下雪殼一滑,整個人險些摔倒。

  鄭毅從旁邊掠過:「看路。」

  赤牙氣得咬牙追上去。

  跑完第五個坡時,有兩個少年已經撐不住,抱著石頭跪在雪地里。

  旁邊看守的獵手沒有罵,只把他們拖到一旁,灌了口熱湯。

  骨婆遠遠看著,喊道:「站不起來的,今天不許吃肉!」

  那兩個少年立刻掙紮起身,繼續跑。

  鄭毅問赤牙:「你們每天都這樣?」

  赤牙喘著氣道:「小時候不是。小時候石頭小,坡也少。」

  「從幾歲開始?」

  「五六歲。」

  「這麼早?」

  赤牙看他一眼:「不早了。雪狼不管你幾歲。」

  鄭毅沒再說話。

  天邊泛白時,骨婆終於喊停。

  眾人回到部落空地,石頭放下時,砰砰聲連成一片。

  赤牙滿身熱汗,頭髮上卻掛著冰珠。

  鄭毅也出了一層汗。

  不多,但足夠讓赤牙心情好了些。

  「你也不是不會累。」

  「我本來就是人。」

  赤牙撇嘴:「修士也算人?」

  鄭毅道:「算。」

  赤牙想了想:「那妖獸化形後算人嗎?」

  鄭毅道:「看它自己,也看別人認不認。」

  赤牙皺眉:「聽不懂。」

  鄭毅道:「我也沒想明白。」

  赤牙愣了一下,隨後哈哈笑出聲。

  骨婆走過來,一杖敲在赤牙背上。

  「笑什麼?第二段!」

  赤牙的笑聲戛然而止。

  接下來的第二段骨勁,比第一段更難。

  要雙腳踩在兩塊冰石上,腰胯下沉,雙臂抱圓,背部卻要像拉滿的弓一樣繃住。

  骨婆給鄭毅糾正動作時,毫不客氣。

  「腰塌了。」

  「這裡不是修士打坐,別擺你那端正架子。」

  「胯沉下去。」

  「再沉。」

  「你腿是木頭?讓它活。」

  鄭毅一一照做。

  赤牙在旁邊看得很開心。

  「骨婆罵你比罵我還凶。」

  鄭毅道:「說明她教得認真。」

  赤牙一怔,嘀咕道:「你這人真沒意思。」

  可半個時辰後,他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骨婆讓他陪站。

  太陽升起時,空地上的少年們已經倒了一片。

  鄭毅還站著。

  赤牙也還站著,但腿抖得像篩糠。

  他咬牙道:「你怎麼還不倒?」(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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