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沒人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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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短刀遞給旁邊一個年長獵手,又打開傷藥聞了聞。

  「治傷的?」

  「外敷,止血生肌。」

  烏沉點頭:「可以。但你進部落,要守規矩。」

  「什麼規矩?」

  「不能亂進祭骨屋,不能碰孩子額頭,不能問女人的骨紋,不能夜裡吹哨。」烏沉頓了頓,「還有,不能在部落里隨便用修士手段。」

  鄭毅問:「為何不能夜裡吹哨?」

  赤牙臉色一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旁邊年長獵手低聲道:「夜裡吹哨,會把雪魂叫來。」

  鄭毅看向烏沉。

  烏沉道:「你可以不信,但別吹。」

  鄭毅點頭:「好。」

  烏沉這才把短刀收起:「那你跟我們走。」

  赤牙忍不住道:「狩頭,真帶他回去?阿婆會罵人的。」

  烏沉道:「阿婆罵的是我,不是你。」

  赤牙立刻閉嘴。

  ……

  黑岩部的人走路很快。

  他們沒有馬,也不用雪橇,只靠兩條腿在雪地里疾行。每個人都背著沉重獵物,可腳步仍穩得驚人。

  鄭毅跟在後頭,不緊不慢。

  赤牙回頭看了他好幾次。

  第四次回頭時,終於忍不住問:「你不累?」

  鄭毅道:「還好。」

  赤牙哼了一聲,加快腳步。

  又走出三里,他再次回頭。

  鄭毅仍在身後七八步外,連氣息都沒亂。

  赤牙臉上有些掛不住,咬牙繼續提速。

  烏沉沒有阻止,只在前頭淡淡道:「別摔。」

  赤牙道:「我才不會!」

  話音剛落,他腳下一塊薄冰忽然塌陷,整個人猛地往下一沉。

  鄭毅袖子一動。

  一股無形力道托住赤牙後背,把他從陷坑邊緣輕輕推了回來。

  赤牙踉蹡兩步站穩,臉一下漲紅。

  「我不用你救!」

  鄭毅道:「那你下次先別掉。」

  旁邊幾個獵手頓時笑了起來。

  赤牙更惱:「你!」

  烏沉也笑了笑:「嘴硬沒有用。雪坑不聽嘴硬。」

  赤牙悶頭往前走,不再回頭。

  天快黑時,遠處雪坡後出現了一片黑影。

  起初像石頭,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圈用黑色巨岩壘起的矮牆。牆不算高,卻極厚,上頭插著獸骨、枯木和一些隨風晃動的骨鈴。

  風一吹,骨鈴發出低低的響聲。

  不是清脆鈴音,而像骨頭互相摩擦。

  牆內有幾十座低矮屋舍,大多半埋在雪下,屋頂覆著厚厚獸皮和凍土,只露出煙孔。白煙從孔里緩緩升起,被風吹散在夜色里。

  部落門口,有兩個守衛。

  他們遠遠看見烏沉一行,先是抬手示意,隨後目光落到鄭毅身上。

  其中一人立刻握緊骨矛。

  烏沉揚聲說了幾句荒原話。

  那兩人看了鄭毅一眼,又看了看眾人背上的雪魘肉,這才放下骨矛,搬開一塊橫在門前的雪木。

  赤牙扛著肉走進去時,還故意撞了撞鄭毅的肩膀。

  結果他自己肩頭一麻,差點把肉摔了。

  鄭毅看他一眼:「小心。」

  赤牙咬牙:「我知道!」

  部落里的人很快圍了過來。

  老人,女人,孩子,還有不少赤著上身在雪地里搬石的少年。

  那些少年身上只圍著獸皮短裙,胸膛和手臂被凍得發紅,卻沒人發抖。他們肩上扛著磨圓的黑石,一圈一圈繞著空地奔跑。

  鄭毅腳步一停。

  烏沉注意到他的目光,道:「小的熬身。每天早晚各一次。」


  鄭毅問:「這麼冷,不怕傷身?」

  烏沉道:「怕,所以有藥湯。」

  他說著,指向空地旁邊幾口大石鍋。

  鍋下燒著藍黑色火焰,鍋里咕嘟咕嘟翻滾著渾濁湯液。氣味很沖,帶著獸血、草根、骨粉和某種辛辣植物的味道。

  一個少年跑著跑著腳下一軟,肩上黑石滾落。

  旁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立刻罵了一句,拄著骨杖走過去,抬手就在少年背上抽了一下。

  少年疼得一哆嗦,卻不敢喊。

  老婦人又罵。

  赤牙低聲給鄭毅翻譯:「她說,腿還沒斷就爬起來。」

  鄭毅道:「她是誰?」

  赤牙道:「骨婆。我們部落最老的人,也是最會熬身的人。」

  骨婆似乎聽見了動靜,轉過頭來。

  她很矮,背微微佝僂,臉上皺紋深得像裂開的樹皮,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看見鄭毅的第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南邊人?」

  烏沉走過去,低聲解釋。

  骨婆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最後她拄著骨杖走到鄭毅面前。

  她仰頭看著鄭毅,鼻子動了動,像是在聞他的氣味。

  「修士。」

  鄭毅點頭:「是。」

  骨婆冷哼:「身上沒有肉味,只有風和冷鐵味。」

  鄭毅道:「我想學你們熬身之法。」

  骨婆盯著他:「修士學這個做什麼?你們不是會吸天地氣嗎?不是一揮手就火來雷來嗎?」

  「肉身強,總不是壞事。」

  骨婆道:「你們南邊人,總想什麼都要。」

  鄭毅沒有反駁。

  骨婆又問:「你拿什麼換?」

  烏沉把短刀和傷藥遞過去。

  骨婆看了一眼,臉色沒有緩和多少。

  「鐵不錯。藥也不錯。但熬身不是看幾眼就能帶走的東西。」

  鄭毅道:「我不偷看。你們能教多少,我學多少。」

  骨婆眯起眼:「能吃苦?」

  「能。」

  「能挨打?」

  「能。」

  「能不動用你那修士氣?」

  鄭毅頓了頓,道:「若只是熬身,可以。」

  骨婆立刻抓住這句話:「在練場上,不許用。」

  鄭毅道:「好。」

  赤牙忽然來了精神:「骨婆,讓我試他!」

  烏沉看了他一眼:「你剛才摔得還不夠?」

  赤牙急道:「我那是雪坑!不算!」

  骨婆卻點頭:「好。讓赤牙試。」

  烏沉皺眉:「他剛來。」

  骨婆冷冷道:「想學黑岩部的熬身,先讓黑岩部看看他的骨頭硬不硬。」

  鄭毅問:「怎麼試?」

  赤牙已經把肩上的肉扔給旁人,活動著脖子走到空地中央。

  「摔跤。」

  鄭毅道:「只摔跤?」

  赤牙咧嘴:「你怕了?」

  鄭毅把斗篷解下,遞給烏沉:「別弄髒。」

  烏沉接過斗篷,看他走進空地,忍不住道:「赤牙力氣不小。」

  鄭毅道:「看得出來。」

  赤牙聽見這話,越發不服。

  周圍人迅速圍了過來。

  那些扛石少年也停下腳步,一個個興奮地看著。

  有人喊了幾句荒原話。

  赤牙吼回去。

  鄭毅聽不懂,便看向烏沉。

  烏沉道:「他們押你幾息倒。」

  鄭毅問:「押多少?」

  烏沉嘴角動了動:「最多的押十息。」


  鄭毅看向赤牙:「你覺得呢?」

  赤牙捶了捶胸口:「五息!」

  骨婆骨杖往地上一敲。

  「開始。」

  赤牙瞬間沖了上來。

  他的速度遠比看起來快,腳下雪面被踩出兩個深坑,整個人像一頭年輕蠻牛,雙臂張開,直扣鄭毅腰肋。

  鄭毅沒有用靈力。

  他只是側了半步。

  赤牙雙手擦著他衣角抓空。

  還沒等赤牙轉身,鄭毅一掌按在他後背,順勢一推。

  砰!

  赤牙整個人臉朝下栽進雪裡。

  周圍頓時一靜。

  赤牙從雪裡抬起頭,滿臉雪粉,眼神發懵。

  鄭毅收手:「還來嗎?」

  赤牙猛地爬起來:「來!」

  第二次,他沒有莽撞直衝,而是壓低重心,繞著鄭毅走了半圈。

  鄭毅站著沒動。

  赤牙忽然一腳掃向鄭毅小腿,雙手同時抓向肩頭。

  動作比剛才巧了很多。

  鄭毅眼裡有些讚許。

  這年輕人脾氣沖,但反應不慢。

  他抬腳避過掃腿,肩頭微沉,正好卸開赤牙雙手,隨後反手扣住赤牙手腕,腳下一別。

  砰!

  赤牙又躺進雪裡。

  這回是仰面朝天。

  旁邊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赤牙氣得耳朵都紅了。

  骨婆卻沒笑。

  她盯著鄭毅的手法,眼神越來越凝重。

  「再來!」

  赤牙第三次撲上來。

  這一次,他用的不是摔法,而是拳。

  拳頭帶著風聲,直砸鄭毅胸口。

  烏沉臉色微變:「赤牙!」

  鄭毅卻沒躲。

  他同樣一拳迎上去。

  沒有靈力。

  只是肉身力道。

  兩拳相撞。

  「砰!」

  赤牙悶哼一聲,整條胳膊一麻,連退了五六步,差點坐倒。

  鄭毅也退了半步。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面,有點意外。

  這赤牙氣血衝勁很足,若只論肉身力道,竟比很多鍊氣圓滿修士還要硬。

  赤牙卻像見了鬼一樣看著他。

  「你沒用修士氣?」

  骨婆立刻看向烏沉。

  烏沉搖頭:「沒有。」

  骨婆眉頭更緊。

  赤牙不信:「不可能!南邊人哪有這麼硬的拳頭?」

  鄭毅道:「南邊人也練拳。」

  赤牙咬牙還要上,骨婆卻一杖敲在他小腿上。

  「夠了。」

  赤牙疼得跳了一下:「骨婆!」

  「丟人還沒丟夠?」骨婆罵道,「三次倒,最後還被人打退。去喝湯,跑二十圈。」

  赤牙臉都綠了:「現在?」

  「現在。」

  赤牙看了鄭毅一眼,憋了半天,悶聲道:「你等著。」

  鄭毅道:「好。」

  赤牙扛起一塊黑石,罵罵咧咧跑圈去了。

  周圍人看鄭毅的眼神終於不同了。

  剛才更多是防備和好奇。

  現在多了一點承認。

  荒原上的人很簡單。

  說一百句話,不如摔一場。

  骨婆拄杖轉身:「跟我來。」

  鄭毅接過烏沉遞迴來的斗篷,披上後跟了上去。

  烏沉走在旁邊,道:「骨婆願意讓你進屋,說明她認你半步。」


  「半步?」

  「還有半步,看你學得怎麼樣。」

  骨婆頭也不回:「烏沉,你話太多。」

  烏沉立刻閉嘴。

  ……

  骨婆的屋子在部落最里側。

  屋門很矮,進去時要彎腰。屋內比外頭暖得多,火塘里燃著黑色木炭,牆上掛滿獸骨、皮卷、草束,還有一些刻著紋路的骨片。

  鄭毅剛進屋,就聞到一股濃重藥味。

  骨婆指了指火塘旁邊的石凳:「坐。」

  鄭毅坐下。

  骨婆拿出一個缺口陶碗,從鍋里舀了半碗黑紅色湯液,遞給他。

  「喝。」

  鄭毅接過,聞了聞。

  裡面有血,有骨粉,有烈性草藥,還有幾味他認得的靈草殘根。

  不是修士常用的煉丹配比。

  更粗糙。

  但藥性很猛,而且搭得很準。

  鄭毅問:「這是什麼?」

  「熬身湯。」

  「給初學者喝的?」

  骨婆冷笑:「給你喝的。」

  鄭毅沒再多問,仰頭喝下。

  湯液入口腥苦,入喉後卻像一團火滾進胃裡,緊接著熱意往四肢沖開,與他體內殘留的冰寒之性相撞,激得經絡微微發麻。

  骨婆一直盯著他的臉。

  見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眼裡才露出一點細微滿意。

  「南邊修士,也不全是細骨頭。」

  鄭毅道:「這湯不錯。」

  骨婆哼了一聲:「不錯?你知道這一碗要多少東西?」

  鄭毅道:「雪獸心血,寒藤根,赤辛草,磨碎的妖骨,還有一點火膽石粉。」

  骨婆臉色一變:「你聞得出來?」

  「能聞出大概。」

  骨婆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問:「你會配藥?」

  「會一些。」

  「會煉丹?」

  「會。」

  骨婆坐直了些。

  屋子裡安靜下來。

  火塘里的炭塊啪地裂了一聲。

  骨婆慢慢道:「你想學熬身,我們也想學藥。」

  鄭毅看著她:「你們沒有修仙之法,學不了煉丹控火。」

  「我不學你們修士丹。」骨婆道,「我學怎麼少死人。」

  這句話說得很硬。

  可屋裡氣氛一下不同了。

  鄭毅問:「熬身會死很多人?」

  骨婆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骨杖橫在膝上,用枯瘦手指摩挲杖上的刻痕。

  「每年都有。」

  「為什麼?」

  「湯太猛,骨太弱。凍得太久,血熱不起來。摔打過頭,內臟裂了。獸血不乾淨,喝下去發瘋。還有些孩子心太急,想快點變強,夜裡偷喝老湯。」

  鄭毅道:「沒人攔?」

  骨婆冷聲:「怎麼攔?荒原不等人長大。十三歲拿不起矛,十五歲追不上鹿,十七歲還不能進狩獵隊,他冬天吃什麼?靠別人省口糧給他?」

  鄭毅沉默片刻:「所以你們只能往狠里練。」

  「是。」

  骨婆抬眼:「南邊修士,你若能讓我們少死幾個孩子,我就教你黑岩部的熬身法。」

  鄭毅道:「我可以試。」

  骨婆道:「不是試。」

  鄭毅看著她。

  骨婆一字一句道:「你要真教。」

  鄭毅點頭:「好。」

  骨婆這才伸手,從牆上取下一串骨片。

  每片骨片上都刻著小人圖形和線紋。

  她把骨片攤開,放在兩人中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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