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妖力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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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現在正缺人。」鄭毅語氣平穩,「新來的人多,鋪子多,坊市也在擴。會算帳、能識貨、手腳又利索的人,不愁沒位置。她若能找到個記帳的活,你們爺倆以後就不用再這麼長途來回折騰。」

  許阿禾眼神一下子動了。

  她顯然是真的心動了。

  不是因為鄭毅這話說得多動聽,而是因為她清楚,這或許真是一條路。

  這些年她跟著她爹跑出來,見的人和事都不少。她比尋常姑娘更知道,安穩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要自己硬找出來的。

  而鴻運城,她也不是沒聽過。

  近來南邊行商口中,提得最多的就是那個地方。說那城裡招人,開市,給活路,規矩又重。有人說好,有人說險,可不管怎麼說,那至少說明,那裡有變數。

  而變數,對他們這種人家來說,有時候就是機會。

  許老栓還有些遲疑:「俺也去父女倆,真能行?」

  「去碰碰運氣,不虧。」鄭毅道,「就算最後沒留下,至少也比一趟趟拿命跑北路強。」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是去了,可以先打聽鴻運城南坊新開的幾家鋪面,或者城外新設的帳房招募。別一頭扎進最熱鬧的地方,先找能落腳的。」

  許阿禾認真聽著,把這些話都記進了心裡。

  她沒有再說什麼「我們這種人不配」「哪有那麼容易」之類的喪氣話,只是在片刻之後,輕聲道:「好。等這趟回去,我和爹商量一下,開春後就去看看。」

  許老栓看了看閨女,又看了看手裡的銀子,終於也慢慢點了頭。

  「俺也去聽鄭爺的。總得給阿禾找條能安生點的路。」

  話說到這兒,幾個人都明白,這段同行的路也差不多到頭了。

  許家父女此來白河城,就是為了把貨脫手。如今貨賣了、錢到手,按他們原本的打算,便該趁著還沒進更深的北地,趕緊折返。越往後走,貨路不是他們能碰的,命也不是他們能賭得起的。

  而鄭毅,則還要繼續往前。

  白河城,只是他的一個中途落腳點。

  街角風雪卷過,吹得人衣擺輕輕作響。

  許老栓沉默了會兒,忽然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硬要往鄭毅手裡塞。

  「鄭爺,俺也去沒別的本事。這十兩銀子,您收著。不是買您的人情,是俺也去心裡過不去。您要不收,俺也去晚上都睡不塌實。」

  鄭毅看了那布包一眼,沒接。

  「銀子自己留著。去鴻運城,總要有安身錢。」

  許老栓急道:「可——」

  「你若真想謝我,」鄭毅平靜道,「那就把這條路走好。別再為省幾個錢,把命扔在半道上。」

  許老栓一下說不出話了。

  許阿禾也沒再勸,只是定定看著鄭毅,忽然認真行了一禮。

  不是尋常小家女兒那種略略一福,而是很鄭重、很直的一個禮。

  「鄭爺,我們記下了。」

  鄭毅點了點頭。

  ……

  半個時辰後,白河城北門外。

  許家的灰騾車已經掉了頭。

  車頭朝南,車尾朝北,車板上的木箱空了大半,只剩些自用雜物。少了貨,車也輕快了不少。

  許老栓坐在車轅上,勒著韁繩,回頭看了鄭毅好幾眼,像是想再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憋出一句:「鄭爺,您往北走,千萬當心。」

  「好。」

  許阿禾坐在車裡,沒有再像最初那樣把戒備擺在臉上。

  她望著鄭毅,輕聲道:「到了鴻運城,若真尋著活路,往後若有機會,我和爹會記得給您捎個信。」

  鄭毅淡淡一笑:「先把自己的日子過起來再說。」

  許阿禾也笑了笑。

  那笑很淺,卻比她一路上任何時候都鬆快。

  隨後,許老栓揚起鞭子,輕輕一甩。

  灰耳朵打了個響鼻,拉著舊車慢慢往南去了。

  車輪軋過雪地,留下兩道淺淺的印子。父女倆的身影在風雪和薄白日光里一點點遠去,最後只剩一個小小的輪廓,轉過道口,消失不見。


  鄭毅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緩緩收回目光。

  周小六從後頭牽馬過來,小聲道:「東家,咱們也該走了。再往前,官道就沒這麼好認了。」

  「嗯。」

  許川把備好的斗篷遞來,問道:「還按原先那樣走?」

  鄭毅望向北方。

  白河城以北,雪明顯更深,也更靜。

  遠處的天地像被凍成了一整塊,蒼白,遼闊,空得幾乎不見人煙。官道到了這裡,已經不像南邊那樣被踩得發黑,而是越來越細,像一根淺灰色的線,勉強縫在無邊雪野中間。

  再遠些,能隱約看見連綿的黑色山影,像伏在地平線上的獸脊。

  風從那邊吹來,比白河城裡更冷,也更干。

  可鄭毅眼裡,卻一點點亮起了別的東西。

  不是興奮得發熱的那種亮,而是一種終於走到門前、終於要掀開帘子的期待。

  南邊那些城池、衙門、家長里短、小買賣、小心思,他一路都看得很仔細,也看得不厭。因為那是世道的底色,是活人的煙火氣。

  可他心裡清楚,真正屬於他的路,不在那裡。

  他是修士。

  從踏上這條北行之路開始,他就在等這一刻。

  等凡人的車轍一點點淡下去,等商旅的喧鬧一點點散開,等城池的輪廓被甩到身後,等這片雪境真正露出自己的骨頭。

  周小六搓了搓手,望著北邊那幾乎看不見盡頭的雪原,忍不住咧嘴:「娘的,這地方瞧著就不像給尋常人待的。」

  許川沉聲道:「前頭開始,怕是連正經驛站都少了。」

  鄭毅把斗篷披上,目光依舊停在北方。

  「那才有意思。」

  離開白河城後的第三天,官道便徹底斷了。

  準確地說,不是路沒了,而是人走出來的痕跡越來越淡,最後被一場接一場的大雪抹平,只剩周小六憑著經驗,還能勉強辨出哪片雪殼底下埋過舊車轍,哪一段坡勢適合牽馬慢行。

  再往前,連他也開始搖頭。

  「東家,不能再照商路走了。」周小六站在一片結著硬冰的矮坡上,抹了把臉上的雪沫,「前頭這些地方,去年就少有人跑。今年雪又大,舊路全埋了。再帶著車走,容易陷進去。」

  許川也沉聲道:「而且越往北,風裡那股味兒不對。」

  鄭毅抬頭,望向前方。

  天地間幾乎只剩兩種顏色。

  白,是無邊無際的雪原。灰,是壓得極低的天幕。

  偶爾有幾塊黑色岩石從雪裡探出,像凍僵後露出的骨頭。風從極遠處滾來,帶著一種極淡卻清晰的腥氣,不像人間城池裡的血腥,更像某種長久盤踞在荒野里的東西,被寒風一點點吹散開來。

  鄭毅知道,從這裡開始,前頭就真的不是普通人該來的地方了。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周小六和許川。

  「你們兩個,到這裡為止。」

  周小六一愣:「東家?」

  「前頭你們跟不上了。」鄭毅語氣平靜,「再走,只會拖慢我。往東南折回,去最近的驛點等我。若半個月後我沒去,你們就自己回鴻運城。」

  許川皺眉:「可——」

  「沒有可是。」鄭毅看著前方那片雪原,聲音淡淡,「這段路,已經不是靠刀和經驗能走的了。」

  周小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老實閉上了。

  他是聰明人,知道鄭毅這一路都在收著。如今收不住了,說明前頭的東西,已經不是他們能碰的。

  許川沉默片刻,抱拳道:「東家保重。」

  鄭毅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再糾纏,很快便牽著馬,帶著最後一點輜重,朝東南方向退去。雪原上,三個人的腳印很快分成兩股,一股漸遠,另一股則筆直往北。

  直到那兩人的身影徹底被風雪吞沒,鄭毅才繼續前行。

  ……

  一人獨行,天地頓時安靜了許多。

  沒有車輪聲,沒有馬匹噴鼻,也沒有周小六時不時冒出來的碎嘴。只剩風聲,雪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


  鄭毅沒有再刻意壓著修為。

  他體內靈力微微一轉,腳下積雪便像被一層無形的力輕輕托開,每一步落下都極穩,速度也比先前快了數倍。寒風吹到身前,便自然分開,連衣角都只輕輕擺動。

  越往北,那股妖氣便越明顯。

  起初還只是飄散在風裡的淡淡殘留,到了傍晚時,已經濃得像埋在雪底下的火。

  鄭毅停在一處半塌的冰崖邊,低頭看向雪地。

  那裡有一道極深的拖痕,從西北方向一路延伸過來,足有丈許寬,邊緣冰層全被碾碎,像是什麼龐然大物從這裡緩緩游過。再往旁邊看,還能看見幾塊凍成黑色的殘骨,骨架巨大,明顯不是尋常狼虎。

  鄭毅蹲下身,伸手拈起一點碎骨。

  骨上殘留著極細的冰霜紋路,帶著一股刺人的寒意。

  「冰屬妖獸。」

  他低聲說了一句,目光卻慢慢冷了下來。

  這種級別的妖氣,已經不算小打小鬧了。

  放在定州邊緣,足夠攪翻一支小宗門的外門隊伍。可在這片雪原里,卻像只是某個霸主留下的一道尋常行跡。

  鄭毅站起身,順著那拖痕往前追去。

  天色越來越暗。

  雪原上的夜來得極快,剛才還能看清遠處山影,轉眼便只剩一片模糊輪廓。可對修士而言,這點昏暗並不妨礙什麼。鄭毅的神識緩緩鋪開,像一層無形水波,向前一寸寸掃去。

  然後,在數里之外,他「看」到了它。

  一頭伏在冰脊後的巨物。

  氣息深沉,妖力雄渾,像一團蜷在黑暗裡的寒潮。它顯然也察覺到了鄭毅,原本平穩的氣息里,忽然多出一絲危險的躁動。

  下一瞬,雪原炸開。

  「轟——!」

  一大片冰雪像被巨錘從底下掀起,漫天飛散。那頭妖獸猛地從冰脊後撲了出來,帶起的勁風幾乎把周圍雪層整個刮空。

  鄭毅終於看清了它的樣子。

  那是一頭形如巨狼,卻生著兩根向後彎曲冰角的怪物,通體覆蓋灰白鱗毛,脊背高得像座小丘。它四肢落地時,爪下冰層寸寸龜裂,一雙眸子卻是詭異的幽藍色,在夜色里像兩團鬼火。

  最刺眼的,是它張口時露出的獠牙間,竟不斷吐出細碎冰霧,連空氣都被凍得發出「咔咔」輕響。

  「冰角雪魘。」

  鄭毅眯了眯眼。

  這種妖獸,在他前世記憶里也算凶名不小。不是血脈多高貴,而是極擅伏殺,又天生親近冰雪,在這種環境裡比同境修士還難纏三分。

  那頭雪魘顯然已經把鄭毅當成了獵物。

  它沒有立刻再撲,而是繞著鄭毅緩緩遊走,巨大的身軀踩在雪上竟出奇地輕,只有尾巴拖過時,留下一道細而深的痕跡。幽藍獸瞳死死盯著鄭毅,像在尋找最合適的咬殺角度。

  鄭毅站在原地,神色很淡。

  「拿你練手,倒正合適。」

  他話音剛落,雪魘便動了。

  那不是普通撲擊,而像一道驟然掠出的白色殘影。十幾丈距離在它爪下幾乎不存在,眨眼便殺到鄭毅面前,張口就是一片寒霧噴出。

  寒霧未至,地面已經先結起一層幽藍冰晶。

  鄭毅抬手,一拳砸出。

  沒有花哨法術,只有極純粹的靈力裹在拳鋒上,帶出一聲沉悶爆響。

  「砰!」

  拳勁與寒霧正面撞在一起,前方空氣像被狠狠壓塌。那片足以凍裂鐵石的妖霧被當場轟散,化作無數碎冰倒卷回去。雪魘顯然也沒料到眼前這個看著單薄的人類竟敢和它硬碰,沖勢微微一頓。

  可鄭毅已經到了。

  一步踏碎冰層,身形瞬間切進雪魘側面,手中短刀出鞘,刀光在昏暗雪夜裡劃出一道極細的冷線,直斬妖獸頸下。

  雪魘猛地扭身,前爪橫拍。

  這一爪拍下來,怕是整塊巨石都會被撕成幾片。

  鄭毅刀勢不改,左手反手一震,靈力如針,瞬間刺入那隻巨爪的關節縫隙。雪魘動作頓時滯了一瞬,短刀也在此時切進它頸下鱗毛。

  「嗤——」

  刀鋒入肉,卻只切進去半寸,便被極堅韌的筋膜死死卡住。

  鄭毅眉頭微挑。

  這畜生的肉身,倒比他預想得還硬。

  雪魘吃痛,狂吼一聲,整片雪原都像跟著震了一下。它猛地甩頭,冰角幾乎貼著鄭毅胸前擦過,帶起的妖力寒潮瞬間凍結了周圍數丈地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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