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鴻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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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毅端著熱水,停了片刻,才道:「年輕時走過些亂地方。」

  這話不算假。

  許老栓聽完,點了點頭,也就不再多問。

  許阿禾坐在不遠處整理木箱,像是沒聽這邊說話,可鄭毅知道,她耳朵一直在這邊。

  只是她同樣沒問。

  這一老一少,分寸都比尋常人好。

  第二天一早,風停了些。

  巡檢堡外頭的雪被兵卒踩出一條條發黑的路,棚里的人也陸續起了,忙著餵牲口、整車、裹衣裳。昨夜那點驚險像是被凍進了雪殼底下,誰都沒再多提,可說話做事時,明顯都比前一日謹慎了不少。

  許老栓起得很早,天剛蒙蒙亮就去看騾子了,回來時肩頭落了一層薄雪,手裡還提著半袋粗料。

  「灰耳朵昨兒受驚了,今兒多餵點。」他一邊拍著騾脖子,一邊低聲念道,「等進了城,俺也去給你買把好草。」

  許阿禾已經把幾隻木箱重新綁好,繩扣打得很緊,連油布邊角都一一壓平。她做事細,昨晚雖沒睡安穩,今早看著卻還是利利索索的,只是眼下比昨日更青了些。

  鄭毅從棚里出來時,她正蹲在車邊檢查箱角。

  見他走近,她站起身,輕聲道:「鄭爺,昨晚歇得還成嗎?」

  「還好。」

  許阿禾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道:「昨天路上……多謝您沒亂。要不是您一直穩著,我爹大概更慌。」

  鄭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自己也沒亂。」

  許阿禾怔了怔,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隨即她低頭把額前散下的一縷頭髮掖回耳後,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總不能我也慌。我要是慌了,我爹就更沒主心骨了。」

  鄭毅沒再說什麼。

  可他心裡清楚,這姑娘並不是嘴硬,她是真明白自己如今在家裡是什麼位置。

  眾人吃了些熱水泡餅,便繼續上路。

  經過這一晚,前頭的路果然安穩了許多。官道上時不時能看見巡檢營留下的馬蹄印,偶爾還有成隊的行商結伴經過,彼此離得雖不近,但總算讓這片雪地不至於空得太瘮人。

  中午前後,一行人終於看見了城池的輪廓。

  那城依著一片凍河修建,城牆不高,卻很厚,牆磚顏色發青,遠遠看去像一塊半埋在雪裡的鐵。城門上寫著三個有些斑駁的大字。

  白河城。

  許老栓一看見城門,整個人都像鬆了口氣,趕車的手都輕快了不少。

  「到了,到了。」他臉上終於露出點真切笑意,「這回帶的針線和南邊收的草藥,只要賣出去,俺也去這趟就算沒白跑。」

  周小六在後頭催馬上來,望了一眼城門,低聲道:「東家,這地方再往北,普通商旅就少了。過了白河城,商路就開始散,很多道都通向山里和冰原邊上。」

  鄭毅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一段路,其實還算凡俗地界。真正屬於修士、散修、宗門余脈和妖獸活動的地方,還在更北面。

  但眼下,他先跟著許家父女進了城。

  ……

  白河城裡比安平縣冷清得多。

  街不寬,人也不算多,但鋪子倒還齊全。賣皮貨的、賣鹽鐵的、賣粗藥的、收山貨的,都在這幾條主街上扎著。北邊天氣苦寒,城裡人的神情也大多發硬,少見安平縣那種圍著看熱鬧的閒散氣。

  許老栓顯然不是頭一回來。

  一進城,他就先熟門熟路地把車往西街趕,邊趕邊道:「這邊有家『厚平碼頭行』,專收咱們這種小商的零碎貨。價不算頂高,可往年也還過得去。」

  許阿禾卻輕輕皺了下眉:「去年那掌柜就壓過一次價。」

  「俺也去記著呢。」許老栓嘆了口氣,「可別家更黑。咱們貨少,壓根進不了那些大行。」

  鄭毅坐在車上,沒插話。

  西街盡頭,那家「厚平碼頭行」門臉不大,門外掛著半舊招牌,門檻倒修得挺高。裡頭坐著個四十來歲的胖掌柜,穿著一身藏藍棉袍,手上捻著兩顆發亮的核桃,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與的。

  許老栓一進門,先陪笑:「劉掌柜,俺也去又來了。」


  那胖掌柜抬眼一看,嘴角扯了扯:「喲,許老栓。命倒硬,昨兒那場雪你也敢趕路。」

  「討生活嘛。」許老栓搓著手,「這回帶了些好貨,南邊的新針線,還有兩箱曬得極乾淨的止血草,您給掌掌眼?」

  劉掌柜懶洋洋起身,帶著個夥計晃到車邊,隨手翻了幾包貨。

  他翻得並不認真,眼神卻已經先往下壓了。

  「針線一般。藥草也就那樣。」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漫不經心,「最近城裡貨多,不值錢。你這些,我給你四十兩,算照顧老主顧了。」

  許老栓臉色當場就變了。

  「劉掌柜,俺也去這趟帶的貨,光本錢就不止四十兩啊。」

  「那是你的本錢,和我有什麼相干?」劉掌柜瞥了他一眼,「你也可以拉去別家賣。看誰肯收。」

  旁邊那夥計立刻幫腔:「最近外頭來的小商多得很。你不賣,後頭還有人排著。」

  許阿禾站在車邊,臉色一點點冷下去:「劉掌柜,去年我們來時,單是這批止血草,您就開到二十八兩。今年雪更大,北邊兵路和獵戶都缺這種東西,怎麼反倒更不值錢了?」

  劉掌柜看了她一眼,笑得有點油滑:「喲,許家丫頭還會算這個帳?」

  「會算。」許阿禾盯著他,「所以您別拿我們當不識數的。」

  這話一出,胖掌柜的臉就沉了一點。

  「你們賣還是不賣?」他甩了甩袖子,「不賣就把車挪開,別擋著我家門臉。」

  許老栓嘴唇動了動,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跑這一路不容易,碰上這種壓價,最難受的不是虧錢,是明知被欺負,還未必有別的路。

  許阿禾也攥緊了袖口。

  她心裡多半比她爹更清楚,這胖掌柜是看準了他們貨少、人又單薄,才敢這麼壓。可就像她先前說的,他們這種小買賣,進不了大行,繞去別家,八成還是差不多的局面。

  就在這時,鄭毅從車後慢慢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得依舊尋常,只那種不緊不慢的氣度,和四周忙著討價還價的行商不太一樣。

  劉掌柜打量了他一眼,皺眉道:「你又是哪位?」

  鄭毅沒回答,只先走到車邊,伸手捻起一撮止血草,低頭看了看。

  草色青中帶白,葉片完整,曬得干,卻不脆,說明火候正好,存得也細。再看旁邊幾包針線,線股勻,針腳細,確實不是劣貨。

  他看完後,才轉頭問許阿禾:「這些貨,若按往年正常價,該是多少?」

  許阿禾沒猶豫:「至少六十五兩。若止血草碰上急要的,能到七十兩。」

  劉掌柜頓時嗤笑一聲:「你說六十五就六十五?小姑娘家,算盤打得倒響。」

  鄭毅這才看向他,語氣平平:「她沒說錯。你這價壓得太狠了。」

  劉掌柜臉色一沉:「買賣買賣,本就是你情我願。我出多少價,輪得到你管?」

  「輪不到我管。」鄭毅點了點頭,「但可以讓別人知道。」

  劉掌柜一愣:「什麼意思?」

  鄭毅抬眼,看了看厚平碼頭行門口來來往往的人。

  這地方本就臨街,停著車,吵兩句,很容易招人看。

  他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楚:「白河城西街,厚平碼頭行,收冬路小商的止血草,按市價六七成收;收南邊針線,連本錢都不讓人回。今天這車貨,四十兩都敢開。你說別人若知道了,以後是覺得你會做生意,還是覺得你心太黑?」

  門口原本路過的幾個人,已經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劉掌柜臉色微變,隨即冷笑:「你嚇唬誰?這條街誰不知道我家行里向來公道。」

  「公道?」鄭毅看了眼車上貨,「那不如請隔壁兩家也來掌掌眼。若他們都說這車貨只值四十兩,那我替許家認了。若不是,你就當眾按正價收,如何?」

  許老栓一聽,先是嚇了一跳,想伸手攔。

  這種做法,等於直接撕了臉。

  可他話還沒出口,門口已經有看熱鬧的人停了下來。

  「哎,這不是許老栓嗎?」

  「厚平碼頭行又壓人價了?」


  「止血草今年可緊俏,不至於只給四十兩吧。」

  劉掌柜額角跳了跳。

  他敢欺許家父女,是因為他們人少、貨少、沒依仗。可他不願把事情鬧大。因為這種行當,最要緊的不是一單賺多少,而是名聲不能壞得太明。

  就在他臉色陰晴不定時,隔壁一家收皮貨的小掌柜居然真探出頭來,笑著問了句:「劉胖子,什麼貨啊,壓成這樣?」

  鄭毅順勢道:「許家父女冬路帶來的針線和止血草。劉掌柜開四十兩,說是照顧老主顧。」

  那小掌柜本來只是湊熱鬧,聽完卻真愣了一下:「四十兩?這也太低了。單那兩箱止血草,今年都不止這個數。」

  圍觀的人群頓時「嗡」地一聲。

  劉掌柜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他瞪了鄭毅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閣下倒是會替別人出頭。」

  鄭毅淡淡道:「不是替別人出頭,是替你留點臉。價壓狠了,人家心裡明白,只是未必當場翻臉。可若人人都明白,你這門臉以後還怎麼做?」

  這話一落,劉掌柜反而不好再硬頂。

  因為再頂,就是承認自己真在惡壓。

  他站在原地,捻了捻手裡的核桃,半晌才咬著牙道:「行。看在老主顧的份上,我也不讓外人說我不講規矩。六十兩。」

  許阿禾立刻道:「六十五兩。」

  劉掌柜瞪她:「你別得寸進尺。」

  許阿禾這會兒反倒不怕了,語氣穩穩的:「我們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也不是不懂貨。您若真按公道來,六十五兩不高。」

  鄭毅站在一旁,沒再說話。

  可他人就站在那裡,劉掌柜不知為何,心裡總有點發虛。

  最終,他還是黑著臉揮了揮手:「六十五就六十五!把貨搬進來,現銀結!」

  許老栓聽到「現銀結」三個字,幾乎都愣住了。

  直到夥計不情不願地過來搬箱子,他才猛地回神,連忙去搭手,嘴裡「哎、哎」地應著,臉上那種又驚又喜的神色,壓都壓不住。

  許阿禾也明顯鬆了口氣,只是她沒像她爹那樣露在臉上,而是更快地開始點箱、記數,生怕對方臨時又做手腳。

  不多時,銀子真結了出來。

  白花花的銀錠落在木盤裡,撞出清脆的聲響。

  許老栓捧著那盤銀子,手都在抖。

  他跑冬路、冒風雪、挨匪驚,圖的也就是這一刻。

  等出了厚平碼頭行,走到街角人少的地方,許老栓終於忍不住,衝著鄭毅深深作了一揖。

  「鄭爺,俺也去……俺也去真不知道該說啥了。要不是您,今天這車貨怕是又要被人硬生生啃掉一大塊。」

  鄭毅伸手把他扶住:「舉手之勞。」

  「對您是舉手之勞,對俺也去父女倆不是。」許老栓眼圈都微微發紅,「您這是實打實幫俺也去掙回了辛苦錢。」

  許阿禾站在旁邊,也鄭重低了低頭。

  她不像她爹那樣情緒都寫在臉上,可那雙眼睛裡,分明有一種壓不住的感激。

  「鄭爺。」她輕聲道,「謝謝。」

  鄭毅看著這父女倆,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們這買賣,不該再這麼跑下去了。」

  許老栓一愣:「啊?」

  「北路越來越險。」鄭毅道,「這回有官兵,下回未必就有。你年紀大了,她一個姑娘,帳算得再清,也擋不住半路一把刀。」

  許老栓神色頓時黯了些。

  這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懂歸懂,眼下沒有別的活路。

  鄭毅看向許阿禾:「你會記帳,會點貨,也識行情,比很多鋪子裡的帳房學徒都強。」

  許阿禾怔了一下,下意識道:「我這點本事,也就是在家裡記記小帳……」

  「夠用了。」鄭毅打斷她,「先從小帳做起,也比繼續跑冬路強。」

  許老栓苦笑:「鄭爺,俺也去何嘗不想。可這種活,不是說找就找得著的。白河城裡頭,有門路的看不上俺也去這種外路人,沒門路的又未必信阿禾一個姑娘家。」

  鄭毅點了點頭,然後道:「那就回鴻運城看看。」

  「鴻運城?」父女倆都愣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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