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5章 說服「怪才」李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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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永琪站在實驗室門口的時候,門是虛掩著的。

  她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指節叩在鐵皮門上,聲音悶而短,在走廊盡頭彈了一下就沒有了。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她又敲了三下,這次重一些。

  等了大概十秒鐘,她伸手推開了門。

  房間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出頭,靠牆擺了三張長桌,桌面上堆滿了東西。

  打開的電腦機箱側板朝上擱著,裡面的電路板裸露著,上頭連著幾根彩色的排線,線頭東拉西扯地搭在桌面上,像某種被拆解了一半的生物標本。

  幾個空的方便麵碗摞在一起,碗壁上掛著幹掉的油漬,最深的那隻碗底還殘留著一點渾濁的湯,已經凝成一層薄膜。

  散落的列印紙從桌沿垂下來,有的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流程圖,方框和箭頭密密地擠在一起,有的全是十六進位的代碼片段,行與行之間被人用紅筆圈了好幾處。

  角落裡丟著一件皺巴巴的外套,灰藍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袖口磨得發亮。

  地板是水泥的,沒鋪任何東西,積了一層灰,走路的時候鞋底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房間的窗簾是拉上的,灰色的遮光布把外面的一切都擋死了,只有桌面上那台顯示器的屏幕亮著,藍白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深淺不勻的水箱,光線撞到牆壁上又折回來,在牆角的地方明顯暗下去,形成一個三角形的陰影區。

  空氣里有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像舊電子元件被烘久了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熱烘烘的灰塵氣,混雜著方便麵調料包的氣味,還有一丁點汗味,不濃,但悶在房間裡散不掉,顯得這地方像是很久沒有被外面的風換過氣了。

  李軒坐在顯示器前面,背對著門口。

  他的坐姿很不端正,整個人蜷在一張黑色的轉椅里,一條腿盤在坐墊上,另一條腿垂下來,腳趾蹭著地面。

  那張轉椅的靠背傾斜的角度很大,他幾乎是半躺半坐地窩在裡面,脊柱彎成一個明顯的弧形,肩膀往前聳著,下巴快要貼到胸口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很細,骨節分明,手背上的血管在皮膚底下浮著淡淡的青色。

  他的頭髮長到耳下,沒有打理,有幾縷垂下來擋住側臉,發尾有點油,貼在鬢角的位置。

  他兩隻手都在鍵盤上,十指搭著鍵帽,頻率極快地敲擊著,屏幕上是一行行綠色的字符在向上翻滾,翻得很快,快到眼睛來不及看清每一行的內容,只能看到一團一團的光斑在屏幕上跳動。

  他敲了一會兒停下來,用滑鼠選中一段代碼,按了刪除,光標閃了兩下,那一整塊就空了。

  然後他重新輸入了另一段,手指在鍵盤上移動的速度比之前更快,鍵帽被他按得咔嗒咔嗒響。

  又停下來,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目光從屏幕的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又從右下角移回中間,像在讀什麼很難懂的東西。

  然後他繼續敲,手指沒停,偶爾按一下退格鍵,把剛打出來的幾行又刪掉重來。

  梁永琪站在門口沒有動。

  她手裡拎著一個文件袋,牛皮紙的那種,袋口沒有封,裡面露出幾頁紙的邊緣,紙角微微卷著。

  她沒有出聲,就那麼站著,目光從李軒的背影移到屏幕上那些滾動的綠色字符上,又從屏幕移回他的背影。

  她注意到他的肩膀偶爾會無意識地聳一下,像是坐久了之後肌肉在自發地收緊。

  她等了大概兩分鐘,期間李軒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表示他知道有人進來了。

  梁永琪往前走了兩步,在距離他桌邊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來。

  她把文件袋換到左手,用右手從裡面抽出一頁紙,是那份技術構想書的首頁,上面印著「大型多人在線圖形網路遊戲技術框架構想」一行標題,標題下面是幾行小字,寫著文檔編號和版本號,角落裡還有一個手寫的「密」字,紅色的墨水筆寫的,筆畫有點潦草。

  她把那一頁紙平放在桌面上空著的一小塊區域,推到他顯示器的底座旁邊,紙面貼著桌面推過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李軒先生,」她開口,聲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晰,「我是梁永琪,前兩天托人聯繫過你。」

  李軒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手指從鍵帽上抬起來,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不到半秒,然後轉過頭來,第一次看向梁永琪。


  他的臉比梁永琪預想的要年輕一些,皮膚偏白,是那種常年不見日光之後透出來的蒼白,白得有點發青,額頭和鼻樑上泛著屏幕光反射出來的薄薄的藍白色。

  下巴上有薄薄一層青色的胡茬,像是兩三天沒有刮,從下頜線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的眼睛很亮,瞳孔的顏色很淺,在屏幕藍光的映照下接近一種灰藍色,眼白上布著幾絲細小的紅血絲,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放在桌面上那頁紙上,只掃了標題兩個字,就把視線收回了屏幕。

  「我沒興趣。」他說。

  聲音很低,有點啞,像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聲帶沒有完全打開,句子尾音是散的。

  他說完就把視線重新釘回屏幕上,手指已經搭回了鍵帽上。

  梁永琪沒有動。

  「你還沒有看裡面的內容。」

  「不用看。」李軒把鍵盤往自己方向拉近了一點,手指重新搭上去,「國內做不了這個。

  帶寬不夠,伺服器架構撐不住,你們說的『大型多人在線』就是一個概念。

  這個概念十年前的論文裡就有人寫過,到現在也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真正落地。

  你們拿這個來找我,無非是因為你們有錢,想買我的代碼,但你們連自己要做什麼都不清楚。」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眼睛一直盯著屏幕,語速比一般人快一些,像這些話已經在腦子裡排了很久,排得整整齊齊的,現在只是往外倒。

  說完他敲了兩下鍵盤,把光標移到另一行,沒等她回應,又開始敲起來。

  梁永琪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把那疊技術構想書完整地抽出來,一共六頁紙,用曲別針別著。

  曲別針夾在第一頁的左上角,把紙面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她把那疊紙按在李軒的鍵盤邊緣,紙緣擱在F1到F4那一排按鍵的上方,壓住了他正要落指的鍵位。

  李軒皺了一下眉。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點不耐,眉頭往中間擠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半寸。

  「我不跟你爭論國內技術環境行不行的問題。」梁永琪說,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落下來,「我今天來就是給你看這份東西。

  你看完,如果還說沒興趣,我轉身就走。

  但這之前你起碼看一眼,花不了你十分鐘。」

  李軒盯著她看了兩秒。

  那兩秒里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下,又掃了一下,像是在判斷什麼。

  然後他把手從鍵盤上移開,拿起那疊紙,靠在椅背里,翻開了第一頁。

  他看東西的速度很快,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掃,偶爾在某個段落停下來,嘴唇無聲地動一下,像是在默讀那個句子的邏輯結構。

  翻到第二頁的時候他翻得快了一些,目光在頁面上從左到右地橫移,手指捏著紙頁的邊緣,用拇指翻頁。

  到第三頁他停頓了很久,拇指按在紙面上,壓住一段關於「狀態同步與幀同步混合架構」的文字,眉頭從皺著到鬆開,又從鬆開重新皺起來。

  他把那段文字來回看了兩遍,視線在每一行的最後一個字上面停留的時間比看開頭要長一些,像是在確認那句話的收束有沒有留下什麼缺口。

  第四頁翻過去之後,他沒有繼續翻第五頁。

  他把整疊紙合上,放在膝蓋上,左手拇指抵著下唇,看著對面的牆壁想了大概二十秒鐘。

  牆上沒有東西,就是灰白色的水泥牆面,因為潮氣在角落裡洇出幾片暗色的水漬,但他盯著那一塊看得很認真,目光完全沒有移動。

  然後他側過頭,看向梁永琪。

  「這個東西誰寫的?」他問。

  聲音還是啞的,但語速慢下來了,不像剛才那麼連珠炮似的。

  「我老闆。」梁永琪說。

  李軒把膝蓋上的紙拿起來又翻了一遍,翻到那一頁關於同步架構的部分,又停了一下。

  「他做什麼的?」

  「演員。」梁永琪說。

  李軒的表情停頓了一瞬,然後他發出一聲很短的、幾乎聽不出情緒的笑聲,從鼻腔里出來的,輕得像一聲嘆氣。


  「演員寫這個。」

  「他腦子裡想這些東西,我負責幫他做成公司。」梁永琪說,「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李軒把那疊紙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那個標題上敲了兩下,指肚敲在紙面上發出輕輕的噗噗聲。

  「這個框架底下,你們打算做到多少人同時在線?」

  「初期目標是五千人同服,一年內做到一萬人。」梁永琪說。

  李軒又笑了,這回嘴角彎的弧度大了一點,但明顯帶著嘲意。

  他偏了一下頭,把擋住側臉的那縷頭髮甩開了一點,露出整張臉來。

  「你知道現在國內電信的主幹網帶寬多少嗎?你跟我說一萬人同服。

  你知不知道一萬人同時在線的伺服器端數據吞吐量是什麼量級?你在這個框架里寫的『區域動態分載』方案,理論上可行,實際操作里光是跨機房同步的延遲就能把你的幀率拉到個位數。」

  梁永琪沒有反駁。

  她沒有打斷他,也沒有接話,就看著他說話時上下動著的喉結和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

  等他停了,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部浩瀚手機,翻到通訊錄里標著「浩哥」的號碼,按了撥出鍵。

  她按的時候拇指在那個名字上多停了一瞬。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她沒有避開李軒,就在他面前把手機舉到耳邊。

  「浩哥,」她說,「我現在在李軒這邊,他想跟你聊一下你寫的那份技術框架。」

  她說完這句話,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朝外,遞到李軒面前。

  手機的屏幕還亮著,通話計時在跳,從十幾秒跳到二十幾秒,「浩哥」兩個字在屏幕中央,黑色宋體。

  李軒看著她手裡的手機,沒有馬上接。

  他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通話界面,又抬眼看了一下樑永琪的臉,目光在她眼睛和嘴角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像是在讀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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