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0章 深夜食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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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浩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上,也在吃麵。

  他吃麵的樣子很安靜,筷子夾起一箸麵條,低頭送進嘴裡,嚼兩下咽下去,再夾下一箸。

  他吃得不快,也不慢,節奏很穩,一口接一口。

  他偶爾會停下來喝一口湯,碗端起來湊到嘴邊,小心地吹一吹熱氣,喝一小口,放下碗,繼續吃。

  他全程沒有說話,眼睛看著碗裡的面,偶爾抬一下眼皮,掃一眼對面的她,又很快低下去。

  兩個人之間隔著小餐桌。

  桌面上有兩碗面、兩個荷包蛋、一瓶醋和一瓶醬油。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廚房裡那盞燈是暖黃色的,瓦數不高,照得整個廚房都朦朦朧朧的,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紗帳。

  碗裡的熱氣還在升著,細細的白線從碗口冒出來,往上飄,在燈光下變得透亮,又在半空中散掉。

  兩個低頭吃麵的人被同一片暖光籠罩著,影子在身後的牆壁上安靜地疊著,她的影子和他的一部分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太清楚誰是誰的。

  李婷吃了一半,速度慢了下來。

  肚子裡有了東西墊底,飢餓感退了下去,另一種感覺浮了上來,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堵在胸口那邊,不算難受,就是悶悶的,暖暖的,讓她想多說幾句話。

  「我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吃過宵夜。」她忽然說了一句,筷子停在半空中,麵湯從筷子上滴回碗裡,在碗面上盪開一圈極細的漣漪。

  那一圈圈波紋往外擴,碰到碗壁又彈回來,互相交錯著,很快又平靜了。

  陳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好吃嗎?」

  李婷點了點頭。

  她不是沒有吃過宵夜。

  片場收工晚了,隨便對付一口是常有的事。

  有時候收工回陳園的路上經過便利店,她會進去買一個飯糰,站在門口吃完再走。

  有時候劇組剩下多的盒飯,場務會給每個人發一份,她回房間用微波爐熱一熱,坐在床邊扒拉幾口。

  有時候實在懶得出門,就泡一碗方便麵,叉子插在碗沿上,窩在椅子裡吃完。

  路邊攤她也吃過不少,炒飯炒麵燒烤,油乎乎的一袋子拎回來,蹲在門口吃。

  但這些都跟現在這碗面不一樣。

  這碗面——一碗有人算好了時間、猜到她餓了、專門為她多煮了一份的面。

  一碗放在她面前的時候醋瓶和醬油瓶被推到了她順手的位置的面。

  她剛才夾面的時候注意到了,醋瓶放在她右手邊,醬油瓶放在醋瓶旁邊,兩個瓶子的瓶口都朝著她,她拿起來倒的時候手腕不用拐彎。

  她以前從來沒被人這樣照顧過,細節上的照顧,小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那種。

  「你是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醋的?」她問。

  陳浩把嘴裡那口面咽下去,才開口。

  「上次一起吃飯,你在面里倒了兩次醋。」

  李婷想了想,好像是有一回。

  不記得具體是哪天了,反正是劇組聚餐的那次,大家在大廳里吃火鍋,她往自己的調料碗裡倒了不少醋。

  她喜歡吃醋是真的,從小就這樣,吃麵吃餃子都要加醋,不加就覺得少點什麼。

  但她沒想到他會留意到這種小事。

  一起吃火鍋那次坐得離他不近,隔著三四個人呢,他那邊火鍋的霧氣騰騰的,他能看到她在倒醋?

  「你看得還挺細。」她說,語氣里有一點調侃,但不多,更多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陳浩沒接話,低頭繼續吃麵。

  他碗裡的面已經見底了,剩下小半碗湯,他端起來,仰著脖子,把湯喝乾淨了。

  放下碗的時候他的嘴唇上沾了一點油光,他伸手在嘴角抹了一下,隨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

  廚房裡只有筷子碰著碗沿的叮叮聲,偶爾一聲,很輕。

  李婷繼續吃她的面,一口一口的,把麵條都撈完了,開始喝湯。

  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入口。


  她喝了幾口,覺得胃裡暖洋洋的,整個人的疲乏好像被這碗面卸下去了一半。

  她把最後一勺湯也喝乾淨了,碗底朝天,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油漬和幾粒蔥花貼在碗壁上。

  她放下碗,用紙巾擦了擦嘴,紙巾上留下一點油印子和淺黃的顏色。

  她站起來,伸手去收陳浩面前那隻空碗。

  陳浩面前的碗也是空的,連蔥花都被他吃乾淨了,碗底乾乾淨淨的,只有邊緣有一圈淺淺的湯漬。

  「我來洗吧,」她說,「你煮了面,碗該我洗。」

  陳浩沒有站起來。

  但他伸出手,按住了她伸過來拿碗的手腕。

  他的手掌貼在她手腕內側的皮膚上,不重,剛好能阻止她的動作。

  那隻手是熱的,應該是剛握過碗,手掌上帶著面碗的餘溫。

  他的手指修長,指腹上有一點薄繭,貼著她的手脈搏跳動的那個位置,讓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小塊皮膚底下突突地跳著。

  「你拍了一天戲,」他說,「去休息吧,我來。」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不到兩秒。

  那兩秒里她的手沒有往回縮,就那麼停在那裡,手腕上暖暖的。

  然後他把手鬆開了,很自然的,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站起來把兩個空碗疊在一起端到水池邊。

  水龍頭被他擰開了,嘩嘩的水流聲在安靜的廚房裡很清晰。

  他擠了一點洗潔精在碗裡,黃色的洗潔精淌在碗壁上,他拿洗碗布仔細地擦著碗的內壁和外沿,碗面上起了細密的泡沫,白色的,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沖乾淨,放在瀝水架上,再洗第二隻。

  第二隻碗也是一樣的步驟,碗內壁擦兩遍,碗沿擦一圈,碗底擦一下,沖水,放好。

  他的動作很利落。

  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乾淨麻利,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他不會把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水龍頭的水流開得不大不小,剛好能衝掉泡沫又不會噴出來。

  洗完碗他又洗了鍋,鍋里的剩水倒掉,鍋壁刷了一遍,沖乾淨,鍋底朝下扣在灶台邊的架子上。

  鍋鏟也洗了,濕漉漉的掛在牆上的掛鉤上。

  檯面上的水漬他用抹布抹了一圈,抹布擰乾了搭在水龍頭把手上。

  做完這些之後他關掉了水龍頭,水聲停了,廚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牆外面院子裡的蟲鳴聲,啾啾啾的,細細的,從窗縫裡鑽進來。

  李婷站在廚房門口,沒有馬上走。

  她看著他洗碗的背影,灶台上的燈照在他後背上,淺灰色的T恤被光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兩塊骨頭在布料底下微微凸著,隨著他洗手的動作一動一動的。

  他的手在水池裡動著,水花偶爾濺起來,落在他手背上,亮晶晶的一小片一小片,在手背上閃著光。

  他低著頭,後頸露出來一截,皮膚是小麥色的,髮際線那裡還有一點潮氣沒幹透。

  她把那碗面的味道和這個背影一起存進了記憶里。

  麵條的軟硬度、清湯的鮮味、荷包蛋邊緣的焦脆、他說「猜到你餓」時的語氣、他推醋瓶過來的手、他按住她手腕時掌心的溫度,這些細節都鎖在了一起,成了一個小小的、只屬於今晚的包裹。

  她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有這樣的夜晚,不知道明天她餓的時候還會不會有一鍋等著她的面,但今晚這個瞬間她記住了。

  記住了他穿著拖鞋踩在廚房地磚上的腳,記住了他洗碗的時候哼了一小段旋律,聲音很低很低,她聽不太清楚是什麼歌,只覺得那個調子很柔和,和她心裡的某種東西合拍。

  她轉過身,走了出去。

  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

  下樓的時候她覺得腳底板上的酸脹感沒那麼明顯了,胃裡有東西墊著,暖融融的,連著心的那一塊好像也暖了。

  上樓的時候她沒有踩樓梯的邊緣,踩在了中間,聲音也沒有比踩邊緣時更響。

  她踩在每一級台階的正中間,木板穩穩地承著她的體重,沒有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推門進去,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能看到床的輪廓、桌子的輪廓、窗戶那邊透進來的淡淡月光。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手掌的溫度,淡淡的,像一隻剛剛離開的蝴蝶在皮膚上留下的餘溫。

  她把手腕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沒什麼味道,但她總覺得那裡有一股淡淡的面香味,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廚房裡,陳浩把最後一隻碗沖乾淨,關掉了水龍頭。

  瀝水架上的碗碟排成一排,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水光。

  他把灶台上的鍋也刷乾淨了,鍋鏟掛回牆上那個掛鉤上,台面又用抹布擦了一遍,連調料瓶的瓶口他都拿紙巾擦了擦。

  做完這些之後他在灶台前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對面的小餐桌上。

  桌面上空空的,兩雙筷子並排擱在一個空碗旁邊,那個空碗是他剛才順手放在那裡的,還沒來得及收。

  碗沿上還沾著一點油漬,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一小點。

  他伸手把那兩雙筷子也收過來洗了,筷子在水裡搓了搓,沖乾淨,插進筷籠里。

  然後他把那隻空碗也沖了一遍,放回瀝水架上,和其他碗排在一起。

  他關了廚房的燈。

  啪嗒一聲,開關按下去,燈滅了。

  廚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朦朦朧朧的光,把灶台和餐桌的輪廓勾出來。

  他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門鎖咔噠一聲咬合了。

  走廊里很安靜。

  他上了樓,腳步放得很輕,比他平時走路要輕得多。

  他經過李婷房間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門縫下面,沒有光,她已經休息了。

  門縫下面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到。

  他在門口站了兩三秒,然後繼續往前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沒有開燈,在床邊坐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洗潔精的味道還留在指縫間,淡淡的檸檬味,酸酸的,清清的,在黑暗中若有若無地縈繞著。

  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又把手指放下,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就那麼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來。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隔壁的房間,李婷已經躺下了。

  面在胃裡慢慢地消化著,熱量從腹部一點一點地散發出來,讓她覺得整個人都是暖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面朝牆壁。

  牆壁是白色的,晚上看不清楚,只覺得一堵淡淡的灰白色的牆立在她面前。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里還是他站在水池前面洗碗的背影,灶台上的燈光照在他後背上,他的肩膀微微動著,洗碗布在碗壁上來回擦過,發出那種細微的沙沙的聲響。

  她翻了個身,面朝另一側,把被子抱在懷裡,蜷了起來,膝蓋頂著被子的邊角。

  她的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不笑,但有一點向上的彎。

  蟲子還在外面的院子裡叫著。

  啾啾啾,細細的,遠遠的,隔著窗戶傳進來已經小了很多,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整棟陳園靜悄悄的,每一間屋子裡的燈都滅了,人都在各自的床上躺著。

  食堂關了門,廚房關了燈,灶台上連一滴水漬都擦乾淨了。

  只有鍋碗瓢盆安安靜靜地排在瀝水架上,等著第二天的天亮,等著下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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