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5章 劇本不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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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天拍戲,瞿穎總覺得對安紅的理解還差點什麼。

  表面上看,安紅是個北京大妞,潑辣直接,敢愛敢恨。

  但劇本里有些細節,比如她面對趙小帥死纏爛打時那種複雜的態度——明明煩他,又不徹底拒絕;明明動了心,又拼命掩飾——瞿穎總覺得沒完全挖透。

  她想起陳浩說過,寫劇本時會看些心理學方面的書。

  猶豫了兩天,趁著今天收工早,她敲開了陳浩別墅的門。

  陳浩開門見是她,有點意外:「瞿穎?怎麼了?」

  「想跟你借本書。」瞿穎站在門口,有點不好意思,「關於心理學的。

  我覺得安紅這個角色,有些行為我沒完全吃透,想看看書找找感覺。」

  陳浩聽完,側身讓開:「進來吧。

  書房書架上應該有,你自己挑挑。」

  他的書房瞿穎來過,但沒仔細看過藏書。

  今天一進門,她才真正被震住。

  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得滿滿當當。

  除了大量電影、劇本類書籍,文學、歷史、哲學,還有整整兩排心理學專著。

  從弗洛伊德、榮格,到人本主義、行為主義,甚至還有一些她沒聽說過的名字。

  「你這……也太多了吧。」瞿穎站在書架前,仰著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書脊,喃喃道。

  「亂收的,有些還沒看完。」陳浩走到心理學那排書架前,抬手示意,「你自己看,覺得哪本可能有用就拿下來翻翻。

  我去燒點水,給你泡杯茶。」

  他出去了。

  瞿穎開始一本本瀏覽。

  書都很舊,很多書脊已經泛白,一看就被翻閱過多次。

  她隨手抽出一本《夢的解析》,翻開。

  扉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陳浩的筆跡,遒勁有力。

  她湊近了看,是他在閱讀時做的筆記和思考,有些是針對書中觀點的批註,有些則是聯想到了劇本創作,比如「這個情節可以用在馬小軍的夢裡」。

  她又抽出一本《自卑與超越》,裡面同樣布滿批註。

  在一段關於「自卑感如何驅動個體行為」的文字旁,陳浩寫道:「趙小帥的執著,根源在此?他需要通過追求成功(得到安紅)來證明自己?」

  瞿穎看得入神。

  這些批註不僅是閱讀筆記,更是他創作思維的痕跡。

  她仿佛能看見陳浩深夜坐在這間書房裡,一邊看書,一邊將書中理論與筆下人物的靈魂勾連起來的樣子。

  ##

  陳浩端著兩杯茶進來時,瞿穎已經在地毯上坐下了,身邊攤著三四本書,正低頭看得專注。

  「選好了?」他把茶放在她旁邊的小茶几上,自己也在地毯上坐下,隔著一臂的距離。

  「嗯。」瞿穎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你這書里的批註比書本身還好看。

  好多地方,你直接寫到劇本人物了。」

  陳浩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書,笑了笑:「習慣而已。

  看書不帶筆,總覺得少點什麼。」

  瞿穎翻到某一頁,指著一段批註:「你看這裡,你寫『馬小軍的窺視,不僅是青春期的好奇,更是對自身無能的補償?』這個角度我從來沒想過。」

  陳浩接過書看了看,點點頭:「對。

  馬小軍那時候在現實中很普通,甚至有些窩囊。

  他需要通過一種隱秘的方式,去接觸那個他渴望卻無法企及的『美好』(米蘭)。

  這種心理補償機制,在心理學上是有依據的。」

  他頓了頓,看向瞿穎:「所以你對安紅的困惑,具體在哪兒?」

  瞿穎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安紅的態度。

  按說趙小帥這麼死纏爛打,換誰都得煩死。

  可她煩是真的,但偶爾流露出來的那點心軟和猶豫,也是真的。

  這兩種情緒怎麼能同時存在?這不矛盾嗎?」

  陳浩聽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她手邊那摞書里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頁,遞給她。


  「你看看這一段,關於『趨避衝突』的理論。

  同一個目標,既有吸引力又有排斥力,導致個體在接近和迴避之間搖擺不定。

  趙小帥這個人,對安紅來說,既有讓她排斥的一面(煩人、莽撞),也有讓她潛意識裡被吸引的一面(真誠、執著、不顧一切)。

  所以她的態度才會反覆拉扯。」

  瞿穎低頭看著那段文字,又看了看旁邊陳浩的批註:「安紅的『煩』是表層防禦,真正的鬆動在潛意識裡。」

  她盯著那行批註看了很久,心裡某個困擾許久的問題,忽然被點亮了。

  「所以安紅那些看似矛盾的舉動,其實都是這種『趨避衝突』的外化?」她抬起頭,有些激動,「她推開他,又忍不住關注他;嘴上罵他,眼神卻沒那麼堅決。

  這些都不是編劇硬寫的,是人物心理的真實反應?」

  陳浩點點頭,眼裡帶著欣賞:「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你對角色的困惑,恰恰說明你在往深里挖,沒有停留在劇本表面。

  這是好演員的直覺。」

  ##

  話題打開了,就收不住了。

  兩人坐在書房地毯上,周圍散落著翻開的書。

  瞿穎就著書里的理論,一點點分析她對安紅行為的理解。

  有些地方她講得磕磕絆絆,但思路是清晰的。

  陳浩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偶爾追問一兩句,偶爾從書架上再抽出一本相關的書,翻到某頁遞給她。

  「你看這裡,關於『防禦機制』的解釋,安紅的『反向形成』很明顯。

  她越是發現自己可能動了心,就越要表現得滿不在乎,甚至更凶。」

  「還有這個,關於『投射』。

  她對趙小帥的某些指責,比如『你根本不懂我』,其實是不是也在說她自己?她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瞿穎越說越順,仿佛那些書本里的理論,真的幫她打通了理解角色的任督二脈。

  陳浩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眼神里的欣賞越來越濃。

  聊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麼,起身去拿了個本子和一支筆。

  重新坐下後,他開始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瞿穎有點緊張:「你記什麼?我說得不對你別記啊。」

  「對得很。」陳浩頭也不抬,「有些點很精準,比我原來想的更細緻。

  回頭我看看,能不能在後面的劇本微調里,把這些層次再強化一下。」

  瞿穎愣住了。

  她只是來借書學習的,沒想到自己的分析,竟然可能影響劇本本身。

  「你是說……我理解的角色,可以反過去影響你怎麼寫?」她的聲音有些不確定。

  「當然可以。」陳浩抬起頭,看著她,「劇本不是死的。

  演員對角色的深度理解,是劇本生命的延續。

  如果安紅在你心裡活了,那她應該也有權利活得更豐富。」

  這話說得平常,卻讓瞿穎心裡湧起巨大的暖意。

  她感到被尊重,被看見,被認真對待——不只是作為執行劇本的演員,而是作為共同塑造角色生命的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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