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艱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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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七點半。

  住院醫易陽和大五的實習生孫鵬飛踩著點走進神經外科病區時,距離晨會交班還有五分鐘。兩個人加快腳步,孫鵬飛抱著病歷夾小跑著跟在易陽後面。

  「師兄,交班一般多久?」孫鵬飛問道。

  「快的話十五分鐘,慢的話半小時。」

  易陽推開辦公室的門,裡面已經站滿了不少人。

  夜班護士站在那裡整理交班記錄,值班醫生陳翻著昨晚的記錄。幾個剛輪轉過來的實習生靠牆站著,手裡各自攥著小本子。易陽和孫鵬飛各自找到位置站好。

  平時這個時間,都是鄒軍聽著值班醫生的匯報,對交班內容進行點評,並對當天重點病人的治療方案給出指導。不過因為鄒軍住院,晨會便由副主任鄭新年負責主持。

  鄭新年頭髮灰白,戴著一副窄框眼鏡,白大褂的胸袋裡插著兩支筆,一支紅一支黑。

  「行了,時間到了,開始交班。」鄭新年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說道。

  夜班護士翻開交班本,開始逐一匯報:「昨夜病區現有住院病人四十三人,其中病危三人,病重七人。新收病人兩人。第一床新收,趙平,男,六十二歲,昨晚八點由急診以突發劇烈頭痛伴噁心嘔吐四小時'收入,急診CT提示蛛網膜下腔出血,Fisher分級三級,Hunt-Hess分級二級,已予尼莫地平持續泵入鎮靜鎮痛,今晨意識狀態較入院時無明顯變化。」

  「第二床新收,李婉,女,四十五歲,昨夜十一點以'進行性右側肢體無力三天'收入,急診MRI提示左側基底節區占位性病變,性質待查,昨晚已請影像科會診,今日安排增強掃描。」

  護士合上交班本,鄭新年點了點頭。

  這時,醫生陳立說道:「我補充一下,第一床周國平的DSA安排在今日下午,我已經跟介入科協調過了。另外,昨夜急診還來了兩例輕症腦外傷,一例硬膜外血腫,一例頭皮裂傷,均做清創縫合後留觀,今早已離院。」

  鄭新年聽完,在隨身帶的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掃了一眼在場的住院醫:「重症監護室的三個病危病人,今早的血氣結果和床旁超聲誰跟進了?」

  易陽立刻舉手:「我跟了,十九床王建民的血氣結果我拿到了,氧合指數比昨晚有改善,但乳酸還在偏高位置。另外七床和十一床的床旁超聲今早八點安排,超聲科李老師過來做。」

  鄭新年點頭:「十九床加個頭顱CT,今天上午做。七床的腦室外引流管引流量你記錄清楚,有變化隨時報我。十一床昨天下午的腰椎穿刺結果出來了沒有?」

  「出來了,」易陽翻開隨身的小本子,「腦脊液壓力兩百二十毫米水柱,蛋白偏高,糖和氯化物正常,塗片未找到細菌。感染指標不支持顱內感染,但壓力還是偏高。」

  鄭新年沉吟片刻:需要根據今早的CT結果和神經體徵進行綜合判斷。如果顱壓控制平穩,就觀察一天再做腰椎穿刺。」

  易陽記錄本上寫了一下,應聲說道:「好。」

  鄭新年準備繼續交代當天其他病人的診療計劃,辦公室的門忽然從外面被推開了。所有人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沈景山穿著白大褂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張沐晨。

  「沈主任。」

  站在門口的幾個醫生最先反應過來,齊刷刷地側身讓出一條路。緊接著房間裡陸續響起此起彼伏的「沈主任」招呼聲。

  鄭新年心裡微微一詫。沈景山平時極其注重時間觀念,往往在交接班前十分鐘就會坐在辦公室里,像今天這樣晨會開到一半才踩著點進來的情況還是頭一遭。而且看沈景山的眼睛,裡面有不少血絲,像是熬了一通宵的樣子。

  鄭新年沒有多問,收回目光繼續安排工作。

  「第五床張淑芳今天安排複查顱內動脈CTA,看動脈瘤栓塞術後的情況。第十二床的甘露醇用量再評估一下,腎功已經出現了臨界值。還有,今天上午九點的科室病例討論正常進行,大家都準備好材料。」

  他把筆記本合上,轉向沈景山:「沈主任,我這邊交代完了。您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沈景山緩緩抬起頭:「日常的交接班我沒什麼補充的。不過今天上午科室病例討論全部往後推,放到下周。所有的主任醫師、主治醫師,只要手裡沒有急診手術的,全部留下來參加一個臨時會議。」

  鄭新年神色一肅,趕忙問道:「好的主任,不過這臨時會議具體是關於什麼的?」


  「關於一種全新的微血管搭橋吻合術式。昨晚,我在實驗室里用大鼠做了一晚上的活體實驗。我需要召集咱們科室所有的骨幹,開一個核心討論會。如果這種方法順利落地,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這個新的手術縫合方法將改寫這一代教科書。」

  改寫教科書這五個字一出,整個辦公室里的氣氛一滯。

  易陽和孫鵬飛都是一怔,其餘醫生也是齊刷刷的抬頭。

  沈景山繼續說道:「今天早上來之前,我已經聯繫過劉輝主任、王振主任、張鴻祺主任。這次討論他們也會來。「

  聽到這三個名字,易陽和孫鵬飛面面相覷。

  劉輝,附一院神經外科的顱底腦幹科室的大主任。王振,脊髓脊柱科室的大主任。張鴻祺,附一院腦血管病科室的大主任。

  沈景山的這次會議,幾乎集合了附一院神經外科的所有大佬。

  交接班結束,各自散去。

  快到九點的時候,劉輝、王振、張鴻祺三位大主任來到示教室。鄭新年等幾位副主任醫師也陸續走進示教室內。

  易陽和孫鵬飛從一旁經過,好奇的看著示教室大門。

  易陽走上前幾步,瞄著門縫,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孫鵬飛說道:「你瞧見剛才的陣仗沒有?三位大主任同時露面。這會議絕對牛逼上天了。」

  「你這麼好奇,乾脆推門進去聽聽得了。」孫鵬飛調侃一聲。

  「靠,我就是一個苦哈哈的小住院醫,哪有資格坐裡面聽啊。」易陽嘆了口氣,頗有些無奈。

  就在兩個人撅著屁股趴在門邊探頭探腦的時候,走廊另一端,張沐晨走了過來。

  「哎,師弟。」易陽眼尖,一抬頭瞧見他,打了個招呼。

  張沐晨看著這兩個幾乎快把臉貼在的師兄:「易陽師兄,孫鵬飛師兄,你們在門外待著幹嘛呢?」

  「這不是好奇裡面在開什麼會嗎。」

  「對啊,這種級別的全科討論,我們這種實習生和住院醫連進去聽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外面好奇了。」

  張沐晨聞言,禮貌地沖兩人微微頷首:「如果是這樣,有空的話我會給兩位師兄復盤會議內容。不過現在麻煩兩位師兄稍微讓一下,我要進去了。」

  啊?

  孫鵬飛和易陽愣住。

  然而看著張沐晨那雙平靜的眼睛,易陽和孫鵬飛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後退了一大步,把示教室大門的通道給讓了出來。

  「謝謝師兄。」張沐晨微微一笑,推開門走進去。

  隨後,「砰」的一聲,門合上。

  門外,空氣仿佛被抽空。

  易陽和孫鵬飛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對方,臉色十分精彩。

  我們實習生和住院醫都沒資格進去,他一個本科生怎麼進去了啊?

  ...........

  FT區,某小旅館。

  周光一家人擠在旅館內。

  距離沈景山上次面診已經過去整整一天,周光沒有再接到沈景山的任何消息。

  周光的父親周國平躺在床上,大半個身子蓋在被裡。母親坐在一旁用一塊濕毛巾擦拭著他的身體。

  「小光啊,醫院那邊……怎麼說?」母親抬頭看著自家兒子。

  「媽,沈主任是全華國最好的神外專家。他在研究手術方案呢。」周光強撐起一個勉強的笑臉,試圖讓母親寬心,「大醫院嘛,手續複雜,咱們再等等。」

  就在這時,病床上一直閉著眼的周國平突然動了動,費力地睜開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

  「要不……咱、咱不治了吧……」周國平嘴裡含含糊糊的說道。

  「爸!你說什麼胡話呢!」周光聲音忍不住拔高,眼眶變紅,「咱們都來BJ了,都掛上最頂尖專家的號了,怎麼能不治?!」

  「不治了……沒得治……回家吧。」周國平費力地把頭偏向一側,「回家裡去………省錢。」

  「不行!絕對不行!」周光拼命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周光的母親低頭看著自家孩子那副執拗的模樣,又轉頭看了看病床上已經失去大半自理能力、連話都說不清楚的丈夫,眼睛裡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小光啊,你陪媽媽去趟超市,咱們去買點東西。」周光母親說道。

  周光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跟著母親走出房間。

  砰。

  房門合上。

  走到走廊盡頭、光線昏暗的拐角處,周光母親拽住了兒子的胳膊,表情苦澀的說道:

  「小光啊……咱們家折騰不起,如果……如果這個病真的治不好,咱們不治了,早點回家。」

  「媽——!」周光急了,反抓住母親的手。

  周光母親卻搖了搖頭:「媽雖然是農村人,沒文化。但媽知道腦子裡的病是最難治的。咱們隔壁家老王,去年也是腦子裡長了東西。借了親戚五六萬去動手術。結果手術是做完了,命保住了,可人癱床上了。」

  說到這,周光母親的嘴唇抿成一道線:「老王一家子生活本來就困難,還要照顧一個癱瘓的人……小光,你是大學生,是村里數一數二的高材生。你爸這輩子最高興的事情就是能在村口放那炫耀你的成績。他自己也說過,他不想拖累家裡。如果這手術不能讓你爸有尊嚴的活著……咱們就不花那個冤枉錢了,聽媽的話,好嗎?」

  周光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吹得他渾身發涼。

  他知道母親說的是現實,他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嗡嗡嗡。

  就在這時,周光兜里的手機響了。

  周光抹了抹眼淚,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接通電話。

  「喂,是周光嗎?我是沈景山。」

  一聽是沈景山,周光先是一愣,緊接著面色露出一些激動。

  「沈主任!您說!我是周光,我聽著呢!」

  「周光,今天上午我集結了附一院神外科室所有的專家,針對你父親的動脈瘤進行了數小時的討論。現在有兩種治療方案。

  「第一,是採用現有的傳統開顱方法。因為瘤體巨大且位於腦幹深部盲區,傳統手術的成功率很低。哪怕保住命,術後大概率也是永久性偏癱或者植物人狀態。第二種是採用我們今天上午剛剛定論的最新方案——逆向連續縫合微血管搭橋術。這個方案可以完美避開腦幹壞死。如果手術成功,你父親能恢復到和正常人一樣的水平。」

  周光的眼睛睜大,原本沉寂的心臟開始瘋狂地跳動起來。

  可還沒等他高興,沈景山低又說道:「但是第二種方案到目前為止只是通過了活體大鼠實驗。在現有的神外科臨床上,它是純理論,沒有任何病例使用過這種方案。你是學醫的,這其中的風險你應該知道。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放棄手術回家,那樣的話你父親大概還有半年的時間。」

  「周光,如果你和家裡人商量覺得手術可以做,現在來附一院,來辦公室找我,我們單獨談談手術的細節。」

  沈景山說完,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周光拿著手機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他萬萬沒有想到沈景山能救命的新方案竟然是全國第一例。

  作為醫學生,他太清楚「臨床第一例」這五個字背後的含義了。那意味著沒有前人的經驗可以借鑑,意味著無數無法預測的不穩定和不確定性,甚至意味著他的父親要用自己的軀體替這項新術式趟開一條路。

  可是如果不做手術,父親頂多只剩下半年的時間。如果做傳統手術,存活的概率又很低。

  周光一時間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忽然傳來張沐晨的聲音,似乎是在和沈景山討論什麼。

  「沈主任,像周光父親這種情況應該可以申請科研專項列支吧?畢竟逆向連續縫合術式是從動物實驗邁向臨床應用的第一例,屬於臨床新技術探索課題。按照院內對重大技術探索項目的支持政策,由課題經費承擔受試者的手術費用應該是可以申報的。您看呢?「

  沈景山聽到張沐晨的提醒,點了點頭道:「對,確實可以。」

  緊接著,沈景山重新把電話貼回耳邊:「周光,還有一件事。由於你父親的情況特殊,我可以為你父親申請科研臨床減免。這樣一來,你們家基本不需要掏錢。」

  基本不需要掏錢?

  聽到這句話,周光瞬間滯住。

  「沈老師……謝謝,謝謝沈老師!謝謝……」

  周光額眼淚瞬間糊滿了臉:「沈主任,我再和我媽商量商量,商量商量……」

  「好。」

  電話里傳來掛斷音。

  周光抬起頭看向自己的母親,一邊哭一邊顫聲道:

  「媽!最好的醫生願意給爸動刀!而且錢……錢也不用擔心了,媽!醫院給咱們減免手術費!」

  「可是媽,怎麼辦……怎麼辦啊?我爸不做手術只能活半年,做了手術可能下不來台。媽………怎麼辦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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