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略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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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沐晨看著年過四十卻自帶一股知性優雅的李芳然教授,心中並無半分雜念,有的只是對那台FV1000顯微鏡志在必得的執著。

  但他這番淡定可苦了對面的王曄。

  此時的王曄坐立難安,想破腦袋也想不通張沐晨怎麼敢跟兩個大教授坐在一起吃飯。但他只能硬著頭皮坐在張沐晨對面,緊挨著面色鐵青的鄒軍。

  這時,張沐晨開口:「李老師,我最近在研究全國大學生基礎醫學實驗設計大賽的事情。」

  李芳然放下筷子,鏡片後的眼睛微微彎起。

  這位以脾氣溫和著稱的女教授打量著他,饒有興致地回應道:「哦?研究得怎麼樣了?」

  「規則我已經摸透了。這種比賽要求以團隊形式參加,每隊3到5人,而且指導老師不能超過兩名。所以我想,李老師您能不能擔任我的指導老師?」

  李芳然聽完,笑著搖了搖頭:「我最近手頭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正處於結題階段,實在抽不出多餘的精力去指導本科生課外活動。」

  但是說完,她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看向鄒軍:「但是老鄒不忙,可以帶你。」

  「我?」嗦面的鄒軍愣住。

  他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李教授,隨後沒好氣地瞪向張沐晨:「這種這大賽要求作品必須具有原創性和可行性,嚴禁借用指導教師的各類基金項目內容。你小子不會是打著剽竊的主意吧?」

  聽到剽竊兩個字,張沐晨忽然放下筷子。原本帶著幾分笑意的臉龐瞬間被一種近嚴肅取代。

  剽竊,抄襲,造假。

  學術不端對重生回來的張沐晨而言是絕對的禁區。

  在前世,正是因為那個學術造假案導致全球阿爾茲海默症的研究方向被誤導了十六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因為卑劣的學術不端。

  「鄒老師,學術不端這四個字不會出現在我的字典里。」張沐晨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鄒軍看著忽然氣場大變的張沐晨,咳了一聲:「行吧,不過你小子上次在課上咒我這事可還沒翻篇呢。」

  聽到這話,張沐晨停頓了片刻。他想起來鄒軍會在幾年後因為肺癌去世。當時這件事在學院裡鬧得沸沸揚揚,不少細節都被曝光出來。

  重生而來,張沐晨考慮怎麼能避免悲劇的發生。

  他看著鄒軍,腦子裡飛速組織著措辭:「鄒老師,關於那件事……是因為我在您的課堂上做了一個夢。」

  「你小子果然在我課上睡覺!」鄒軍瞪起眼睛。

  「對不起鄒老師,但那個夢太真實了,簡直就像發生在眼前。我夢到您去醫院做體檢,胸部X光片寫著雙肺未見明顯異常。後來夢境一轉,我看到磨玻璃結節剛好重疊在右肺上葉的肋骨後方,病灶被肋骨的緻密影遮得嚴嚴實實。」

  「再後來片子上顯示結節中心出現實性成分,胸膜牽拉和縱隔淋巴結轉移……再之後就是肺癌晚期了。」

  鄒軍的手僵在半空中,坐在旁邊的李芳然教授更是驚愕的看著張沐晨。

  只有王曄在那裡懵逼。

  什麼胸膜牽拉?什麼縱隔淋巴結轉移?

  我的好兄弟怎麼做夢都在學習啊?

  臥槽???

  比起王曄,李芳然和鄒軍顯然是知道這些專業術語的。

  但是令他們感到驚愕是一個大三學生竟然通過夢境將肺癌從早期漏診到晚期胸膜轉移的病理演變過程描述得如此絲絲入扣,這太詭異了!

  「你……」鄒軍喉結蠕動一下,臉色變得有些發青,「你小子不會是在這跟我瞎編吧?」

  「鄒老師,我也希望這只是我瞎做的一個夢。」

  鄒軍盯著他,忽然可胸口湧起一股奇癢。

  「咳,咳咳!」他發出幾聲沉悶的乾咳。

  最近這段時間他總是間斷性的乾咳,時有時無。他一直以為是換季導致的,壓根沒往心裡去。可現在聽著眼前這個學生的夢境描述,那幾聲稀鬆平常的咳嗽忽然透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味道。

  張沐晨看著臉色變青的鄒軍,知道自己成功唬住這位教授。

  「可能是我這段時間翻閱期刊產生的錯覺吧。我記得最新一期的《放射學實踐》上登載了一篇關於肺部局限性磨玻璃密度影的影像學研究。文中討論了薄層CT對早期肺腺癌的診斷價值,並給出了關鍵的數據指標。」


  「薄層CT?放射學實踐?」聽到這兩個詞,李芳然再次露出驚訝的神色。

  她想起過節回家時在附屬醫院影像科當主任的妹妹確實提起過,CT薄層高分辨掃描技術在鑑別早期肺腺癌與普通炎症性病變方面展現出了巨大的臨床價值。

  張沐晨的話像是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李芳然內心的焦慮。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丈夫,聯想到鄒軍最近確實總是莫名的乾咳,那種特有的職業敏感讓她心裡一緊。

  「老鄒,不然聯繫一下我妹妹,讓她在影像科給你安排一次薄層CT平掃。」

  鄒軍抿著嘴,沒有說話。

  如果是在十分鐘前,他絕對會說自己沒事。但是現在配合著張沐晨的夢,他有些發怵了。

  「行吧,還是去看看吧。」鄒軍神情複雜的點點頭。

  張沐晨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

  他知道只要鄒軍走進CT室,這一世的命運就一定會被改寫。而這也是他作為一個重生醫者對這個時代送出的第一份善意。

  ........

  午餐繼續,飯桌上的氣氛卻悄悄發生變化。

  鄒軍雖然依然板著臉,但內心對張沐晨的看法有了改觀。

  能隨口說出《放射學實踐》上的前沿綜述,這傢伙絕對不是一個只會在課堂上打瞌睡的草包。

  不過礙於面子,鄒軍還是冷著臉。

  「你的《人體解剖學》和《生理學》學課成績怎麼樣?」李芳然忽然抬頭問道。

  「剛剛及格。」

  「哼。」鄒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在他看來,基礎課剛及格意味著這學生根本沒把心思放在書本上。

  李芳然沒說什麼,而是換了個話題看向鄒軍:「老鄒,你那個巨大副床突動脈瘤的病人情況怎麼樣了?」

  一提到這個病人,鄒軍把手中的筷子擱在了碗邊,搖搖頭道:「情況很不樂觀。那是個巨大的眼動脈段動脈瘤,瘤體已經壓迫到了視神經,病人的視力掉得很快。最麻煩的是瘤頸位置太深,正好卡在頸內動脈入顱的轉折點。」

  李芳然眉頭微蹙:「不能直接做夾閉手術嗎?」

  「難。」鄒軍嘆了口氣,「因為瘤體巨大且形狀極不規則,一旦術中臨時阻斷頸內動脈血流,只要超過十分鐘,病人就有可能發生嚴重的缺血性腦梗死。而且那個位置,常規的動脈瘤夾根本沒法完美塑形。我下午還得帶幾個主治醫師回科里再過一遍三維重建,看看能不能找個死角切入。」

  兩人正討論的深入,張沐晨忽然放下筷子插了一句嘴:「鄒老師,您是在擔心臨時阻斷導致的缺血半暗帶崩塌吧?其實既然瘤頸位置深且形狀不規則,為什麼不考慮先做一個高流量血管搭橋,然後再進行瘤體孤立術?」

  這話一出,鄒軍和李芳然頓時詫異的看向張沐晨。

  「你剛才說什麼?血管搭橋?你知道什麼是血管搭橋?」鄒軍滿臉的詫異。

  2008年,高流量血管搭橋手術在神經外科領域尚屬於極少數頂尖醫院才敢嘗試的天花板級別操作。

  「我看過相關文獻。」張沐晨零幀起手,「針對這種眼動脈段的巨型瘤,如果直接夾閉風險太大,可以取一段大腿的大隱靜脈或者橈動脈,一頭接在頸外動脈,一頭越過動脈瘤接在頸內動脈的床突上段。這樣即便在手術時徹底阻斷了病變的頸內動脈,大腦的血供依然可以通過這條人工高速公路維持,完全不用擔心腦梗死。」

  張沐晨又補充道:「最關鍵的是術中要配合螢光素鈉造影,確認搭橋血管的遠端血流充盈。如果Willis環代償良好,這個手術的成功率至少在90%以上。」

  鄒軍大腦一陣嗡鳴:「你……你連Willis環代償和螢光造影都知道?」

  「略懂。」

  鄒軍:「......」

  你小子又裝金城武!

  李芳然坐在一旁,看著張沐晨的目光漸漸轉為一種欣賞。

  鄒軍所在的附一院和是國內神外天花板之一,高流量血管搭橋這種方案鄒軍自然考慮過。但在 2008年,這項技術極其考驗主刀醫生的功底。雖然鄒軍是科室中堅,但面對這種手術依然不夠資格主刀。

  「老鄒,下午你去科室帶組討論,帶上這位同學一起吧。」李芳然輕聲建議道。


  「帶上他?」鄒軍挑了挑眉,下意識地想要拒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帶上吧,我覺得他有潛力。」李芳然語氣溫柔。

  鄒軍重新審視著張沐晨。

  雖然他臉上還掛著幾分冷硬,但內心對這個大三學生的評價高了不少。

  先別管張沐晨是不是紙上談兵,單憑對前沿神外技術的理解,放眼整個大三都是頂尖的那一批。

  「既然我媳婦替你說話了,你小子下午就跟我去趟醫院。」鄒軍哼了一聲,「多少學生求爺爺告奶奶想進附一院的神外病房,我都沒給過正眼。下午你給我把嘴閉嚴了,多看多想,少說話!」

  一直縮在旁邊默默乾飯的王曄徹底傻眼了。

  去附一院?還是跟著鄒軍去討論?

  這可是連研究生都要搶破頭的機會啊!

  「啪」的一聲,王曄放下筷子,眼睛裡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鄒老師,也帶上我吧!我也想進步啊!」

  鄒軍斜了他一眼:「去了少說話。」

  「好好好!」王曄點頭如搗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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