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橫豎都是看大門,守著誰不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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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時內跑完三個廠子送貨,簡直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極限運動。

  秦萬山一路推著板車,從電機廠到紅旗食品廠再到第八重工,幾乎是前腳剛卸完貨,後腳就得掉頭往下一家趕,幾乎全是踩著點兒到的。

  尋常情況下,廠子跟供應商結帳,少則一月一結,有的甚至拖到一個季度才統一清帳。

  可這回合作的對象是秦萬山這麼個個體戶,體量小,資金少,完全經不住這一月一結的壓帳。

  且,這麼個採購單子也是為了響應政策支持待業青年創業的,萬一這一月一結的慣例把人家攤子給壓垮了,事兒往外一傳,豈不成了『國營大廠仗勢欺人,硬生生把個體戶逼垮了』?

  到時候,不僅是好事變成壞事,小事也就變成大事了。

  於是乎,採購處直接拍板——特事特辦,貨到即清,絕不拖欠。

  所以,今兒上午跑的這三家廠子,全都是秦萬山把滷味往食堂一送,食堂師傅點頭說沒問題,財務那邊便當場點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倒是利落得很。

  送完最後一家廠子的貨,秦萬山推著八口空空如也的鋁鍋就往家趕。

  回到家中,秦萬山連氣都還沒喘勻,一碗涼白開下肚,便又站到了那四口大鐵鍋前,出門前才入鍋的葷菜,是時候該出鍋了,牆角下還擱著小半食材等著下鍋呢,可沒那閒工夫坐下歇息。

  正忙活著呢,窄巷盡頭忽然冒出一個小人影。

  秦曉燕踩著碎步跑過來,在那四口咕嘟冒泡的大鐵鍋前站定,歪著小腦袋,目光一會兒落在翻湧的鹵湯里,一會兒又移向牆角那堆還沒下鍋的食材,小嘴抿了又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秦萬山瞧見了,忍不住笑了一聲,放下手裡的長柄勺,伸出手揉了揉她那毛茸茸的腦瓜子。

  「再去玩會兒,二哥給你做好吃的,做好了喊你。」

  秦曉燕響亮地『誒』了一聲,轉身便蹦跳著跑出了窄巷。

  秦萬山收回目光,轉身把素菜鍋里的海帶結撈出來瀝乾,順手將鐵鍋從灶眼上端下,騰出一口煤爐子來,換上一口小了兩號的鐵鍋。

  從牆角小籃子裡摸出一把秦母早上才從院角割的韭菜,取兩個雞蛋,再翻出一根紫得發黑的茄子,忙活起午飯來。

  韭菜切段,雞蛋磕進碗裡打散,鐵鍋燒熱了倒油,蛋液沿著鍋邊滑下去,只聽『刺啦』一聲,蛋液瞬間蓬了起來,邊緣起了一層焦黃的薄脆。

  手起鏟落,三兩下劃散成金燦燦的蛋塊,盛出來擱在碗裡備用。

  再添一丁點油,韭菜下鍋,大火快炒,碧綠的葉子在鍋里翻幾個身便蔫軟下來,濃烈的韭香騰地冒起來。

  把雞蛋倒回去,撒一撮鹽,兩翻兩炒就可以出鍋了。

  碧綠裹著金黃,盛在白瓷盤裡冒著裊裊熱氣,光是看著便勾人。

  肉末茄子緊跟著上灶。

  肥瘦相間的肉末是早上從那豬下腳料中特地留出來的,擱在油鍋里煸出油香,茄子丁倒進去炒軟了,加點醬油和水燜一燜,出鍋前勾一點薄芡,濃稠的醬汁裹在茄丁上,香得直衝鼻子。

  青菜豆腐湯最簡單,幾片菜葉子在滾水裡一燙,嫩豆腐切成小塊滑進去,撒點鹽和蔥花就成了。

  至於主食,秦萬山本來是準備蒸白米飯的,可實在是騰不出鍋來,略一盤算,乾脆就給下麵條了。

  這一回可不是秦父買回來的碎面頭了,是一整餅嶄新的圓麵條,下到沸水裡翻兩滾便浮起來,一筷子下去能挑起來老高,粗韌勻稱,又滑又彈,還帶著一股麥子新磨的甜香。

  飯菜都好了,秦萬山卸下小鐵鍋,把大鐵鍋又架回到了爐子上,這才扯著嗓子衝著窄巷喊了一聲『秦曉燕』,那頭馬上『誒』了一聲。

  話音還未落地,秦曉燕便跟一陣風似的颳了回來,小辮子飛在半空,兩隻腳丫子踩著青石板『啪啪』響,幾步便躥到了屋門口。

  「二哥,二哥,你做了什麼好吃的,聞起來好香啊!」

  「看見了就知道了......」

  秦萬山一把按住徑直往屋裡頭沖的秦曉燕,朝牆角那水缸努了努嘴,

  「先把你那爪子洗乾淨,黑不溜秋的,你不噁心我噁心。」

  秦曉燕低頭瞅了瞅自己那兩隻沾著泥印子的小手,自知理虧,嘿嘿一笑便跑到那水缸邊,把手往水裡一伸,胡亂搓了幾下便拎出來,甩了甩水珠就要往屋裡跑。


  這自然過不了關,再次被秦萬山轟出去後,秦曉燕這才認認真真地將小手裡里外外都洗了一遍。

  進了屋,看清楚飯菜的瞬間,秦曉燕便『哇』了一聲,哪還用人招呼,自個兒便爬上凳子,捧起碗筷,『哐哐』地吃了起來。

  一口韭菜炒雞蛋,香嫩滑口;一筷子肉末茄子拌麵,醬汁裹著麵條滑溜溜地吸進嘴裡;吃到半路再端著小碗『咕咚一口青菜豆腐湯,清清爽爽地接住前面那兩道的濃香。

  小姑娘吃得頭也不抬,腦門上都沁出一層薄汗,腮幫子鼓鼓的,小腳丫子掛在凳子邊沿一晃一晃,顯而易見的,這是吃美了。

  秦母也曉得以秦萬山如今的收入,別說一頓兩菜一湯,就是天天大魚大肉也吃得起,只是這幾十年的儉省習慣,一時半會兒還轉不過來,還是沒能忍住,嘀咕了一句日子過不過了。

  嘀咕歸嘀咕,吃起來卻毫不含糊,一搪瓷盆麵條,連帶兩菜一湯,被兩大一小給吃了個乾乾淨淨。

  吃過飯,秦萬山把碗一擱,轉身又回到了那四口大鐵鍋前。

  秦母洗好碗筷,將秦曉燕趕回臥室睡午覺後,也戴上圍裙來給秦萬山打下手。

  一直忙活到一點半鐘,最後一鍋豬肚也出了鍋,所有鹵貨都撈出來分了盆,秦萬山這才終於把鍋鏟給擱了下來。

  這一停下來,秦萬山那兩隻手從肘關節到指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似的,又酸又軟,抖得止都止不住。

  秦母看見了,連忙放下抹布,把秦萬山的兩隻手拉過來擱在自己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替他揉著手腕和掌心。

  秦母手掌粗糙,指腹上帶著常年幹活磨出來的老繭,可揉在酸脹的筋絡上,力道恰到好處,從手腕一直揉到指尖,再順著小臂往上推。

  足足揉了一刻鐘,秦萬山這才終於緩過了氣來,秦母卻紅了眼眶。

  「錢是掙不完的,身子骨才是頂要緊的,你掙再多錢,把身子骨折騰壞了,哪有什麼用?」

  秦母說著停了一停,手上突然加了幾分力道,又補了一句,

  「再說你連親都還沒成呢,這要是傳出去說秦家二小子累得手都抖了,多不好聽。」

  不等秦萬山接話,秦母便話鋒一轉,給轉到了其他話題上了。

  「對了萬山,自打你登了報紙之後,這些天上門打聽的人家可真不少。

  不光是給你打聽的,連江河那邊都有人惦記上了。

  陳家巷那邊有個閨女,在紡織廠當正式工,今年二十一了,家裡條件挺好;

  還有糧油站老李家的侄女,城裡戶口,在供銷社上班,人也長得齊整;

  還有......」

  秦萬山年底才滿二十,秦母自己也覺得還早,便沒急著替他張羅,倒是秦江河那邊,她已經暗中留意了好幾個,只等問過秦江河的意思再決定要不要安排相看。

  秦萬山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接話。

  上輩子,秦江河是在二十六歲才成的親。

  此前不管秦父秦母給安排了多少相看,全都給推了,連句像樣的理由都不肯給。

  二老急得背地裡直嘀咕,甚至疑心他是不是有什麼說不出口的毛病,愁得連覺都睡不踏實。

  直到秦江河成親後,秦萬山才知道,大哥早就跟嫂子談上了,只是嫂子家境好,家裡要求高,看不上秦江河這麼個窮小子。

  秦江河性子又悶,不願讓家裡人跟著操這份心,便咬著牙把這事兒死死壓在了心底,自個硬扛。

  後來連著拿了三年勞模,廠子給分了房子,秦江河才把這事兒給挑明,家裡給湊了三十六條腿的家具跟一輛自行車,這才熱熱鬧鬧地把婚事給張羅了下來。

  按照時間推算的話,這時候的秦江河,應當已經跟嫂子談上朋友了。

  前頭送自個的那兩張電影票,本就是秦江河費了老大勁兒弄來準備約嫂子去看的,後來嫂子臨時有事去不成,又聽說秦萬山要談對象,這才便宜了他。

  不過,這輩子有了自己的存在,想必大哥的追妻之路不會跟上輩子那樣坎坷。

  要不是這年頭國營廠子的金飯碗實在矜貴,秦萬山還真想跟秦江河商量商量,讓他回來給自己搭把手算了,說不準半年不到,秦江河就能靠自個把嫂子娶回家了。

  可就算秦江河肯,家中二老也不肯,嫂子的娘家人更是不可能肯。

  大哥是指望不上的了,倒是秦父可以考慮考慮。

  橫豎都是看大門,守著誰不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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