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什麼?賣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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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紅旗電影院裡,片尾曲才起了個頭,銀幕上的畫面還在滾動字幕,劉軍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彎腰抓起放在腳邊的帆布挎包,側身擠過一排排還坐著的觀眾,走出了放映廳,衝出了電影院,跑到前排那情侶所說的左側高台......

  空空蕩蕩,別說攤子了,就連道人影都沒有。

  只有路燈照著這一小片空地,地上散落著幾片瓜子殼和一張被踩扁的煙盒,在風裡輕輕翻動。

  劉軍不甘心,在電影院門口轉悠起來,挨個查看剩下的攤子。

  連著轉悠了三遍,第四次轉悠到饅頭攤子前時,賣饅頭的大叔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小伙子,我看你都轉悠好幾圈了,找什麼呢?」

  「找個滷味攤子,大哥您有見著不?」

  「滷味攤子......是不是兩兄妹那個?」

  「對對對!就是那個!」劉軍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往前湊了兩步,「大哥您知道他們?」

  「知道,怎麼不知道!剛那小伙子還搗鼓了個新吃食呢。

  我這饅頭裡頭塞上他的滷味,噴香得很!半個來小時就給搶了個精光,賣出去了整整......」

  大叔說著伸出右手,比了個『六』的手勢,

  「六十個!整整六十個!要不是滷味用完了,再賣二三十個不成問題!」

  大叔說得那叫一個唾沫橫飛,劉軍聽得那是直咽口水。

  「那他們人呢?」

  「別找了,那兩兄妹都走了快一小時了。住得近些、腳程快些的,這會兒都該回到家裡去了。」

  劉軍聞言,失望之色溢於言表,忽然覺得嘴裡寡淡得很,胃裡空落落的,連帶著這部剛看完的好電影,似乎也不那麼讓人滿足了。

  大叔看他這副模樣,覺得又可憐又好笑,忍不住開口道:

  「你要是實在想吃那滷味,明兒再來便是。那小伙說了,明兒下午五點,還到這擺攤,還托我給他占位置咧!」

  「真的?」

  「我騙你幹啥?明兒記得早點來,省得又搶不上。」

  「哎!謝謝大叔!您這饅頭看著真攢勁,給我來三個!」

  「......」

  巷子口那盞路燈昏昏黃黃,燈罩上落滿了灰,光線勉強照出一小片空地。

  七八個婦人圍坐在路燈下,每人面前擺著一隻竹籃或布兜,手裡忙活著各自從街道領回來的手工活計。

  有的在糊火柴盒,漿糊的味道和晚風攪在一起;

  有的在串珠花,彩色的塑料珠子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秦母坐在最邊上,低著頭納鞋底,粗麻繩穿過厚布層的嗤嗤聲,一下一下的,像夜裡蟲子的鳴叫。

  旁邊坐著的是隔壁院子的王嬸,手裡一把小剪子咔嚓咔嚓地鉸著線頭,嘴裡也沒閒著。

  「桂花,你家那二小子還沒回來呢,這天都擦黑好一陣了。」

  「這才八點不到,那有這麼早呢!」秦母頭也不抬地笑道。

  「嘖嘖,個體戶吶!」

  斜對面正鎖扣眼的劉家媳婦拖長了調子,拿針尖在頭皮上蹭了蹭油,

  「咱這一片雜院裡頭,誰家不是老老實實上班掙工分的,就你們秦家出了個膽大的,敢去電影院門口支攤子。」

  「現在政策鼓勵待業青年當個體戶......」

  秦母截住了話頭,語調不軟不硬,

  「再說,街道也組織了好幾回,算不得什麼新鮮事。」

  「瞧瞧,咱才起了個頭,這就給護上了......」

  王嬸子這擠兌人的話還沒說完,巷子那頭便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拐角處轉出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正是秦萬山與秦曉燕。

  「喲,說曹操曹操到!」

  王嬸子目光現在秦萬山臉上打了個轉兒,旋即落在他手裡挎著的竹籃上,

  「萬山,你這買賣做得咋樣啊,東西都賣完了沒有?」

  秦萬山還沒來得及搭腔,秦母已經站起身來,把膝頭的碎布頭一抖,拍了拍手上的漿糊渣子,搶在前頭開了口。


  「他王嬸子,實在對不住,他阿爸那頭有事找萬山,火燒眉毛的,可不敢耽擱,改日再聊,改日再聊啊。」

  說罷,便伸手拉過秦曉燕的小手,朝著秦萬山催促道,

  「快走快走,你阿爸等好一陣了,再晚他又該發脾氣了。」

  秦萬山聞言,緊跟在秦母身後,直接從人堆中間穿了過去。

  身後傳來婦人們半真半假的抱怨聲和笑罵聲,王嬸的嗓門最大。

  「桂花這人精得跟猴似的,話都不讓問一句就給拽走了!莫不是賣虧了不好意思說吧?」

  秦母裝沒聽見,步子反而邁得更快了。

  幾個人拐過巷口的拐角,進了自家屋前那條窄巷子後,秦萬山這才緩了口氣,轉頭問秦母:「阿媽,阿爸真有事找我?」

  「有事?有什麼事?」

  秦母腳步不停,笑道,

  「我要不那麼說,她們能放你走?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嘴上跟抹了蜜似的,看著是關心你,實際上都豎著耳朵等著聽你的笑話呢。」

  又走了十來步,終於回到自家屋門前,正屋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燈光來,窗玻璃上映著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

  秦父坐在桌旁,背脊微微佝著,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翹著二郎腿,手裡攤著一張《人民日報》,紙張被他翻得嘩嘩響。

  聽見門響,秦父從報紙上頭抬起眼睛,透過老花鏡的上沿看了一眼進來的人,慢悠悠地折起報紙,嘴角往下撇了撇,揶揄道:

  「這八點都不到,電影院那頭才剛開始上人呢,八點檔的電影還沒開場,熱鬧勁兒還在在後頭,你怎麼就回來了?」

  秦萬山正準備說話,秦父右手擺了擺,示意他不用解釋,自顧自地往下說道,

  「買賣嘛,頭一天,不出奇。

  幹不成就幹不成吧,又不丟人,東西留著自家慢慢吃,也不算浪費。」

  「阿爸!」

  憋了一路的秦曉燕終於忍不住了,小姑娘從秦萬山身後鑽出來,激動得說話都有些磕巴,

  「不是沒人買!是賣光了!二哥帶過去的滷味,全都賣光光了!一丁點都沒剩下!」

  這話一出,屋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秦父端著茶缸的手頓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直直地看著秦曉燕,像是沒聽明白她說了什麼。

  過了好幾秒,秦父才緩緩轉過頭,目光從秦曉燕臉上移到秦萬山臉上,喃喃道:「賣光了?」

  秦萬山見秦曉燕已經把底給掀了,也就不打算再賣關子了。

  竹籃子往桌子上一放,從懷中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繩子一解,一倒,紙幣硬幣落了一桌子。

  鹵豬腸豬肺一共賣出去了十二塊,再扣掉賣饅頭花出去的一塊八毛錢,進帳十塊八毛錢。

  五斤新鮮毛豆鹵後得三斤,一角毛豆約莫一兩重,三斤就是三十角,五分一角,進帳一塊五毛錢。

  八斤能得二十四個個頭勻稱的土豆,減掉頭尾,一個土豆能切十六片,一分錢兩片,進帳一塊九毛二分錢。

  三項合計,總進帳為十四塊兩毛二分。

  再扣掉五塊錢成本,純利潤為九塊兩毛二分。

  儘管知曉桌子上這堆錢不少,可這數字一出,秦父與秦母腦海中同時浮現『不可能』三字。

  要知道,整片城南雜院裡,住著上千戶人家。

  其中最出息的,便是隔著兩條巷子那23號院,姓王那戶人家的小兒子,在機關坐辦公室,不算福利補貼,一月光工資就能得七十二塊錢。

  秦萬山這才忙活了半天功夫,出攤更是三小時不到,其中大半時間還費在了來迴路上,嚴格算的話,實際出攤時間也就個把小時。

  個把小時便掙了這片雜院裡最出息那娃兒一個星期的工錢,這不純純異想天開麼?

  要是當個體戶真能這麼掙錢,誰還嫌個體戶不夠體面?誰還怕政策反覆?

  可眼前這堆錢卻是半分做不得假,若不是秦萬山掙來的,難道還是搶來的不成?

  巷子盡頭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秦母猛地打了個激靈,如同受驚的兔子那般,直接蹦到了門口處,探頭張望,確認周遭沒人後,手腳麻溜地把屋門關上並落下了門閂,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年頭誰家要是突然露了富,保不齊明天就有人來借錢,後天就有人來打秋風,大後天街道就該上門問東問西了。

  「萬山,你是咱周遭雜院裡頭一個出來幹個體戶的,大夥都眼巴巴盯著呢。

  干好了,眼紅;干砸了,笑話。

  你這掙到錢兒的事兒自家人曉得就成,旁人問起,能含糊就含糊,千萬別把底細往外掏。

  還有秦曉燕你也是,千萬別嘴巴一禿嚕就給說漏嘴了。」

  「是咧......」待秦母說完,秦父這才回過神來,點頭道,「你們阿媽說得沒錯兒,嘴巴都嚴實些,別在外頭瞎咧咧!」

  「......」

  ——————

  王興的腳步聲剛在院子外頭響起,院門就嘎吱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門縫裡探出一張女人的臉,圓圓的,皮膚曬得黑紅,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看清來人是王興後,忙將其迎入屋內。

  幫著卸下柳條筐,將一碗晾涼的白開水塞到王興手中,便忍不住連聲追問了起來。

  「咋樣咋樣,饅頭賣得咋樣?」

  王興沒說話,先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涼茶,放下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咧嘴笑了。

  「賣光了,一百二十個饅頭,全賣空了。」

  王興媳婦大妹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眼眶倒是一下子就紅了,她趕緊低下頭,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下

  王興放下碗,拉過大妹那有些變形的粗大雙手,摩挲著其掌心繭子,笑道:「哭啥,這是好事兒,該笑!」

  「是,是該高興,我這就是給高興了......」大妹抬起手背又擦了一把眼睛。

  這蒸饅頭的手藝可是她阿娘教她的,劑子只需旁人三分之二那麼大,蒸出來的饅頭卻跟旁人一個樣兒,三分錢一個的價格,扣掉成本能掙一分五厘錢。

  一百二十個饅頭,那就是淨整一塊八毛錢。

  以往王興農閒的時候去城裡打零工,得三四天才能掙來這個錢,如今一趟就給掙回來了,這咋能不讓人高興嘛!

  「還有喜事兒呢!」

  「啥喜事?」

  「就剛說的那賣滷味的兩兄妹,定了明兒五十個饅頭,可算是給咱保了底兒,明兒就算一個散客都碰不上,這五十個也能掙個一天多的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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