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是什麼神仙味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本來四點半就該放工的,可劉軍從車間出來的時候,已經五點過一刻了。

  早晨上工的時候,劉軍就跟組長打過招呼,說好不容易托人弄到了票,今晚要早點走,組長也點頭答應了。

  偏偏快到四點的時候,工具機出了故障,皮帶輪卡死,嘩啦啦一陣響,整個車間都停了。

  等機器重新轉起來後,劉軍連工裝都沒來得及換,抓起掛在牆上的帆布挎包就往外跑,自行車蹬得飛快。

  電影院在城東,騎車都要二十分鐘。

  等劉軍趕到的時候,門口的霓虹燈已經亮了起來,售票窗口已經沒人排隊了,電影早已開場。

  劉軍鎖好自行車,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影院,借著銀幕微弱的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在椅背上,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可剛坐下不到兩分鐘,肚子就不爭氣地又叫了一聲。

  劉軍對此毫不在意,按了按胃,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銀幕上。

  就在這時,一股香氣飄了過來,八角、桂皮、花椒,還有燉煮了很久的肉香,裹在一起,熱騰騰的。

  劉軍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兩下,順著味道飄來的方向看過去。

  香味來自他前面一排,那是一對情侶,男的穿著花襯衫,女的穿著幸子衫,兩人靠得很近,中間的扶手上一字排開四個油紙筒。

  油紙捲成了尖錐形,像四朵倒扣的喇叭花,裡面盛著滿滿當當的食物。

  那香味,就是從這四個油紙筒里冒出來的。

  電影院裡頭吃東西太常見了,花生米、瓜子、煮紅薯、燒餅,什麼味兒都有,比這味兒大的也不是沒有,可味道這麼香的,劉軍還真頭一回聞見。

  男青年用竹籤紮起一塊什麼東西,送入口中,唇齒咬合間,一股醬色的滷汁從嘴角溢出來。

  是豬腸,沒錯,那形狀、那質感,是豬腸。

  劉軍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緊接著,又見女青年用竹籤紮起一片厚厚的、深褐色的東西,送進嘴裡。

  男青年又剝起了毛豆,拇指和食指捏著豆莢的兩頭,啪嘰一聲,豆莢裂開,舌頭一挑,碧綠的豆粒就進了嘴。

  劉軍覺得自己像是在受刑,他也想全神貫注地看電影,這可是好不容易才托人弄到的票。

  可那股滷味死死地勾著他的鼻子,勾著他的胃,勾著他所有的注意力。

  往往是好不容易沉浸到電影裡去了,才看了兩三分鐘,前面又傳來一聲剝毛豆的脆響,或者一陣咀嚼豬肺時特有的那種綿軟的聲息,他就又被拽了出來,眼睛又不自覺地往那四個油紙筒上瞟。

  就這樣反反覆覆,出神,回神,再出神,再回神。

  就在他又一次被毛豆殼的啪嘰聲勾得前傾了身子的時候,身旁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壓得很低。

  「這滷味,可真香!」

  劉軍猛地側過頭,借著銀幕的亮光,看見旁邊座位那年輕人整朝著他笑,臉上滿是『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吧』的神色。

  「是真的香!勾得我電影都看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那個味兒。」劉軍低聲感慨道。

  這話一出,仿佛石子如水,周遭接連響起附和聲。

  「可不是嘛!我從開場就聞著了,一直聞到現在,愣是不知道前面吃的啥。」

  「我也是,本來不餓的,聞著聞著肚子就開始叫了。」

  「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沒心思看電影呢,原來大家都一樣。

  「......」

  一片壓低的、沙沙的笑聲,以劉軍為中心傳開來。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嗓音忽然從那對情侶的方向炸開來,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整個後排都聽得清清楚楚。

  「喂!你們那滷味,是哪兒買的?」

  那對情侶愣了一瞬,男生提高了聲音回道:「電影院門口!左側高台那裡,擺攤的是兄妹倆!」

  說完,兩人又把腦袋湊到一起,低低地嘀咕了幾句。

  劉軍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看見男青年從四個油紙筒里拿起一個,遞給了坐在他們隔壁那戴著眼鏡的中年婦女。

  婦女接過去,低頭看了看,又聽見男青年湊到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婦女點了點頭,從油紙筒里捏出幾顆毛豆,然後把紙筒遞給了再隔壁的一個年輕人,同樣低聲耳語了幾句。


  那油紙筒就這樣,一傳一,一傳一,像接力似的,在昏暗的放映廳里無聲地傳遞著。

  每個人都從裡面抓出幾顆毛豆,然後把紙筒繼續往下傳。

  沒有人說話,只有剝毛豆殼的細微聲響在座位間沙沙地流動。

  劉軍伸著脖子看了半天,那紙筒終於傳到了他隔壁那年輕人手裡。

  年輕人從裡面抓了一小把,然後側過身,把紙筒遞給劉軍,同時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這是鹵毛豆,大夥都嘗嘗。」

  劉軍接過紙筒,紙還是溫熱的,帶著滷汁的潮氣。

  借著銀幕的光往裡一看,裡面還剩小半筒,豆莢碧綠,外層裹著深褐色的滷汁,油亮亮的。

  學著前面人的樣子,劉軍從裡面抓了三顆,然後把紙筒遞給右邊的人,把話也傳了過去。

  「這是鹵毛豆,大夥都嘗嘗。」

  紙筒繼續往右邊傳去,劉軍把毛豆送到嘴邊,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豆殼,鹹的、香的、帶著一絲隱隱約約的甜。

  這年頭,鹵毛豆可是稀罕物。

  飯店裡當然有滷味,可大多是滷肉、鹵豬蹄、滷雞爪,金貴的東西。

  毛豆算什麼?

  賤價玩意,地里一茬一茬地長,不值幾個錢。

  就算是飯店,也捨不得用那些八角桂皮花椒去鹵毛豆,頂多是在鹵過好幾鍋肉之後,滷水已經淡得沒味了,再扔一把毛豆進去泡一泡,撈出來就賣。

  那樣的毛豆,殼上多少有點味道,可豆粒裡頭寡淡得很,跟鹽水煮的沒什麼區別。

  吃鹵毛豆,吃的就是毛豆殼外面的這點兒味道。

  劉軍把整顆毛豆放進嘴裡,直到豆殼被吮得發白,才用牙齒輕輕一嗑,豆莢裂開,碧綠的豆粒滾了出來,先是脆的,咬破了表皮,裡頭是綿軟的、粉糯的,豆香和鹵香攪在一起,在嘴裡打轉。

  劉軍愣住了。

  這豆粒的味道,竟然跟外殼一樣足!

  不是那種表面有味兒裡邊沒味兒的貨色,是從裡到外都鹵透了,每一顆豆粒都吸飽了滷汁,咬下去滿口生香。

  光這毛豆就這麼好吃了,那豬腸、豬肺、鹵土豆,得是什麼神仙味道?

  銀幕上,電影還在繼續,畫面在晃動,對白在響,可劉軍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等電影一散場,他一定要去看看,把那四個油紙筒里的東西,都給買上一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