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革命黨人
一種從未有過，難以形容的感覺襲來。
陳衍只覺那咖啡在腹中咕嚕咕嚕的沸騰翻湧，很難受，但又不像是食物中毒的徵兆。
很快，他就顧不上胃部的感受了，因為眼前景象如拼圖般片片碎裂，形成了道道由字節、符號、部首和數字組成的信息洪流。
那些信息洪流融合又分裂，分裂又融合，在虛空中聚散不定，相互糾纏。
最終全都向著陳衍湧來。
陳衍感覺自己周身每一顆毛孔都大大地張開，那些洪流就從這張開的毛孔中進入，如同針扎一般。
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靈魂顫慄的奇妙體驗。
「陳哥？陳哥？！」
伴隨著熟悉的略帶急切的聲音響起，虛空漸漸消散，世界重新拼裝成陳衍所熟悉的模樣。
我去，這是什麼？蘇珊大媽在咖啡里加了雲南菌菇？還是說某種能讓人產生短暫幻覺的精神類藥物？
剛才那種感覺實在過於奇異，陳衍忍不住在心中做起了各種猜測。
「陳哥？你沒事吧陳哥？」
陳衍定了定神，映入眼帘的是小貴子那張很是關切的大餅臉，後者接著說道：「你剛才咋了，喊你幾聲都沒有回應。」
「呃，也沒咋，就是晃了一下神。」
剛才的感覺其實就是短短一瞬，現在已經抓不住一點了，讓陳衍覺得就跟沒發生過似的，好像夠不上去找蘇珊大媽理論，便道：「那個，咱們聊到哪了？」
小貴子認真看了他兩眼，確認真沒什麼後才道：「陳哥，你以後打算咋辦？」
他們是江灣鄉下的髮小，前些日子一起進的城。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陳衍道：「小貴子，你在江口好好混，說不定將來哥哥還要靠你拉一把呢。」
小貴子訕訕笑道：「陳哥你長得周正，人又聰明，連洋文都懂一些。你要是肯來十國飯店，肯定比我強上一百倍。」
說到此處，小貴子眼瞼下垂，低聲道：「我知道陳哥你心氣高，瞧不上跟著洋人混飯吃的。我沒什麼出息，覺得能填飽肚子，過得比在鄉下體面一些，就已經很好了。」
「什麼話，沒有的事。」陳衍立刻否認：「你在租界當服務生，我在江城壓馬路，大家都是為天下蒼生服務，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其實以後幹什麼，陳衍還真沒想好。
這個世界是存在超凡力量的，通靈者按照比例來說確實很少很少，但以基數而言還是有相當數量的。
這些獲得神明恩賜，覺醒了非凡的幸運兒，才是時代的弄潮兒，世界的主人翁。
有這麼樣的一個階層存在，世俗層面的成功就顯得索然無味。
可這玩意不是就是不是，裝是裝不出來的。
陳衍知道順著玄蒼江往下，在大江出海口的位置有座東洲第一大都市，那裡光怪陸離，紙醉金迷，文化娛樂業相當繁榮。
想著要是在樞機府實在沒什麼發展，將來就到那邊去，當個文抄公遊戲一生，倒也還不錯。
想到此處，陳衍又道：「再者說了，十國飯店那是什麼地方？全樞機府想進去做工的人能從江口排到江城，再繞兩個圈。人家憑啥用你謝天貴？還不是你嘴甜、懂規矩、眼裡有活嘛。我就是耍嘴皮子行，真幹活肯定不如你。」
這話說完，陳衍感覺額角忽地抽了抽，莫名有些東西從虛空湧入體內。
那邊廂，小貴子謝天貴立刻坐直了身體，努力抿嘴，一副就要繃不住的樣子。
他從來不會覺得自己比陳衍強，但陳大哥剛才那番話，完全夸到他心裏面去了，讓他十分受用，打心裡認為陳大哥真是這世上一等一的好人！
陳衍觀察著對方的表情，笑了笑。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情緒是會傳染的。
他上輩子從小就對人性非常敏感，能夠很輕易地看透別人的動機，因此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十足的、甚至有些刻薄的憤怒青年。
無意間傷害過不少人。
在社會上摸爬滾打許多年後，陳衍才漸漸明白，寬仁不僅是一種美德，更是一種能力。
「陳哥，小貴子以後要真是在洋人飯店裡混出頭來，一定給陳哥包個長租房瀟灑，保准比那些華經理還要體面！就是……就是……」
說到此處，小貴子神色一黯，滿是憂慮：「就是最近革命黨鬧得厲害……陳哥，你說這革命黨能成嗎？」
革命黨能不能成不知道，但我看這大晟朝，遲早要完！
陳衍兩世為人，天然就對這個蠻族王朝沒什麼好感，隨口道：「這都是說不準的，搞不好明天一個擦槍走火，這大晟朝就完蛋了呢？」
「狗韃子騎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完蛋了也好！就是革命黨也挺嚇人的，可別鬧到咱們租界來。」小貴子對自己在十國飯店的差事很是珍惜。
有的沒的扯了一通後，小貴子要去銀行街十國飯店當差，陳衍喝完咖啡後總覺得有點不得勁，也要搭過江小輪迴江城休息。
外頭淅淅瀝瀝的飄起了雨，但誰也沒當回事，兩人便在門口分了手。
小貴子從藍鷺酒館旁邊的巷子穿過去，抄近道去北邊的銀行街，而陳衍則要到南邊的輪渡碼頭。
樞機府是一江三岸，雙城一澤的格局。
玄蒼江從西南的雲夢澤浩蕩而來，繞過江城之後，向東奔去，將樞機府分為江口、江城兩個部分。
西北方向又有沔水蜿蜒南下，注入大江當中，使得江灣與江口隔河而望。
江口是租界，江城是府治和省會，江灣則連通著大片的沼澤。
陳衍頂著斜風細雨，信步而行，掃視周遭的景象。
藍鷺酒館不在租界的核心地帶，附近大多是三四層的公寓樓，以及各式各樣的倉庫。
這時到了早班收工，晚班上值的時候，街上的工友三三兩兩，大多穿著粗布短褂，間或有一兩個套著夾克。
耳邊滿是粗鄙而又親切的鄉音。
陳衍看到好幾個蒙面的青年人，不知從哪裡刷新出來的，來到大街上，把手中傳單一撒，然後撒丫子就跑。
將巡鋪房的銅哨聲遠遠甩在身後。
巡捕房的那些人也是雷聲大雨點小，與其說追捕，不如說是跟在後面跑，而且，也只敢跟在後面跑。
那些革命黨人是真敢往自己身上綁炸藥的。
這誰敢惹？
眼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陳衍不由停下腳步駐足觀望。
看著看著，他忽然發現剛才那些打游擊的革命黨人不知為何停下了腳步，變得不再躲閃，而是高喊起「天命誅妖」「反晟復華」之類的口號。
領頭的那幾個青年，更是一把扯開胸前衣服，露出裡頭綁得滿滿當當的炸藥。
「啊……」
「啊……」
刺耳的尖叫聲響起，大街上的人們見狀立刻驚叫著四散而逃。
與此同時，原先只是例行公事的巡捕房捕快也一下子變得十分強硬，根本不害怕那些人肉炸彈，反而將口中銅哨吹奏的無比急促。
在哨聲的感召下，無數長相可怖，身材魁梧，腦後梳著小辮子的士兵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些蠻族士兵手持刀刃上泛著藍色幽光的冷兵器，看著就很嚇人。
街頭的另外一邊，革命黨人依舊沒有絲毫退卻的意思，個個敞露著身上的炸藥，拿著火把，高喊著口號主動邁步上前。
陳衍瞳孔驟然收縮，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局勢為何短短時間內變成了這樣。
但他實在不忍心看著這些革命黨人白白送死。
陳衍一邊移動腳步，朝著巷口靠近，方便隨時跑路，一邊大喊道：「媽的你們是傻了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懂不懂？跑啊，趕緊他媽的跑啊！」
「轟！」
「轟！！」
話音剛落，爆炸聲驟然響起。
爆炸不僅僅來自街頭的熱血青年，更來自四面八方。
周圍的一切都在爆炸。
正準備逃離這裡的工友們，頓時被炸翻了一大片。
各種血肉模糊的人體組織混雜著碎裂的磚石，在陳衍眼前飛來飛去。
「我日你娘的，這是什麼？！」
陳衍不再猶豫，撒開腿，扭頭就跑。
爆炸還在持續，並且越來越強烈，大地開始震動，四面冒起了火光，仿佛整個城市都陷入了災難中。
這是革命黨人提前起事了？臥槽，要不要這麼大的陣仗啊？
陳衍懷著亂七八糟的念頭，一直跑，拼命地跑。
總算這具身體比上輩子好用許多，很快跑出了巷口，來到另外一條大街上。
這裡看起來還沒被戰火蔓延，顯得很平靜。
陳衍大口喘著氣，想著等會要是越鬧越大的話，搞不好整個江口都要遭殃，而且過江的輪渡說不定就要停了。
他要趁著碼頭被波及之前，儘快過江。
念及此處，陳衍打量著街上的情況，見左邊一輛四輪馬車緩緩而來，他招手攔停的同時，一個箭步衝到跟前，不等馬車停穩，拉開車門就往車廂裡面鑽。
高聲喊道：「師傅，去四碼頭，立刻，馬上！」
也許是陳衍急切的聲音起到了作用，馬車夫沒有多問，立刻驅動座駕，向著目的地而去。
「嗬……嗬……」
車廂隔絕了大部分的嘈雜，給了陳衍喘勻氣息的機會。
「日他奶奶的，怎麼什麼好事都讓我給趕上了？幸虧哥們反應得快，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不對……不對……啊……」
「好痛，頭好痛！」
在藍鷺酒館喝完卡布奇諾後的那種奇異感覺又出現了。
陳衍只覺世界又一次在自己眼前片片崩裂，但這一次不是字節組成的信息流，而是各種奇詭難言的畫面。
他看到了那些革命黨人慘死在蠻族官兵的屠刀之下；
他看到了無數反晟勢力受到殘酷的鎮壓，東洲世世代代、永永遠遠都在異族的鐵蹄下哀嚎；
他看到了全世界都陷入無休止的屠殺當中；
他看到了飢餒、瘟疫、病痛、死亡、怨恨、嫉妒、剝削，他看到了世間一切的不公；
他看到了所有人都失去了思想，淪為提線的傀儡；
他看到了他兩世記憶里，所有能夠想到的不可名狀的事物！
這種狀態不知持續了多久，陳衍只覺自己在大恐怖的螺旋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恐懼吞噬，溺死在其中的時候，身體終於不再晃動，眼前的景象也慢慢消失。
馬車停下來了。
「嗬，嗬，嗬，呼……」陳衍渾身都是汗，趕忙大口呼吸起來。
咽了口唾沫，正想和前頭的車夫打個商量，看能不能用現金之外的方式交易本次乘車服務，卻見馬車夫已經轉過頭來。
那馬車夫內穿白色高領襯衫，外搭黑色燕尾服，頭戴一頂絲絨禮帽，竟是頗為帥氣。
他望著臉色蒼白，喘息未定的陳衍，嘴角的笑容張揚起來：
「歡迎光臨，外鄉人。」
說話的同時，那馬車夫取出一片黃銅單片眼鏡，戴在了自己的左眼之上！
陳衍只覺那咖啡在腹中咕嚕咕嚕的沸騰翻湧，很難受，但又不像是食物中毒的徵兆。
很快，他就顧不上胃部的感受了，因為眼前景象如拼圖般片片碎裂，形成了道道由字節、符號、部首和數字組成的信息洪流。
那些信息洪流融合又分裂，分裂又融合，在虛空中聚散不定，相互糾纏。
最終全都向著陳衍湧來。
陳衍感覺自己周身每一顆毛孔都大大地張開，那些洪流就從這張開的毛孔中進入，如同針扎一般。
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靈魂顫慄的奇妙體驗。
「陳哥？陳哥？！」
伴隨著熟悉的略帶急切的聲音響起，虛空漸漸消散，世界重新拼裝成陳衍所熟悉的模樣。
我去，這是什麼？蘇珊大媽在咖啡里加了雲南菌菇？還是說某種能讓人產生短暫幻覺的精神類藥物？
剛才那種感覺實在過於奇異，陳衍忍不住在心中做起了各種猜測。
「陳哥？你沒事吧陳哥？」
陳衍定了定神，映入眼帘的是小貴子那張很是關切的大餅臉，後者接著說道：「你剛才咋了，喊你幾聲都沒有回應。」
「呃，也沒咋，就是晃了一下神。」
剛才的感覺其實就是短短一瞬，現在已經抓不住一點了，讓陳衍覺得就跟沒發生過似的，好像夠不上去找蘇珊大媽理論，便道：「那個，咱們聊到哪了？」
小貴子認真看了他兩眼，確認真沒什麼後才道：「陳哥，你以後打算咋辦？」
他們是江灣鄉下的髮小，前些日子一起進的城。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陳衍道：「小貴子，你在江口好好混，說不定將來哥哥還要靠你拉一把呢。」
小貴子訕訕笑道：「陳哥你長得周正，人又聰明，連洋文都懂一些。你要是肯來十國飯店，肯定比我強上一百倍。」
說到此處，小貴子眼瞼下垂，低聲道：「我知道陳哥你心氣高，瞧不上跟著洋人混飯吃的。我沒什麼出息，覺得能填飽肚子，過得比在鄉下體面一些，就已經很好了。」
「什麼話，沒有的事。」陳衍立刻否認：「你在租界當服務生，我在江城壓馬路，大家都是為天下蒼生服務，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其實以後幹什麼，陳衍還真沒想好。
這個世界是存在超凡力量的，通靈者按照比例來說確實很少很少，但以基數而言還是有相當數量的。
這些獲得神明恩賜，覺醒了非凡的幸運兒，才是時代的弄潮兒，世界的主人翁。
有這麼樣的一個階層存在，世俗層面的成功就顯得索然無味。
可這玩意不是就是不是，裝是裝不出來的。
陳衍知道順著玄蒼江往下，在大江出海口的位置有座東洲第一大都市，那裡光怪陸離，紙醉金迷，文化娛樂業相當繁榮。
想著要是在樞機府實在沒什麼發展，將來就到那邊去，當個文抄公遊戲一生，倒也還不錯。
想到此處，陳衍又道：「再者說了，十國飯店那是什麼地方？全樞機府想進去做工的人能從江口排到江城，再繞兩個圈。人家憑啥用你謝天貴？還不是你嘴甜、懂規矩、眼裡有活嘛。我就是耍嘴皮子行，真幹活肯定不如你。」
這話說完，陳衍感覺額角忽地抽了抽，莫名有些東西從虛空湧入體內。
那邊廂，小貴子謝天貴立刻坐直了身體，努力抿嘴，一副就要繃不住的樣子。
他從來不會覺得自己比陳衍強，但陳大哥剛才那番話，完全夸到他心裏面去了，讓他十分受用，打心裡認為陳大哥真是這世上一等一的好人！
陳衍觀察著對方的表情，笑了笑。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情緒是會傳染的。
他上輩子從小就對人性非常敏感，能夠很輕易地看透別人的動機，因此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十足的、甚至有些刻薄的憤怒青年。
無意間傷害過不少人。
在社會上摸爬滾打許多年後，陳衍才漸漸明白，寬仁不僅是一種美德，更是一種能力。
「陳哥，小貴子以後要真是在洋人飯店裡混出頭來，一定給陳哥包個長租房瀟灑，保准比那些華經理還要體面！就是……就是……」
說到此處，小貴子神色一黯，滿是憂慮：「就是最近革命黨鬧得厲害……陳哥，你說這革命黨能成嗎？」
革命黨能不能成不知道，但我看這大晟朝，遲早要完！
陳衍兩世為人，天然就對這個蠻族王朝沒什麼好感，隨口道：「這都是說不準的，搞不好明天一個擦槍走火，這大晟朝就完蛋了呢？」
「狗韃子騎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完蛋了也好！就是革命黨也挺嚇人的，可別鬧到咱們租界來。」小貴子對自己在十國飯店的差事很是珍惜。
有的沒的扯了一通後，小貴子要去銀行街十國飯店當差，陳衍喝完咖啡後總覺得有點不得勁，也要搭過江小輪迴江城休息。
外頭淅淅瀝瀝的飄起了雨，但誰也沒當回事，兩人便在門口分了手。
小貴子從藍鷺酒館旁邊的巷子穿過去，抄近道去北邊的銀行街，而陳衍則要到南邊的輪渡碼頭。
樞機府是一江三岸，雙城一澤的格局。
玄蒼江從西南的雲夢澤浩蕩而來，繞過江城之後，向東奔去，將樞機府分為江口、江城兩個部分。
西北方向又有沔水蜿蜒南下，注入大江當中，使得江灣與江口隔河而望。
江口是租界，江城是府治和省會，江灣則連通著大片的沼澤。
陳衍頂著斜風細雨，信步而行，掃視周遭的景象。
藍鷺酒館不在租界的核心地帶，附近大多是三四層的公寓樓，以及各式各樣的倉庫。
這時到了早班收工，晚班上值的時候，街上的工友三三兩兩，大多穿著粗布短褂，間或有一兩個套著夾克。
耳邊滿是粗鄙而又親切的鄉音。
陳衍看到好幾個蒙面的青年人，不知從哪裡刷新出來的，來到大街上，把手中傳單一撒，然後撒丫子就跑。
將巡鋪房的銅哨聲遠遠甩在身後。
巡捕房的那些人也是雷聲大雨點小，與其說追捕，不如說是跟在後面跑，而且，也只敢跟在後面跑。
那些革命黨人是真敢往自己身上綁炸藥的。
這誰敢惹？
眼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陳衍不由停下腳步駐足觀望。
看著看著，他忽然發現剛才那些打游擊的革命黨人不知為何停下了腳步，變得不再躲閃，而是高喊起「天命誅妖」「反晟復華」之類的口號。
領頭的那幾個青年，更是一把扯開胸前衣服，露出裡頭綁得滿滿當當的炸藥。
「啊……」
「啊……」
刺耳的尖叫聲響起，大街上的人們見狀立刻驚叫著四散而逃。
與此同時，原先只是例行公事的巡捕房捕快也一下子變得十分強硬，根本不害怕那些人肉炸彈，反而將口中銅哨吹奏的無比急促。
在哨聲的感召下，無數長相可怖，身材魁梧，腦後梳著小辮子的士兵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些蠻族士兵手持刀刃上泛著藍色幽光的冷兵器，看著就很嚇人。
街頭的另外一邊，革命黨人依舊沒有絲毫退卻的意思，個個敞露著身上的炸藥，拿著火把，高喊著口號主動邁步上前。
陳衍瞳孔驟然收縮，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局勢為何短短時間內變成了這樣。
但他實在不忍心看著這些革命黨人白白送死。
陳衍一邊移動腳步，朝著巷口靠近，方便隨時跑路，一邊大喊道：「媽的你們是傻了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懂不懂？跑啊，趕緊他媽的跑啊！」
「轟！」
「轟！！」
話音剛落，爆炸聲驟然響起。
爆炸不僅僅來自街頭的熱血青年，更來自四面八方。
周圍的一切都在爆炸。
正準備逃離這裡的工友們，頓時被炸翻了一大片。
各種血肉模糊的人體組織混雜著碎裂的磚石，在陳衍眼前飛來飛去。
「我日你娘的，這是什麼？！」
陳衍不再猶豫，撒開腿，扭頭就跑。
爆炸還在持續，並且越來越強烈，大地開始震動，四面冒起了火光，仿佛整個城市都陷入了災難中。
這是革命黨人提前起事了？臥槽，要不要這麼大的陣仗啊？
陳衍懷著亂七八糟的念頭，一直跑，拼命地跑。
總算這具身體比上輩子好用許多，很快跑出了巷口，來到另外一條大街上。
這裡看起來還沒被戰火蔓延，顯得很平靜。
陳衍大口喘著氣，想著等會要是越鬧越大的話，搞不好整個江口都要遭殃，而且過江的輪渡說不定就要停了。
他要趁著碼頭被波及之前，儘快過江。
念及此處，陳衍打量著街上的情況，見左邊一輛四輪馬車緩緩而來，他招手攔停的同時，一個箭步衝到跟前，不等馬車停穩，拉開車門就往車廂裡面鑽。
高聲喊道：「師傅，去四碼頭，立刻，馬上！」
也許是陳衍急切的聲音起到了作用，馬車夫沒有多問，立刻驅動座駕，向著目的地而去。
「嗬……嗬……」
車廂隔絕了大部分的嘈雜，給了陳衍喘勻氣息的機會。
「日他奶奶的，怎麼什麼好事都讓我給趕上了？幸虧哥們反應得快，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不對……不對……啊……」
「好痛，頭好痛！」
在藍鷺酒館喝完卡布奇諾後的那種奇異感覺又出現了。
陳衍只覺世界又一次在自己眼前片片崩裂，但這一次不是字節組成的信息流，而是各種奇詭難言的畫面。
他看到了那些革命黨人慘死在蠻族官兵的屠刀之下；
他看到了無數反晟勢力受到殘酷的鎮壓，東洲世世代代、永永遠遠都在異族的鐵蹄下哀嚎；
他看到了全世界都陷入無休止的屠殺當中；
他看到了飢餒、瘟疫、病痛、死亡、怨恨、嫉妒、剝削，他看到了世間一切的不公；
他看到了所有人都失去了思想，淪為提線的傀儡；
他看到了他兩世記憶里，所有能夠想到的不可名狀的事物！
這種狀態不知持續了多久，陳衍只覺自己在大恐怖的螺旋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恐懼吞噬，溺死在其中的時候，身體終於不再晃動，眼前的景象也慢慢消失。
馬車停下來了。
「嗬，嗬，嗬，呼……」陳衍渾身都是汗，趕忙大口呼吸起來。
咽了口唾沫，正想和前頭的車夫打個商量，看能不能用現金之外的方式交易本次乘車服務，卻見馬車夫已經轉過頭來。
那馬車夫內穿白色高領襯衫，外搭黑色燕尾服，頭戴一頂絲絨禮帽，竟是頗為帥氣。
他望著臉色蒼白，喘息未定的陳衍，嘴角的笑容張揚起來：
「歡迎光臨，外鄉人。」
說話的同時，那馬車夫取出一片黃銅單片眼鏡，戴在了自己的左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