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周順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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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人?」

  陸陽看向沉舟塢的石門。

  周順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半塊玄武鏢令上,思緒仿佛重新回到了二十一年前。

  ……

  那時的舊渡尚未荒廢。

  青龍江水勢湍急,每日都有商船和鏢隊往來,岸邊的酒肆客棧徹夜不熄燈火。

  陸沉舟來到舊渡的那一夜,正下著暴雨。

  周順剛剛收好渡船,便聽見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輛鏢車撞開雨幕,停在渡口外面。

  拉車的兩匹駿馬已經筋疲力盡,其中一匹剛剛停下,便跪倒在泥水中。

  駕車之人身形高大,身上穿著一件被鮮血浸透的黑色勁裝。

  他背後的玄武鏢旗只剩下半截,旗面上布滿刀劍留下的破口。

  周順一眼便認出了對方。

  「陸鏢頭?」

  當時的陸沉舟在北境鏢行中已經聲名鵲起。

  玄武旗所至之處,山賊避讓,江湖門派也願意給上幾分薄面。

  可那一夜,他身邊沒有任何隨行鏢師。

  只有一輛被黑布和鎖鏈嚴密封閉的鏢車。

  「開沉舟塢。」

  陸沉舟跳下馬車,聲音有些沙啞。

  周順看著他胸口尚未止血的傷勢,遲疑道:「陸鏢頭,沉舟塢已經封閉多年,裡面的水道……」

  「我知道。」

  陸沉舟從懷中取出一塊黑色令牌。

  令牌正面雕刻玄武,背面則是一個古老的「鏢」字。

  那時的玄武鏢令還是完整的。

  周順看見令牌,不敢繼續詢問。

  他正準備去取開啟沉舟塢的鐵鑰,馬車內忽然傳出一陣咳嗽聲。

  「陸沉舟。」

  車中人的聲音十分虛弱,分辨不出具體年紀。

  「你的人已經死光了。」

  「再繼續送下去,你也會死。」

  陸沉舟沒有回頭,沉默之後說到:「我接鏢時,便知道這一趟不好走。」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車內之人停頓片刻。

  「放棄這趟鏢,我可以保證,沒有人會怪你。」

  陸沉舟低頭檢查著馬車上的鎖鏈,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陸某走鏢十七州,從來沒有半途棄鏢的規矩。」

  「要麼將你送到西境!」

  「要麼我死在路上......」

  車內重新安靜下來。

  周順借著渡口的燈光,隱約看見車簾下方露出一隻蒼白手掌。

  那隻手腕上扣著一條暗金色鎖鏈。

  鎖鍊表面雕刻著細小蟠龍,絕非尋常江湖門派能夠擁有的東西。

  周順沒有來得及細看,遠處便傳來馬蹄聲。

  十餘名黑袍人出現在渡口外。

  他們臉上都戴著沒有五官的白色面具,雨水落在面具上,又沿著空白的臉龐向下滑落。

  為首之人抬起手。

  「陸沉舟,將承命人交出來。」

  陸沉舟站在鏢車前方,右手緩緩握緊。

  「想接鏢?」

  「拿命來劫!」

  黑袍人沒有繼續勸說。

  數道身影同時衝出。

  刀光穿過雨幕,直奔陸沉舟周身要害。

  陸沉舟沒有拔出兵器。

  他向前踏出一步,任由兩柄長刀斬在肩膀和胸口,隨後一拳遞出。

  沖在最前方的黑袍人胸口塌陷,整個人倒飛出去,將身後數人一同撞入江中。

  剩餘追兵動作一滯。

  陸沉舟站在雨中,鮮血不斷從衣角滴落。

  他的傷勢明明已經極重,卻依舊沒有後退半步。


  「周順!開門...」

  周順這才回過神,連忙解開岸邊一艘寬底駁船。

  陸沉舟將鏢車推上船,又獨自斬斷連接車轅的繩索。

  周順撐動竹篙,駁船沿著岸邊駛入蘆葦盪,陸沉舟則站在船尾。

  數名黑袍人試圖追趕,卻始終無法越過他半步。

  直到駁船抵達沉舟塢外,陸沉舟才縱身後退,落在船頭。

  周順將駁船停在石門前。

  陸沉舟把完整的玄武鏢令放入石門凹槽。

  令牌與石門接觸的瞬間,沉寂多年的玄武紋路逐漸亮起。

  沉重石門緩緩上升,隱藏在山腹中的水道,重新出現在二人面前。

  陸沉舟取回令牌,示意周順繼續撐船。

  石門在他們身後重新落下,將追兵徹底擋在外面。

  地下水道一片漆黑。

  周順點燃船頭油燈,只能照亮前方數丈距離。

  駁船載著鏢車,沿著水流進入沉舟塢深處。

  行出一段距離後,車中人再次開口。

  「陸沉舟,你的兒子才剛剛出生。」

  陸沉舟的眼神出現了一絲變化。

  車中人繼續道:「你護送我前往西境,只會讓那些人更加確定,陸家已經捲入此事。」

  「你不怕他們找到那個孩子?」

  陸沉舟沉默良久。

  「我已經將他託付給了值得信任的人。」

  「他不會學習武道,也不會繼承陸家的鏢局。」

  「只要做一個普通人,便不會有人注意到他。」

  車內傳出一聲輕嘆。

  「你真覺得,在那群人眼中他能藏得住嗎?」

  陸沉舟沒有回答。

  周順也不敢詢問,只能繼續撐船。

  駁船最終來到一處分岔水道。

  左側通往青龍江主河道,之後可以一路轉向西境。

  右側則是一條廢棄支流,水位極低,普通船隻無法通行。

  陸沉舟讓周順停下。

  「你回去。」

  周順愣了一下:「陸鏢頭,前面還有很遠。」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陸沉舟解下腰間錢袋,放在船頭。

  周順沒有去碰。

  「那些黑袍人還守在外面,老朽現在回去,同樣是死路一條。」

  「石門關上之後,他們暫時進不來。」

  「從右側支流出去,沿著山道走三里,可以回到舊渡北面。」

  「今晚發生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如果有人問起,就說你從未見過我。」

  ……

  「後來呢?」陸陽問道。

  周順從回憶中醒來,緩緩搖頭。

  「沒有後來。」

  「老朽從支流離開沉舟塢,在山裡藏了三日,才敢重新回到舊渡。」

  「那些戴著白色面具的人已經不見了。可是陸鏢頭也沒有回來。」

  陸陽低頭看向手裡的半塊玄武鏢令。

  自己這個便宜父親,明知道繼續護鏢可能會牽連剛出生的兒子,卻依舊選擇將那個人送往西境。

  不知道該說他遵守職業道德。

  還是腦袋太軸。

  趙明棠卻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那些追兵,將車裡的人稱為承命人?」

  周順點頭。

  「他們確實是這麼稱呼。」

  「那人手腕上,還有皇室的蟠龍鎖鏈?」

  「老朽只看見了一眼,不能完全確定。」

  趙明棠沒有繼續追問,神情卻明顯凝重了許多。

  大離皇室之中,從來沒有所謂的承命人。


  至少安王府收藏的皇室典籍中,沒有關於這三個字的記載。

  陸陽又問道:「兩日前的黑袍女人,和當年的追兵是什麼關係?」

  「老朽不知道。」

  周順臉上露出一絲後怕:「不過她戴的面具,與那些人一模一樣。」

  「她給老朽種下蠱蟲之前,還問過許多關於陸鏢頭的問題。」

  「她問陸鏢頭從哪道石門進入沉舟塢,老朽將他送到哪處分岔口,還問車裡的人當時是否活著。」

  聽到這裡,陸陽已經明白過來,黑袍女人抓走方玄,應該只是整個計劃的一環。

  她真正想要的,應該是是自己手裡的玄武鏢令,以及藏在他體內的玄武鎮岳印。

  陸陽拿著半塊令牌,走到沉舟塢石門前。

  令牌剛剛靠近,石門上的玄武紋路便亮起一半。

  沉重的石門輕輕震動,卻沒有像二十一年前那樣徹底開啟。

  「只有半塊,打不開主門。」周順說道。

  「還有其他入口嗎?」

  「有一條修繕水道。」

  周順指向石門右側:「入口很窄,無法通過馬車,但人可以進去。」

  「走修繕水道。」陸陽收起令牌:「先把方玄救出來,再研究這扇門。」

  周順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帶路。

  他的目光落在趙明棠腰間的永安令牌上,神情變得有些遲疑。

  「還有一件事。」

  趙明棠敏銳的察覺的周順的眼神,緩緩問道:「與大離皇室有關?」

  周順沉默片刻。

  「陸鏢頭進入沉舟塢之前,車裡那個人曾經問過他一句話。」

  眾人同時安靜下來。

  周順望向幽暗的地下水道,緩緩開口:「那人問陸鏢頭……你若真把我送到西境,就不怕大離從此改朝換代嗎?」

  趙明棠臉色驟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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