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貧僧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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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周承安的腳步聲消失在院門外,趙雲舒嘆了口氣。

  想要說服窯上的其他人,怕是沒那麼容易。

  就說孫把頭,確實很客氣,又是安排住處,又是張羅飯食,又是給娃娃們找衣裳,還安排他們進窯里學徒,樣樣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誰也挑不出半分錯處,就像是當初安排流民一樣,事情做的很是圓滿。

  但他當了這幾年道士,見過的人也不算少,越是這般客氣周全的人,心裡往往越有主意。

  客氣是面子,主意是里子,面子給足了,里子寸步不讓,現在這個表現,分明是把他當成蹭吃蹭喝打秋風的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一樁事不是閒事,還是得管。

  既不是為了較勁,也不是為了逞能。

  主要是,他挺喜歡王海庭那孩子的,七八歲的小娃娃,被爹娘送上山差點餵了鬼,撿回一條命也沒有天天哭鬧,還知道安慰比自己更小的娃娃。

  陳萬川也是個好人,萍水相逢,昨夜敢折回山上救他,今天又挑著兩個孩子走了半天路,一句抱怨都沒有,這樣的人不多見,能幫一把是一把。

  況且他自己也挺需要一些盤纏的。

  這話說起來有些俗,但修行人也要吃飯,畫符要硃砂黃紙,師父在世時也從不忌諱掙錢的事,定窯這地方,若是能搭上關係,解決了這事兒,至少能有一筆錢入帳。

  當然,最要緊的還是周師傅,這老工匠是師父的故交,說起來,那觀里的磚瓦裡頭,也有周師傅的一份,當初修道觀沒錢之後,是賣掉了那一對白瓷之後修起了那座小道觀。

  此時他有性命之憂,趙雲舒若是不知道這事便罷了,既然知道了,那還眼睜睜看著周師傅被虺蛇拖垮,那有點不像人啊。

  雖然這老王八蛋瞞了不少事,可到底是把自己從路邊撿回來養大的師父。

  師父師父,自己作為徒兒,他留下來的事情,得擔住啊。

  趙雲舒把這些念頭在心裡過了一遍,又想起昨夜那條藏在牆角的小虺蛇。

  ——————————

  卻說在另外一邊。

  昨夜之後,孫把頭卻偷偷往城裡通傳了消息。

  所以今天,圓夢法師來到了孫把頭的房間裡,詢問孫把頭昨天的事情。

  圓夢法師很快就趕到了這裡,道:「昨日來的那位年輕道長,貧僧在城裡鋪子中也見到了。聽說他給周師傅瞧了病,可曾瞧出什麼來?」

  孫守信給圓夢法師斟了盞茶,方才開口道:「正要跟法師說這事,那小道長說,老周肺里積的不是窯灰,是怨氣。還說他能治,讓我備了些稀奇古怪的材料,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他是拿著法師您的引薦信來的,我當是法師的朋友,便以禮相待了。」

  圓夢法師抿了口茶,沉默了片刻。

  待他再抬起眼時,那張溫和儒雅的臉上竟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厭色,雖只是短短一瞬便被壓了下去。

  但孫守信是什麼人?在窯場上跟各色人等打了大半輩子交道,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這一閃而過的戾氣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法師?」孫守信不動聲色,只將語氣放得更緩和了些,「可是有什麼不妥?」

  「法師,您是達官貴人們都敬重的人物,來我們這曲陽窯場指點技藝,是大伙兒的福分,我是個粗人,不懂你們修行人的門道,只是看在窯上對您有些苦勞的份上,若是看出什麼不對,還望直言相告,莫要瞞著我老孫。」

  圓夢法師沒有立刻回答,他雙手合十,表情有些掙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說道:「孫把頭,有些話貧僧本不想說,畢竟很多事情說出來,對大家都不好。」

  他說到這裡,抬眼直視孫守信,目光里滿是懇切,「但今日既然孫把頭問起,貧僧若再隱瞞,便是對不住窯上這些時日的款待,也對不住孫把頭的信任。」

  孫守信聽他這般口氣,忙道:「法師但說無妨。」

  「此人,」圓夢法師緩緩說道,聲音低沉,卻字字分明,「怕是妖孽。」

  孫守信瞳孔微微一縮,說道:「妖孽?法師這話?那小道士看著不過十七八歲,昨日來了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就是給周師傅看了看脈,說了些怨氣化蛇的話,我本當他是個打秋風的,這就成了妖孽了?」


  「孫把頭可曾想過,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道士,張口便能說出『怨氣化蛇』這等事?尋常修行之人,便是修上一二十年,也未必能窺見怨氣之形,他一個少年人,憑什麼能『看見』?」圓夢法師說到這裡,語氣漸漸凝重,「怨氣乃是陰煞之物,唯有自身沾染過、修煉過,才能辨識得這般清楚,連我也不可能親眼『看見』,更別說,誰知道怨氣是開始就有,還是被他放入?」

  孫守信的眉頭皺了起來。

  圓夢法師這番話,戳中了他心底的疑慮——他本就覺得那小道士信口開河,如今聽圓夢法師一說,更覺得有理。

  「再者,」圓夢法師繼續道,「孫把頭試想,若是他借著給周師傅治病之名,暗中做了什麼手腳,害了周師傅性命,窯上的人只會當是周師傅病重不治,絕不會疑心到他頭上。到那時,他再借周師傅臨終之口,將那幾個孩子留在窯上,從此便在這曲陽窯場埋下了釘子。」

  他這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才說出口的。

  孫守信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昨日只是覺得這小道士是來騙吃騙喝的,倒沒想這麼深,但是……法師說他別有圖謀,不知這圖謀究竟是什麼?」

  圓夢法師緩緩起身,踱到窗前。

  他看著窗外窯爐升起的煙柱,良久才開口道:「凡人食一飯而知一日之飽,妖孽吸食精氣也是如此,他們也分得清楚是一頓飽喝頓頓飽,怕是盯上了定窯這幾百號壯勞力。」

  孫守信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想起周承安方才來跟他說要配合趙雲舒治病時那副篤定的神情,心裡不由得一陣後怕。

  若圓夢法師說的是真的,那此刻正在窯場上四處宣揚要「當眾治病」的那個小道士,便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殺人。

  「還有一件事。」圓夢法師轉過身來:「別的不說,你可還記得,他身邊那個貨郎?此人口中言之鑿鑿說昨夜見他驅退百鬼,今日便對他言聽計從,這世上有哪個貨郎,見過百鬼夜行之後還敢留下來幫忙的?怕不是被他以妖法迷了心智。」

  孫守信聽到此處,終於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了兩步,沉聲道:「多謝法師提點,也多謝法師為周師傅費心了,此事我會妥善安排,絕不讓他在定窯的地界上翻出浪來。」他頓了頓,又看向圓夢法師,問道,「法師可有什麼應對之法?」

  圓夢法師合掌垂目,緩緩說道:「事到如今,貧僧也無法置身事外了,孫把頭且容貧僧回去準備些法器和經卷,此事必要有個了斷,若他肯就此離去,便放他一條生路,若他不肯……那便是定窯之福與貧僧之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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