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故舊(第二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片嗡嗡的人聲浪潮,拍打著窯場的圍籬涌了進來。

  「讓我們進來!」

  「求求你們了,讓我們進來吧——!」

  「大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孩子快餓死了!」

  陳萬川眉頭一皺,轉身朝窯場入口處望了一眼,確認之後,對趙雲舒低聲道,「多半是聽說曲陽窯場富庶,結伴過來討口吃食的。」

  趙雲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窯場入口的柵欄外,黑壓壓地聚了不下百來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打頭的幾個漢子趴在柵欄上,拼命把手往裡頭伸,手腕被竹刺劃出了血也渾然不覺。

  後頭的人群推推搡搡,時不時有婦人壓抑的哭聲和孩童尖銳的啼叫混成一片,只差一點就能把柵欄壓倒。

  便在這時,兩個腰挎長刀的壯漢從窯場裡走了出來。

  這兩人都穿著短褐,腰間束著牛皮板帶,刀鞘在腿側一晃一晃地拍打著。

  他們走到柵欄前,二話不說,連刀也不拔,攥著帶鞘的刀身便朝最前面幾個流民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

  刀鞘砸在人的肩胛上,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是一聲慘叫。

  那流民抱著胳膊往後倒,又被後頭的人擠住,動彈不得。

  另一個壯漢掄起刀鞘橫掃,正敲在一個老漢的小腿上,老漢悶哼一聲,整個人便歪倒下去,旁邊的人想去扶他,還沒彎腰,刀鞘又落了下來,打在背上,打得他趴在地上喘不過氣。

  一時間,哭嚎聲、哀求聲、刀鞘砸在皮肉上的悶響聲混作一處,亂成了一鍋粥。

  一頓亂打,儼然是兩個人就能把這一百多號人擋在外面。

  但流民也不是光挨打,有些漢子被打的狠了,三五個人,鼓起最後一絲氣力,就要衝過來把這兩個護衛壓住。

  但兩個護衛顯然是有武藝在身上的,腳上一點一翻,就把人踹飛一丈多遠,就像踢皮球一樣,臉上充滿了不屑。

  不過畢竟雙拳難敵四手,看著後面又有人要衝上來撲他們,兩個護衛對視一眼,大拇指一推,一縷銀光從刀鞘之中泄出——

  趙雲舒眉頭一擰,腳已邁出了半步。

  陳萬川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袖子。

  在他看來,實在不值得為流民斷送了前途和活路啊,三個孩子都指著定窯學手藝,他也想要便宜買點定窯瓷器呢,就是趙道長,也得指望定窯這裡弄點盤纏吧?

  忍一時風平浪靜啊。

  但就在此時——

  「住手!」

  是孫守信。

  這老把頭不知何時已走到前頭去了,他站在那兩個壯漢身後,沉著臉喝了一聲。那兩人回頭一看是孫把頭,手中的刀鞘立時收起。

  其中一個還想解釋:「把頭,這些人——」

  「我看見了。」孫守信打斷了他,目光越過那兩人,落在外頭那些或趴或倒的流民身上,沉默了一瞬,然後嘆了口氣,「去,叫幾個人,把廚房那缸碎米粥抬出來。」

  那兩個壯漢面面相覷,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應了一聲,跑著去了。

  不多時,幾人抬著一口黑漆漆的大鐵鍋出來了,鍋里是滿滿一鍋稀粥,粥面上只浮著幾片菜葉和一些粗糙的粟米渣,稀得能照出人影來,但終究是熱乎的,在午後的空氣中冒著白騰騰的熱氣。

  柵欄外的流民一見這口鍋,哭嚎聲頓時小了許多,取而代之一片嗡嗡的低語和吞咽口水的聲音。

  孫守信走到柵欄前,朝外頭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穩穩噹噹地壓住了全場:「諸位鄉親,窯上有窯上的規矩,不能隨便放外人進來,這點還請大家擔待,這鍋粥先喝著墊墊肚子,能擋一陣是一陣。今晚天黑之前,老漢做主,讓願意留下的進窯廠住一晚,有的是活計給大伙兒干。不過話說在前頭,進來的人得一個一個查,一個一個放,窯廠里都是燒火的東西,出了事誰都擔不起,能答應這個的,今晚就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不能答應的,領了粥便請自便。」

  流民們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是誰起的頭,一陣稀稀拉拉的「多謝把頭」「把頭大恩大德」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趙雲舒站在後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孫守信這番話,既給了粥,又給了住處,卻沒有一味濫好人——該查的還是要查,該守的規矩還是守得死死的,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他不由得點頭,也沒什麼該多嘴的。

  孫守信轉身走回來時,經過趙雲舒身邊,微微搖了搖頭,似是對方才那兩個壯漢的粗暴舉動有些不以為然,卻又不想在外人面前多說。

  他只對趙雲舒道:「讓道長見笑了,這亂世裡頭,吃口飯比什麼都難,他們也是被逼的。」他頓了頓,又道,「走吧,先去棚里坐著喝口茶,等粥分完了,這一茬事就算過去了,到時候周師傅若在,老漢親自領道長過去。」

  「那就多謝把頭了。」趙雲舒馬上說道。

  「不謝不謝,既是圓夢法師親自引薦,那還有什麼謝字好說?」孫守信擺了擺手,很自然的說道。

  這下,陳萬川和趙雲舒對視一眼。

  這圓夢法師,在定窯里好高的聲望啊。

  陳萬川湊到趙雲舒耳邊,壓低聲音道:「道長,你說這圓夢和尚到底什麼來頭?連窯上的把頭都對他這般恭敬,莫不是節度使府上的座上賓?」

  趙雲舒微微搖頭:「和我們又沒關係,許是什麼大德高僧吧。」

  柵欄外的流民漸漸安定了下來,三三兩兩地在窯場外頭的空地上坐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孫守信囑咐了幾個工匠看守門戶,便領著趙雲舒一行人往東邊那間待客的棚子走去。

  這棚子雖說是「棚」,卻收拾得頗為乾淨。

  四根松木柱子撐著個茅草頂,四面通風,只掛著幾片竹簾遮陽。棚下擺著一張粗木長桌和幾條長凳,桌上已放了一壺熱茶和幾碟粗點心,點心雖不精緻,量卻足,堆得冒了尖。

  幾個孩子一見吃的,眼睛都直了,只是礙著方才陳萬川的叮囑,不敢造次,乖乖地坐在長凳上,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幾碟點心不放。

  恰在這個時候,坡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瘦削的老工匠朝這邊走來。

  「還真是你小子!」周承安嗓門有些沙啞,但還是老遠就叫了起來:「你師父呢?怎地沒同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