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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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六學藥很快。

  兩周,他已經認了四十多種草藥——尹哲教他的時候,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存仁堂幫老藥師認藥。老藥師一個一個教,他一個一個記。黃芪甜,當歸辣,甘草先甜後苦,白朮最淡,這些記憶像藥味一樣刻在他腦子裡。

  小六坐在草蓆上,把每一種藥材都聞一遍、摸一遍、嘗一小口。他學得比尹哲當年還快。也許是窮人的孩子更珍惜能學東西的機會——十二歲的孩子,法瘴區的孤兒,沒爹沒娘,沒上過學,不認字,但他聞過的藥不會忘,鼻子比腦子記性好。

  「金銀花,甜。」小六把花瓣放在舌尖上,「南沙參,淡。車前草,沒味。」

  「沒味的就是車前草。」尹哲說,「最淡的藥治最深的病——」

  「為什麼?」

  「因為淡的藥不爭——不爭,就能走到身體最深的地方,最深處,才是病根。濃的藥太烈,走到半路就被身體擋了,到不了根,治不了本。」

  小六想了想,沒全懂,但他點了點頭。藥方不用全懂——照著吃就行。

  囡囡不學,她太小了,五歲的孩子連黃芪和甘草都分不清。但她喜歡在藥鋪里待著——坐在門檻上看來看病的人。每個進來的人她都看一眼,然後說「生病了」,像個小大夫。

  其餘的孩子已經被鐵柱帶去了守夜人那邊,有守夜人幫忙照看。

  今天來的人比昨天多了兩個。法瘴區的凡人,咳嗽,臉色青白,手指尖發紫——法瘴入肺,尹哲見過太多這樣的。靈藥買不起,凡藥只能緩解,完了繼續咳到肺爛了。他不想那個字。

  「能治好嗎?」小六問。他看著那個咳嗽的人走出門——背影彎著,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法瘴壓的,多年的法瘴,壓了多年的凡人,背都彎了。

  「法瘴入肺要靈藥。」尹哲說,「靈藥買不起。凡藥只能緩解。」

  「那那些人怎麼辦?」

  「等。」尹哲說,「等法瘴再輕一點。法瘴輕了,他們的肺會慢慢好。」

  「法瘴能輕嗎?」

  尹哲想了想。「能——但要很久。」

  「多久?」

  「不知道。」他說。這是真話。他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更久。法痕太多了,三千年積累的,不是一個人能散完的。但他能散多少散多少,散一道,法瘴輕一點,人就少咳一聲,肺就少爛一點——人就活得久一點。

  小六沒有再問。他低下頭,繼續翻藥材,把每一種都摸一遍。摸完了就記住了,就不會忘,以後就能用了,就能幫人了,就不是廢物——活著就有意思了。

  十二歲的孩子,想的不多,但想得比大人實在。

  他翻著翻著,忽然停了,看著尹哲的手腕。

  「你手上那個是什麼?」

  尹哲低頭看,手腕上的印漬,灰綠色的,黏膩的,涮不乾淨的那一層。早上剛涮過,淡了大半,但最深的那層還在,像一塊疤。

  「印漬,或者叫印紋。」

  「印漬是什麼?」

  「喝茶留下的。」

  小六看了看,不太信。但他沒追問。十二歲的孩子,有些東西不該太早懂。印漬不是普通的茶漬,是法痕經過的痕跡。法痕經過,留下了,像腳印。腳走了,印還在,說明有人來過。

  法痕來過他的手,走了。但痕跡留了。痕跡就是代價。他在做事,就有代價,不大,但一直在。

  「疼嗎?」小六問。

  「不疼。」

  「癢嗎?」

  「不癢。」

  「那它有什麼用?」

  尹哲想了想。「沒什麼用。就是證明我喝過茶。」

  小六笑了,十二歲的笑,乾淨,沒有雜念,像法瘴區難得的好天氣。法瘴區的天,大部分時候是灰的,灰到看不見雲。偶爾,法瘴被風吹散了一點,露出藍得不像話的天。藍到小六站在巷子裡抬頭看了很久,然後說「天原來這麼好看」。

  好看,有了就記住。

  囡囡從門檻上站起來,跑過來,拉著尹哲的袖子,「有人來了。」

  尹哲抬頭。門口站著一個老人,彎著腰,咳著,手指尖發紫,法瘴入肺,又一個。

  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開始抓藥。黃芪,補氣。南沙參,潤肺。車前草,利水。三味凡藥,治不了根,但能讓肺舒服一點,少咳一點,少疼一點,活得久一點。


  一點一點。

  老人接過藥,放下兩文錢,走了。背還是彎的,但步子比來的時候穩了一點。藥還沒吃,但心裡有了藥,就有了希望,比藥管用。

  小六看著老人走遠。「他明天還來嗎?」

  「也許。」

  「那他的肺能好嗎?」

  「能。」尹哲說,「只要法瘴繼續輕。」

  他會讓法瘴繼續輕的。每天輕一點。法痕散了,靈氣回流,法瘴消,人好。

  這是他能做的。

  囡囡又坐回門檻上,還是見人就說「生病了」,聲音細細的,像藥鋪門口的風不大,但吹在臉上,涼的,舒服。

  下午的時候,尹哲繼續教小六認了五種新藥。

  白茅根,涼,嚼起來像甘蔗,但沒甘蔗甜。板藍根,苦到小六皺了整張臉,嘴裡含著苦味吐不出來,灌了兩碗水才沖淡。薄荷,辣,不是辣椒的辣,是涼到發辣,碰到舌頭的一瞬間像含了一塊冰化了。涼意還在,涼到頭頂。小六打了個哆嗦,「這個好厲害。」

  「薄荷通竅。」尹哲說,「法瘴入鼻子不通,聞不到味,藥性就到不了頭。腦子就昏了,就做不了事,日子就過不下去。所以通竅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

  「潤肺。南沙參、麥冬。」

  「第三步?」

  「補氣。黃芪。」

  「第四步?」

  尹哲想了想。「沒有第四步。前三步做完,人就舒服了,就能自己扛住了,法瘴再輕一點,人就慢慢好了。」

  「所以你散法痕,就是第四步?」

  尹哲看著小六,十二歲,說了句大人話。散法痕,是第四步。前三步是藥,第四步是治根。

  前三步他在藥鋪里做,第四步他在舊城裡做。兩件事,同一個方向,讓人好。

  「你以後也能做。」尹哲說,「認完了藥,學會了方子,你就能開藥鋪,就能幫人,也是第四步。」

  「我不會散法痕。」

  「你不用散法痕。」尹哲說,「你開藥鋪,幫人好了。法瘴輕了,法痕就容易散,那樣我散得就快,法瘴就會更輕,人就更好。」

  循環。他和小六,一個散法痕,一個開藥鋪,也是兩件事,讓人好。

  小六點了點頭。十二歲的孩子,不需要全懂,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用的事。

  他低下頭,繼續翻藥,把每一種都摸一遍。摸完了,就記住了,就是第四步。

  藥鋪外面,趙鐵匠的錘聲叮叮噹噹,碼頭搬運工的腳步聲沙沙沙沙,守夜人巡夜的腳步聲——很輕,下城活著的聲音——不大,但一直在。

  尹哲坐在櫃檯後面,看著小六翻藥,看著囡囡看來的人,看著門口進進出出的病人。每一個都是彎著背進來的,走了之後背直了一點。

  手腕上的在暗處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灰綠色的,黏膩的,涮不乾淨的那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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