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灰色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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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勉在分舵里開了一次小會。

  不是大殿,太大了,說話有回音,回音會被牆角的人聽到。是偏廳。偏廳小,門關著,沒有侍從,幾個人坐得近,說話不用提高聲音。窗半開著,法瘴的味道從外面飄進來,比上個月淡,但還在。

  周勉、兩個執法長老、一個靈田管事。

  靈田管事姓韓,五十多歲,在天衡宗管了三十年靈田。他比周勉還老,但官小——靈田管事不是修為高的活,是經驗多的活。經驗多到什麼程度,他能聞出靈田裡哪塊地的靈氣濃了半分,哪塊地的靈草缺了水,哪塊地的土質偏酸需要調。三十年的經驗,比法器好使。

  「說吧。」周勉說。

  韓管事翻開帳本,翻到折角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紅筆圈的。「靈田靈氣濃度,比正常高出三倍。靈草生長速度加快四倍。品質提升兩到三個等級……」

  旁邊一個執法長老,姓孫,修為金丹境,皺眉:「好事啊,靈材產量增加了。」

  「源頭不在靈脈。」韓管事打斷他,「我查了三天。靈脈正常。水脈正常。陣法正常。靈氣不是從靈脈來的,是從地面滲上來的。靈田旁邊,法拒體每天晚上散法痕。法痕散了之後靈氣回流,滲入靈田。靈氣濃度升高——是法拒體散法痕的副產品。」

  偏廳安靜了一會兒。窗戶半開,法瘴味又飄進來——比剛才淡了一點,也許是風向變了。

  另一位錢姓執法長老開口:「法拒體葬法痕是毀壞宗門傳承。他讓法痕消散,法痕里的悟法意念就沒了——」

  「但靈材品質確實提升了。」韓管事說,「如果我們承認法拒體的'葬'對靈田有益,至少在靈田範圍內,靈材產量可以翻倍——翻倍。」

  翻倍——兩個字在偏廳里迴蕩。孫長老和錢長老對視了一眼,眼睛裡都有光。翻倍意味著宗門的靈材收入翻倍,意味著分舵的業績翻倍,意味著他們兩個執法長老的年終考評往上挪兩個檔次。

  周勉看著他們兩個的眼神,沒說話。他當了十年分舵管事,什麼眼神沒見過?貪不可怕,可怕的是貪了還不知道自己在貪。這兩個人,知道自己貪,但裝作不知道。裝作不知道也是一種本事,至少比真不知道強。

  「靈田的事,不要對外說。」周勉開口了。

  「靈材產量的提升,歸功於靈脈維護——韓管事,你改一下台帳,靈脈維護成效。」

  韓管事點了點頭。三十年的老管事,改台帳這種事不需要教。哪個數字大、哪個數字小、哪個挪前、哪個挪後,他比周勉還清楚。

  「那禁葬令……」錢長老問。

  周勉猶豫了一下,「禁葬令就先掛著吧。」

  韓管事在一旁試探著說,「掛歸掛,執行歸執行?」

  周勉看了一眼韓管事,讚賞地點了點頭。

  孫長老想說什麼,周勉看了他一眼——不是凶,是平靜,平靜到孫長老把話咽了回去。

  「禁葬令是分舵對總舵的表態。」周勉說,「法拒體葬法痕,在總舵看來是毀壞傳承。但在下城,法瘴要有人清,靈田要靈氣回流。兩件事不能同時掛在嘴上。說得做不得,做得說不得,懂嗎?」

  三個人都點了頭。孫長老和錢長老心裡各自算了一筆帳,靈材翻倍的收益怎麼分,分舵的份額占多少,總舵的份額占多少。算完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韓管事,台帳改得好不好,決定了這筆帳能不能平。

  韓管事先走了,他要去改台帳。孫長老和錢長老也走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各走各的,不在走廊里說話。分舵的規矩,偏廳里說的話不出偏廳。出了偏廳,什麼都沒說過。

  周勉一個人留在偏廳里。

  他走到窗前。偏廳的窗戶朝北,能看到下城的方向。法瘴比一個月前輕了很多,肉眼可見的輕。幾個月前下城的法瘴濃到看不見屋頂,現在能看到屋頂了,黑瓦、破洞、靈石燈的微光。微光在法瘴里晃,像水底的燈,模模糊糊但確實在亮。

  法拒體在下面葬法痕。凡人在鞠躬。守夜人在巡夜。藥鋪在賣凡藥。碼頭在搬貨。

  他管不了這些,但他可以假裝看不到。

  假裝看不到——也是一種管法。

  他關上窗。窗框是紅木的,三十年了,漆面斑駁——木紋露出來,像老人的皺紋。他摸了摸窗框,涼的。下城的風,法瘴淡了,風也乾淨了,窗框上的霉斑比去年少了。


  這個法拒體,到底是來收拾法痕的,還是來收拾天衡宗的?

  也許——兩者是一回事。法痕清了,法瘴輕了,靈田漲了,分舵穩了。法拒體做的每一件事,在周勉看來,都在幫他。幫他穩分舵、增靈材、平法瘴。

  但幫他的方式——是毀宗門傳承。

  毀傳承——幫他。

  這兩件事怎麼放在同一個人身上?

  周勉想不通——但他不需要想通。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讓禁葬令掛著,讓法拒體繼續葬,讓台帳改好,讓分舵穩住。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他坐回椅子上。椅子的扶手是木頭的,三十年了,被他摸得發亮。他摸著扶手,想起自己年輕時第一次坐這把椅子,那時候下城的法瘴比現在濃三倍,靈田的靈氣濃度只有現在的一半,分舵的靈材年年不夠,總舵催得他睡不著覺,睡不著就摸扶手,摸了十年。扶手亮了,靈材還是不夠。

  現在靈材夠了,翻倍了。原因卻是一個法拒體,一個毀壞宗門傳承的法拒體。

  他翻開桌上那本翻來覆去看了十年的書,《天衡宗分舵管理條例》。翻到「禁葬令」那一頁。黑字白紙,「凡毀壞法痕傳承者,重者處死,輕者處以逐出宗門之刑。」

  逐出宗門。

  他看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

  法拒體不是宗門的人,逐不了。那就不管,不執行。

  周勉活了五十年,最擅長灰色地帶。不是黑,不是白——是灰。灰比黑安全,比白實用。

  他站起來,走出偏廳。走廊里沒有人,腳步聲在石板上迴響。他走回自己的書房,不大,一張桌、一把椅、一架書。書架上的書三十年沒換過。

  他坐下來,看著窗外。下城的法瘴又淡了一點。每天淡一點,積少成多。再過幾個月,也許下城就不需要靈石燈了。那也就說明法瘴輕到看不見了,就等於沒有。

  沒有法瘴,法拒體還用散法痕嗎?

  到那時候,禁葬令就不需要掛著了。不用掛,不用管。

  法瘴沒了——人好了。

  人好了,比靈材翻倍重要。

  但這句話,他不會對任何人說。說了,就是承認法拒體是對的,就是承認天衡宗的傳承法是錯的。那樣,分舵的立場就沒了。他就做不了總管。

  做不了宗管事,誰來管下城?

  他想了一圈,又回來了。管,不管,都是管。掛著禁葬令,讓法拒體葬。這就是他能做的。

  灰色地帶,夠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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