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鐵匠鋪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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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這麼過了。

  尹哲在鐵匠鋪繼續幫忙。趙鐵匠打鐵,尹哲拉風箱。節奏跟以前一樣——叮噹、叮噹、叮噹。錘子敲鐵的聲音在鋪子裡迴蕩,火星子從鐵塊上飛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但有些事不一樣了。

  趙鐵匠老婆出來走動了。

  她以前只能躺在床上,法瘴入肺,咳得說不了整句話,吃飯要人餵。現在她能走到門口坐一會兒了。不是好,法瘴入肺是好不了的,但輕了。輕了很多。

  她坐在門口曬太陽的時候,會看天。

  天還是灰的,法瘴還沒完全散。但比以前亮了一點。法瘴輕了之後,光透進來的多了。以前下城的天像一口鍋蓋,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現在能看到太陽的輪廓了,模模糊糊的一個光團,像隔著一層髒玻璃。

  她看著那個光團,眯著眼,嘴角有一點弧度,不是笑,是舒展。像繃了很久的弦鬆了一點。

  趙鐵匠在鋪子裡打鐵。他老婆在門口曬太陽。他不回頭看,但他知道她在那裡。錘子落下的節奏比以前穩了一點,不是更快,是更穩。像心裡踏實了。

  新藥方吃了三天,趙鐵匠的咳嗽也輕了。從一天四五次變成一天兩三次。乾咳變淺了,有時候咳一聲就過去了,不用轉過身用袖子擋。

  「方子管用。」趙鐵匠說。

  「再吃幾天。」尹哲說,「南沙參和麥冬不能斷,得連著吃半個月。」

  「多少錢?」

  「不貴。黑市地攤上買的,凡人的藥材。」

  趙鐵匠也不再客氣,點了點頭。錘子又舉起來了。

  但給尹哲的工錢已經漲到五十個銅板了。

  鐵柱也在。

  他散法之後,法痕不再往他身上聚了,以前走哪條巷子都沾一身,現在乾乾淨淨的。他巡夜的時候,靈氣經過他的身體,散了,跟尹哲一樣。不是法拒體,但他的身體現在是「空」的,像一塊擦乾淨的黑板。

  「法痕不往我身上貼了。」鐵柱說,「以前走哪條巷子都沾一身。現在,乾乾淨淨的。」

  他蹲在鋪子門口,跟尹哲一起吃午飯。午飯是趙鐵匠老婆做的,稀飯、鹹菜、一小碟醃蘿蔔。不多,但比以前好。以前趙鐵匠老婆做不了飯,趙鐵匠自己瞎對付,經常就是白水煮麵條。

  趙鐵匠老婆做飯的動作很慢,切蘿蔔的時候刀在砧板上拖,不是切,是鋸。她的手沒力氣,法瘴入肺三年,身體弱得像紙。但她能站在灶台前了,這就夠了。趙鐵匠吃她做的飯,比吃靈藥還管用。不是藥效,是心安。

  「靈根還能用嗎?」尹哲問。

  鐵柱想了想。「試試。」

  他閉上眼,試著引靈氣入體,是靈根本能的「吸」。靈氣從空氣里滲進來,經過他的身體,走了。沒留下,靈根太弱,吸不住靈氣。但靈氣能「經過」了,不像以前一樣被法痕堵住。

  「能用。」鐵柱說,「吸不住。但能過。」

  他閉上眼,又試了一次。靈氣從空氣里滲進來,像風穿過空屋子。以前法痕堵著的時候,靈氣進不來,像門被堵死了,風進不去。現在門開了,風能過了。但屋子太小,靈根太弱,吸不住多少靈氣。

  「慢慢來。」尹哲說。

  鐵柱點了點頭。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乾淨的手,沒有法痕紋路。十幾年來第一次。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掌心上有巡夜留下的老繭,提靈石燈提的。繭還在,法痕沒了。

  「也許,」鐵柱說,「也許我能重新修行。」

  「靈根還在。」

  「靈根還在。法痕沒了,也許靈氣能進來。修為卡在鍊氣四層,也許能上去了。」他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冷,是期待。壓了十二年的期待,像一顆種子埋在土裡太久了,突然被挖出來,不知道還能不能發芽。

  「不急。」尹哲說,「先把身體養好。散法之後身體需要適應,你扛了十二年的重量突然沒了,得讓身體重新學走路。」

  鐵柱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了兩步,步子比以前輕了,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在地上,腳在走路,但感覺不像自己的腳。太輕了。這麼多年的重量沒了,身體不習慣。

  「慢慢來。」尹哲又說了一遍。

  鐵柱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往上提了提。然後他轉身去巡夜了。


  下午,姜螢來鐵匠鋪找尹哲。

  她每天下午練焰淨法,現在成功率六成,碎片能到巴掌大。進步不算快,但穩。方丈說「急不得」,她便不急。

  殘骨殿最近安靜了。姜螢說,管事的給四號分派的活也從「燒碎片」變成「守倉庫」。不是好心,是法痕碎片少了,尹哲葬得多了,黑市供應斷了,殘骨殿的「原料」跟不上。少了,就不燒了。不燒,法焚體的手就少了一層新疤。

  她現在能看到法痕里的很多畫面了,不是每次,大概十次里有兩三次能看到。看到的畫面越來越清晰:洗衣服的女人、縫衣服的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抽菸的老頭。法痕里的人在過他們的日子,不是在受苦,是在活著。活著的時候留下的意念,成了法痕。

  「走了」的法痕,意念里的人是活的,有歸處。

  「燒沒了」的法痕,意念里的人什麼都沒了。

  姜螢每次想到這個,就會看看自己手腕上那些正在癒合的燙傷。舊傷在淡,新傷沒有再長。她從「燒」走到「經過」,手上的傷在告訴她,方向對了。

  「你今天葬了幾道?」姜螢問。

  「十幾道。淺的。」尹哲說,「手腕上的印漬不重,呼吸三輪就涮乾淨了。」

  「深法痕呢?」

  「昨天葬了三道深的。印漬厚,調吸加涼茶涮了一個時辰。」

  姜螢點了點頭。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的燙傷比上周少了一些。「經過」的方式比「燒」溫和,燙傷在慢慢癒合。

  方丈在茶館裡畫超度符。編號已經到了一百多號了,每一張超度符對應一道被葬走的法痕。法痕散了之後,靈氣回流,超度符是方丈的「記錄」,不是給法痕的,是給自己的。提醒他,這些法痕走過,經過,散了。

  老乞丐偶爾來茶館坐坐。他蹲在門口,端著碗,不進去,茶館是方丈的地方,他不習慣坐椅子。他跟方丈說法痕最近「安靜了」,尹哲葬得多,法痕的哭聲輕了。

  「以前法痕天天哭。」老乞丐說,「現在,有時候哭,有時候不哭。」

  「不哭的時候呢?」方丈問。

  「不哭的時候,聽。」老乞丐說,「像在聽什麼。」

  方丈端著碗,沒說話。

  老乞丐又喝了一口茶。他喝茶的姿勢很奇怪,不是端碗喝,是捧著碗喝。兩隻手捧著碗,像捧著一個寶貝。茶碗在手裡轉了一圈,他看了看碗底的茶漬,跟方丈的碗底一樣,一圈淺淺的漬。

  「你知道它們在聽什麼?「

  方丈喝了一口茶。「在聽有人送它們走。」

  老乞丐想了想,點了點頭。他沒再說什麼,把碗放下,站起來,蹲到門口去了。他蹲著的時候,身體縮成一小團,瘦得像一把柴火。

  尹哲在鐵匠鋪後院種了一棵靈脈草。

  種子是黑市買來的——很便宜,靈脈草並非真真的靈藥,法瘴輕的地方就能活,法瘴重的地方會變黑。

  他種在後院法瘴最重的角落,牆根底下,泥是黑的,草都長不出來。

  他把種子埋進去,澆了水。趙鐵匠在旁邊看著。

  「這玩意兒法瘴重了活不了。」趙鐵匠說。

  「試試。」

  三天後,靈脈草發芽了。

  芽是綠的。不是法瘴的黑綠,是正常的、活的綠。小小的,兩片葉子,從黑色的泥里鑽出來,往光的方向長。

  趙鐵匠蹲下來看。他老婆也拄著門框看。

  「活了?」趙鐵匠老婆問。

  「活了。」

  趙鐵匠老婆看著那棵小小的綠芽,嘴角動了一下。她沒說話,法瘴輕了,藥方改了,草活了。這些小事加在一起,比什麼大事都重。

  她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片葉子。葉子很小,只有指甲蓋大,但在法瘴最重的角落裡長出來了。綠的,不是法瘴的黑綠,是活的綠。

  「能活就活著。」她說,聲音很小,像在跟草說話,「活著就好。」

  活著就有希望。

  趙鐵匠站在旁邊,錘子還提在手裡。他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那棵草,沒說話。轉身回了鋪子,錘子又舉起來了,叮噹,叮噹,叮噹。

  但錘子落下的節奏比以前輕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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