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姜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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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哲往北走了快十天。

  越往北,越能感覺到腳下法痕在顫動。從落雁鎮出發,一路往北,法痕的低鳴沒斷過。不是一道,是零散的、稀疏的,像路邊的野草,這裡一叢那裡一叢。每經過一處,他的掌心就微微發涼,地底下有人在等。

  他沒有走原來的那條路,而是選擇了離法瘴區稍微近一些的路。

  這次更荒涼,一座鎮都沒過。荒地上的路是土路,土路兩邊是枯草和矮樹,偶爾有廢棄的茅屋,沒人住了,牆根的法痕比野草還密。

  第八天傍晚,他看到了一座鎮。

  鎮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擠在一條窄街兩邊,街是石板路,石板被踩得發亮,但縫隙里沒有青苔,只有黑灰色的粉末,那是法瘴幹了之後留在縫裡的渣。

  法瘴,無數法痕密集形成的迷瘴。

  街口有一塊石碑,碑上的字磨得只剩一個「灰」字,下面的看不清了。但鎮上的人管這裡叫灰窯鎮。據說以前這裡是燒石灰的,後來石灰燒完了,窯也塌了,人就留下了。

  法瘴竟然比荒地上還重。

  尹哲走進鎮子的時候就聞到了:苦,澀,像燒焦的藥渣。但還能喘氣。鎮上的人習慣了,走路的時候微微佝著背,像背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老人的咳嗽聲從窗戶縫裡傳出來,一聲接一聲,跟巷子裡法瘴凝成的水珠滴下來的節奏差不多。

  街上有一口井。

  井是乾的。井台上沒有青苔,連黑苔都沒有。法瘴太重,連苔都不長了。井沿的石壁上有水漬的痕跡,很久以前水是滿的,後來一點一點地矮下去,最後幹了。像一個人慢慢閉上了嘴。

  尹哲在井台邊坐下來。

  法痕在低鳴。

  鎮子地底下的法痕不密,但每一道都挺深。不是荒地上那種淺淺的、快散的老痕——淺的大多是剛修不久的人留下的,意念薄,幾十年就淡了。灰窯鎮的法痕不一樣,深,沉,像修了很久的人才留下的。像長在土裡的樹根,盤得不算廣,但扎得深。

  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最近的一道,在井台往東大約三十步的位置。一個院子裡。

  他站起來,走過去。

  院子很小,半堵土牆圍著的,牆塌了一角。院子裡有一棵樹,不是活的,是枯死的,樹皮剝落了一半,露出發白的木頭。樹底下有一個矮墩,矮墩旁邊放著一碗幹了的飯,飯上落了灰。沒有人。

  法痕在矮墩底下。

  他蹲下來,把手掌按在矮墩旁邊的地面上。

  涼意從掌心滲進來。這道法痕比他在荒地上散的那道深。不是「快散」的,是「完整」的。像一個人在這裡坐了很久,坐到了最後,留下了一整個自己。

  法痕碰到了他的掌心。

  輕。

  極輕。像一陣風從門縫裡吹過來。法痕經過他的手指、掌心、手臂,一路向上,到了胸口,停了一下。

  像一個人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走了。

  法痕散了。靈氣從地底滲上來,很薄,薄到幾乎感覺不到。但比剛才好了一點。空氣里的苦味淡了一個縫隙。

  尹哲站起來,看著那個矮墩。

  院子裡沒有人。飯碗裡的飯幹了,落了灰。樹枯死了,樹皮剝落了一半。

  他不認識這道法痕里的人。但他感覺到了,那個人走的時候是自願的。不是掙扎,不是哭叫,是很安靜地站起來,看了最後一眼,然後走了。

  像是完成了什麼事。

  他在灰窯鎮待了四天。

  四天裡他散了九道法痕。不多,但每一道都認真。有些法痕經過他身體的時候輕得像風,像那個矮墩底下的,自願走的,走得乾淨,走的時候靈氣回流,空氣里苦味淡一點,旁邊枯死的草芽有時候會冒一點綠。有些不願走。碰到他掌心的時候沉得像石頭,不是「碰」,是「撞」,像一個人不願意離開自己待了一輩子的地方,被人拉一把就往回縮。他沒有強求。他只是把手放在那裡,讓法痕碰到他,想走的送一程,不想走的鬆手。

  到了第三天,灰窯鎮的空氣輕了一點。不明顯,但巷子裡咳嗽的老人少咳了兩聲。井還是乾的,但井台邊的石壁上,水漬的痕跡似乎比來的時候往上移了一點。也許是錯覺,也許是靈氣回流的徵兆。

  第三天夜裡,他在鎮子東邊的靈苔地里蹲著。


  靈苔是灰窯鎮唯一還算好看的東西。白天看不出什麼,灰綠色的苔蘚貼在石頭上,跟法瘴凝成的黑苔差不多。但到了夜裡,靈苔會發微光,淡淡的藍綠色,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不多,很薄,但在這座苦味壓頂的鎮子裡,那些微光是唯一讓人覺得天還沒完全黑的東西。

  他蹲在靈苔旁邊,手掌按著地面,聽地底下法痕的聲音。

  然後他感覺到了,不是法痕的哭聲,像是尖叫,痛苦的尖叫。

  很遠。從鎮子北邊傳來的。

  他站起來,往北走。

  鎮子北邊是一片空地。空地旁邊有一間破屋,破屋的牆塌了一半,剩下的半面牆上爬滿了靈苔,藍綠色的微光照著半間屋子。

  屋子裡有人。

  一個女人。

  她站在屋子中央,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掌心朝下。她的身體在發光,不是靈苔那種藍綠色的微光,是紅光,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像炭火悶在灰里。她的手腕上有燙傷,一圈一圈,像鐵烙印上去的。紅色的短衣袖口冒著一縷極細的煙——布料被熱氣烘著,還沒燒起來,但已經焦了邊。

  她的腳底下,法痕在叫。

  不是哭,是尖叫。

  尹哲站在門口,感覺到了,那些法痕碰到她的時候不是「經過」,是「撞擊」。法痕里的意念在掙扎、在尖叫、在往她身上撲,而她的身體在燒。

  他看著她的手腕。

  燙傷在紅光里格外分明。最外面一圈已經變成了白色的疤,裡面一圈還泛著紅,最裡面那一圈是新的,正在燒,皮肉翻卷著,冒著極細的煙。

  她沒有退。

  她站在那裡,讓法痕撞上來,讓身體燒。她的嘴唇緊緊抿著,牙齒咬著下唇,下唇也咬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你可以走了。」她說。

  聲音很小,但很清楚。像跟一個聽不見的人說話。

  法痕沒有走。法痕在她身上燒。

  她的手腕又多了一圈燙傷。

  她咬著牙,又蹲下去,把手掌按在更靠近法痕的位置。熱意從她掌心湧出來,像打鐵時鐵錘砸在燒紅的鐵上,呲的一聲。她的手在抖,但沒拿開。

  尹哲站在門口,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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