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到落雁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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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哲走了十多天。

  回來的路比去時快。去的時候他不知道路,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走多久才能到。現在他知道了。路還是那條路,荒地還是那片荒地,枯草還是那些枯草。但走回來的速度比走出去快了三成。也許是腳底硬了,也許是心急了。

  第五天傍晚,他看到了落雁鎮。

  石雁墩子還在。碎了一半,灰撲撲的,蹲在鎮口。墩子旁邊的泥地幹了,裂了縫。他記得走的那天,泥地上有部分兩個小孩畫的歪歪扭扭的畫。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雨水衝掉了,風也吹沒了。

  他站在鎮口,往裡看。

  落雁鎮還是那個樣子。兩條街,百十來戶人家,青磚灰瓦,矮牆矮門。黃昏的光照在屋頂上,把灰瓦照成了一片昏黃。炊煙從幾家的煙囪里升起來,細細的,彎彎的,飄到半空就散了。

  他往前走。

  街邊有人在收攤。賣豆腐的老周把最後一塊豆腐放進木桶,蓋上了蓋子。看到尹哲,老周的手頓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比剛才快了一些。

  尹哲沒在意。

  他繼續走。

  劉嬸坐在自家門口納鞋底,看到他,手裡的針停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針腳比剛才密了,密到像是在趕什麼。

  張屠戶的鋪子半掩著門。平時這個時辰他還在剔骨,今天卻早早關了半扇。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燈光下面,張屠戶坐在凳子上,手裡拿著剔骨刀,沒在剔。刀擱在膝蓋上,他看著刀刃,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尹哲從他的鋪子前走過去。張屠戶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整條街都很安靜。

  不是那種晚炊的安靜。是一種不正常的安靜。像是一屋子人坐在那裡,都知道一件事,但誰也不肯先開口。

  尹哲腳步快了。

  他拐過街角,看到了存仁堂的招牌。

  黑漆金字。字是老藥師寫的。每一筆都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招牌還是那塊招牌,沒變。但門關著。

  存仁堂從不關門。

  從尹哲記事起,存仁堂就沒有關過門。老藥師說過,藥鋪不能關門。關門了,有人半夜生病怎麼辦?有人半夜來抓藥怎麼辦?那可是鎮上讓人活命的地方。

  門關著。

  門板上貼了一張白紙。白紙在晚風裡微微抖動,邊角已經翹起來了。

  尹哲停在門口。

  他沒有馬上去看那張白紙。他先看門。門是關著的,但沒鎖。門縫裡很暗,什麼也看不見。他聞到了一點藥味——甘草、黃芪,還有一點點白朮的苦。這些味道他太熟了。十五年了,每天聞,閉著眼都能分辨。

  但味道很淡。比以前淡。像是很久沒人煎藥了。

  他伸手推門。

  門開了。

  存仁堂裡面很暗。櫃檯還在,藥櫃還在,桌椅都在。一切都跟他走的時候一樣。不一樣的是,沒有燈。

  老藥師每天天黑前會點一盞油燈。燈放在櫃檯左角,燈光很暗,只照亮一小片地方,但能讓人看到門。老藥師說,燈不滅,就說明有人。

  現在燈滅了。燈芯結了黑色的燈花,燈油干透了,燈盞上落了一層薄灰。

  尹哲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看著櫃檯後面的那把椅子。

  椅子空著。

  椅子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藥書。書頁很黃,邊角卷了。書翻到了第三十七頁,那一頁講的是白朮的炮製方法。白朮要切片、曬乾、用蜜炙——老藥師教過他的。書旁邊放著一個小秤。秤盤裡有兩片半乾的白朮,還沒稱完。

  兩片。

  老藥師稱藥從來不會只稱兩片。他一稱就是一整副方子的量,一味一味地稱,稱完一味放好,再稱下一味。

  兩片白朮,說明他稱到一半停了。

  停了,就沒再回來。

  尹哲走進了存仁堂。腳步很輕,像他採藥時候的手一樣輕。他走到櫃檯後面,在老藥師的椅子前站了一會兒。

  椅子扶手上的漆磨得很亮。老藥師坐了十幾年,每天從早到晚,手掌搭在扶手上,漆就磨亮了。右邊的扶手比左邊的亮——老藥師習慣用右手稱藥,稱完就把右手搭在扶手上,歇一歇。


  他沒有坐那把椅子。

  他繞過去,走到裡間門口。裡間的門虛掩著。他伸手推了一下。

  門開了。

  裡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床上的被子疊得很整齊——不是老藥師疊的。老藥師從來不疊被子,每次都是掀開就睡,睡完就掀。被子是別人疊的。

  桌上放著一個碗。碗裡還有小半碗藥。藥已經幹了,結了一層深褐色的藥漬,碗壁上掛著一圈又一圈的痕跡,像是倒了藥,喝了幾口,又放下了。放了很久。

  藥漬。

  藥碗上的藥漬。老藥師喝了一半沒喝完的藥,干在了碗裡。

  尹哲端起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碗放回原處,放得很輕,沒有發出聲音。

  他轉身出去。

  院子裡。晾藥的竹匾還在。竹匾上什麼都沒有。他走之前曬的那半匾白朮,早就收了。收藥的人把竹匾擦乾淨了,竹匾的紋理清晰,一條一條的,像老人的掌紋。

  角落裡,那口井還在。井蓋蓋著。他走過去,掀開井蓋,探頭看了一眼。井水還在,水面平靜,映著他的臉。

  他看著水面里的自己。

  比走的時候瘦了。臉上有了一道淺淺的疤——是在玄都搬貨時磕的。眼睛沒有變,還是那樣,安安靜靜的。

  他蓋上井蓋,站起來。

  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老藥師在樹下放過一把藤椅。夏天的時候,老藥師會坐在藤椅上乘涼,搖一把蒲扇,喝一碗涼茶。藤椅還在,蒲扇還在,掉在地上,扇面落了一層灰。

  尹哲把蒲扇撿起來,拍了拍灰,放在藤椅上。

  他回到前堂,在藥櫃前站了一會兒。藥櫃有三層,每層五個抽屜。他伸手拉開最下面一層的第一個抽屜——黃芪。滿滿當當的,沒有少。第二個——當歸。也沒少。第三個——甘草。少了。

  少了一小包。

  他關上抽屜,又拉開上面一層。白朮少了,枸杞少了,茯苓也少了。少了的,都是溫補的藥。老藥師最後一段時間,一直在給自己配藥。

  他走的時候,老藥師讓他去找劉掌柜幫忙照看存仁堂。劉掌柜答應了。

  他出了存仁堂,往劉掌柜家走。

  天黑了。落雁鎮的街上沒有燈,只有幾家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光。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跟在存仁堂里認藥一樣——不急,一個一個來。

  劉掌柜家在鎮子東頭。他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劉掌柜站在門後面,看到他,愣了一下。

  「尹哲。」

  「劉叔。」

  劉掌柜沒有讓他進門。他站在門口,看著尹哲,嘴唇動了好幾次。

  「什麼時候的事?」尹哲問。

  劉掌柜垂下眼睛。

  「你走後第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

  他走的時候,老藥師說「也許能撐到你回來」。

  他早該回來的。

  「怎麼走的?」

  「夜裡。睡著走的。」劉掌柜的聲音很低,「早上我去送藥,看到他還在床上。以為睡著了。後來發現——」

  他沒說完。

  尹哲點了點頭。

  「鎮上人幫著辦的。」劉掌柜說,「老張出了棺材板,老周出了豆腐席。葬在鎮東的坡上,你以前採藥的那片山坡下面。」

  「謝謝劉叔。」

  「欠帳本——」劉掌柜猶豫了一下,「老藥師走之前交代的。他說存仁堂的欠帳,一筆都不許追。」

  尹哲說:「我知道。」

  劉掌柜又看了他一眼。燈光照在尹哲臉上,他的表情很平。不是那種硬撐著的平,是真的平。像老藥師稱藥時的手——穩,不抖。

  「你……吃了沒有?」

  「吃了。」

  「要不要——」

  「不了。我去看看他。」

  尹哲轉身走了。

  劉掌柜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燈光把尹哲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街角。他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沒有停。


  鎮東的坡不高。坡上長滿了野草,草里夾著零星的靈脈草。尹哲認得這片坡。他從八歲開始在這裡採藥,哪一簇靈脈草長在石頭縫裡,哪一叢黃芪藏在灌木後面,他閉著眼都能找到。

  坡下面多了一座墳。

  新墳。黃土還是黃的,沒被雨沖白。墳前立了一塊木牌,沒有刻字。鎮上人刻不來字,也沒有漆。就是一塊光禿禿的木板,插在土裡。

  墳前有人燒過紙。紙灰被風吹散了,只剩一點點黑色的碎屑,嵌在草叢裡。

  尹哲在墳前蹲下來。

  他沒有帶紙。沒有帶香。沒有帶酒。他什麼都沒帶。他來的時候兩手空空,就像他走的時候一樣。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塊沒有字的木牌。

  風從坡上吹過來,把野草吹得沙沙響。靈脈草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散出一點點淡到幾乎聞不到的靈氣。靈氣很弱。比他走之前還弱。

  他想做點什麼。

  他想給老藥師磕頭。他想再喊一聲爺爺。他想把存仁堂的藥櫃搬過來,把櫃檯搬過來,把那把椅子搬過來,讓老藥師坐在坡上也能稱藥。他想說「我回來了「。

  他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蹲在那裡。

  蹲了很久。

  月亮出來了。月光照在新墳上,把黃土照得發白。墳的影子拖在草地上,長長的,像一個人躺在那裡。

  尹哲看著那個影子。

  他想起老藥師坐在櫃檯後面稱藥的樣子。彎著腰,眯著眼,手指捻著秤砣的繩,一點一點地挪,直到秤桿平了。稱完一味藥,他就把藥倒在黃紙上,包好,寫上名字。字很小,很密,他認不全。

  他想起老藥師喝茶的樣子。粗茶,顏色很深,苦得很。老藥師喝了一輩子,說苦的才醒神。茶碗上有一道裂紋,老藥師說碗不漏,不漏就能用。

  他想起老藥師走路的樣子。右腿比左腿慢一點。從前不這樣,從前他走路很快,快到尹哲有時候跟不上。後來慢了,越來越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麼。

  他想起老藥師說「空有用,但空有什麼用,你得自己去找」的時候,眼睛很亮,像是看到了什麼很遠的東西。

  他想起老藥師說「走吧,別回頭「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他想起老藥師說「也許能撐到你回來」的時候,他以為「也許」是客氣話。

  不是。

  「也許」就是也許。不是一定能撐到。只是也許。

  他蹲在墳前,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壓得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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