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老孫的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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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哲在分舵幹了十天雜役。

  活確實比碼頭輕。掃地、搬藥材、擦供桌、清理丹房廢渣。從卯時干到酉時,中間歇兩個時辰,管三頓飯,住的是西院的雜役房。

  他幹得很認真。跟在存仁堂一樣認真。

  每天的節奏差不多:早上先掃前院,趁弟子們還沒起來,院子裡很安靜。他掃著掃著,會停下來摸一摸靈樹的根——涼的,活的。然後掃中院,丹房周圍的落葉最多,因為靈樹最多。他掃的時候小心避開丹房門口,那裡的法痕最密,他走過的時候身上會起雞皮疙瘩。下午搬藥材,他搬得又快又穩,管庫的弟子已經認識他了,每次都叫他搬。晚上清理丹房廢渣——廢渣是煉丹剩下的東西,灰黑色的,有一股焦苦味。他搬廢渣的時候也會感覺到法痕——廢渣里的法痕比別處更濃,像是丹爐把靈氣煉走了,把法痕留下了。

  他開始覺得——煉丹也是一個「留下法痕」的過程。靈氣被提取了,法痕被排出了。丹藥是甜的,廢渣是苦的。甜的被人吃了,苦的被扔了。但苦的不是真的苦——是被留下的東西。

  老孫對他很滿意。

  「小子,」有一天老孫叫住他,「你手邊種的那些藥材,長得比別人的好。」

  「什麼?」

  「靈田那幾畦。你掃過的那幾畦,藥材長勢格外好。不知道怎麼回事。」

  尹哲愣了一下。他確實經常在靈田附近走動——不是故意去的,是掃院子的時候要經過那裡。但他沒有碰過藥材,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也許是你澆的水多。」老孫說,「你有沒有用尿澆注?或者踩了靈田的泥,泥里的靈氣鬆了。」

  尹哲沒有反駁。尿是不可能的,但他心裡在想——也許不是泥鬆了。也許是靈氣在他身邊散了,散到了藥材里。

  空。什麼都能經過。

  經過他身體的靈氣,也許不是消失了,而是——走到了別的地方。

  他沒有說這個想法。說了也沒人信。

  老孫帶他去看靈田。

  靈田在後院東邊,占了大約半畝地。田裡種著各種靈藥——有尹哲認識的,也有他不認識的。靈田四周有陣法保護,空氣里的靈氣比別處濃,走到田埂上就能感覺到一陣涼意。

  「你看這一畦,」老孫指著左邊,「這是你每天掃的那一畦。苦回草。你看看,葉子多綠。」

  尹哲蹲下來看了看。苦回草的葉片確實比旁邊的綠,莖杆也粗壯一些。他伸手碰了碰葉片——靈氣很足,比落雁鎮的靈脈草還足。

  「這一畦呢?」他指著旁邊的一畦。

  「那是我管的。也是苦回草。你看,葉子有點黃。」

  尹哲看了看。確實。兩畦苦回草只隔了一條田埂,但長勢明顯不同。他管的那一畦綠,老孫管的那一畦黃。

  他蹲在兩畦苦回草之間,一手摸左邊,一手摸右邊。左邊的涼意——活的,輕的,流動的。右邊的涼意——也是活的,但更沉,更滯,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

  法痕。

  右邊的靈氣里摻了更多的法痕。法痕壓著靈氣,靈氣不流通,藥材就長不好。左邊的法痕少——因為他每天在這裡走動,法痕經過他身體散了一部分,靈氣流通了,藥材就長得好。

  「你站在田埂上的時候,」老孫摸著下巴想了想,「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尹哲想了想:「涼。」

  「涼?靈田裡都涼。」

  「不一樣。我站在那裡的時候,靈氣會……松。」

  「松?」

  「就是——不那麼緊了。」尹哲想了想怎麼形容,「像是繩子繃著,我一站上去就鬆了一些。」

  老孫看著他,眼神有點奇怪。

  「你是什麼體質來著?」

  「法拒體。」

  「法拒體……」老孫喃喃自語,「法拒體能讓靈氣松?沒聽說過。」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追問。但他以後每次路過靈田,都會多看尹哲一眼。

  那天晚上,尹哲躺在床上,想著靈田的事。

  靈氣經過他身體的時候,不是消失了。是散了。散到了周圍的泥土裡、藥材里。

  他在古戰場上也碰過地面——法痕鬆了一松,泥土裡冒出一個鼓包,旁邊長著一根枯黃的草。


  他在靈根石上按過手——有什麼東西流過掌心,然後散了。

  法痕經過他,散了。靈氣經過他,也散了。但散了之後的結果不一樣——法痕散了,靈氣流通,活物生長。靈氣散了——靈氣散了之後呢?去了哪裡?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靈氣散了之後,沒有消失,而是更均勻地分布在周圍。就像一滴墨滴進水裡,墨散了,水變黑了一點,但黑得更均勻。靈氣在他身邊散開,散到泥土裡、藥材里、空氣里,到處都有一點點,不集中,但更流通。

  他是通道?

  靈氣和法痕經過他,從緊變松,從死變活。

  像方丈說的——空杯子讓水走,杯子變乾淨了。

  他讓法痕走,天地就鬆了。

  他不知道這個理解對不對。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心跳很快。

  空不是廢。

  空是通道?

  他在想——如果他是通道,那他應該讓更多的法痕經過他。但他不能隨便碰法痕——藏經閣里的法痕是宗門傳承,碰了就散了,散了傳承就斷了。他不能毀別人的傳承。

  但他又想去藏經閣試一試。

  他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但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每天轉一點,越扎越深。

  他又想——也許他不需要去碰藏經閣里的法痕。也許有別的法痕——沒有主的法痕,沒有人守護的法痕——他可以去碰那些。古戰場上的法痕,枯村地底下的法痕,那些沒有人要的、被遺忘的法痕。

  古戰場上那根枯黃的草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是在跟他揮手。那根草是法痕鬆了一松才長出來的。法痕鬆了,是因為他碰了地面。

  那些沒有人守護的法痕,也許才是他該碰的。

  他想了很久,直到困意湧上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稻草的,硬邦邦的,有股霉味。但比碼頭的橋洞好,比棚戶區的通鋪好。

  他想——不管怎樣,明天還是要早起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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