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雜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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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哲在天衡分舵的第一天,從掃地開始。

  分舵比他想像的大。他跟著老孫走了一個時辰,才把三條街走完。前院是演武場,白日裡能看見弟子們操練。刀光劍影,法術轟鳴。有一次一個弟子劈出一道氣刃,氣刃貼著尹哲的頭頂飛過去,帶起的罡風把他頭髮都吹亂了。尹哲蹲在地上,看著氣刃扎進演武場邊的木樁里——木樁裂成兩半,切面光滑如鏡。

  他看了很久。他在想——這就是修行。跟他沒關係。但離他這麼近。他蹲在那裡,撿起了一塊碎木屑。木屑的切面也是光滑的,摸上去沒有毛刺。法術切出來的,比刀還利。他把木屑放進口袋裡,不知道為什麼想留著。

  中院是丹房和煉器坊。藥味和金屬氣息混在一起,刺鼻。丹房裡有時候會爆炸,炸完一股黑煙從窗戶里冒出來,嗆得半條街的人都在咳嗽。但丹師們習以為常,擦擦臉繼續煉。

  西院是雜役住的地方。十幾間木屋,擠得滿滿當當。木屋很舊,牆板有縫,風一吹就透。但比碼頭的棚戶區好——至少有屋頂,有門板,不會被野狗咬。

  老孫是負責帶新人的老雜役。六十多歲,背駝,走路慢,但眼睛亮。他帶尹哲認了分舵的地——前院、中院、後院、東院藏經閣、西院雜役房。

  「藏經閣你不能進。」老孫特意叮囑,「那是弟子們去的地方。雜役進去了要挨罰。」

  「好。」

  「靈田那邊也別多待。靈田裡的草——咬人。」

  「草咬人?」

  「靈田的草沾了靈氣,長了脾氣。不小心踩到,它會彈你一腳。不疼,但嚇人。」老孫嘿嘿笑了,「我第一回被彈的時候,差點把褲子尿了。」

  尹哲沒有笑。他在感受——分舵里的靈氣比碼頭上濃得多。不是一點半點——是十倍不止。走在演武場邊上,都能感覺到空氣里有一絲絲涼意。那種涼意跟斷魂崖上靈脈草的涼很像,但更密集、更有序。

  法痕也多。他雖然不會修行,但他能感覺到——這裡的法痕比外面濃得多。牆上有,地面上有,甚至空氣里都有。像是有人在整座分舵里舖了一層看不見的網。

  老孫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老孫是普通人,感覺不到法痕。

  「第一天,先掃院子。」老孫遞給他一把掃帚,「從大門掃到後院。掃完了找我。」

  尹哲接過掃帚,開始掃。

  他掃了一個上午。

  從大門的牌坊開始,沿著前院的青石路,一路掃到中院、後院。院子很大,落葉很多——分舵里種了不少樹,有些是靈樹,葉子發著淡淡的光。掃到靈樹下面的時候,尹哲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現象——靈樹下的法痕比別處稀薄。

  不是沒有。是稀薄。像是法痕在避著靈樹。

  他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靈樹的根。根扎在土裡,涼涼的——但不是法痕的涼。是靈氣的涼。活的涼。

  靈氣在驅散法痕?

  他不確定。但他記住了。

  下午,他搬藥材。中院丹房要一批新的藥材,老孫帶他去庫房領。庫房在分舵東南角,一排石屋,門上掛著鐵鎖。

  「藥材要輕拿輕放。」老孫叮囑,「有些藥材沾了汗會失效。你搬的時候最好戴手套。」

  尹哲戴上手套,開始搬。黃芪、當歸、白朮、茯苓——都是他在存仁堂就認得的藥。但這裡的藥材跟落雁鎮的不一樣。落雁鎮的藥材是乾的,這裡的藥材是鮮的——根上還帶著泥,葉子還是綠的,聞起來有一股濃烈的藥味。

  他搬藥材的時候,手很穩。不像扛礦石那樣蠻力,而是輕拿輕放,不磕不碰,根朝下葉朝上,跟在存仁堂擺藥一個規矩。管庫的弟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這小子搬藥材像搬過似的。

  搬到丹房門口,丹房的弟子出來驗貨。弟子穿著灰袍,年輕,白淨,看尹哲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工具。

  「放那邊。」弟子指了指牆角。

  尹哲放下藥材,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丹房裡很熱,丹爐發出嗡嗡的聲音,爐口冒出白煙。白煙里有一種甜味——那是丹藥煉成的味道。

  但白煙里也有法痕。淡淡的,涼涼的,像蛛絲一樣飄在空氣里。

  弟子們聞不到。他們只聞到了甜味。

  尹哲聞到了甜味下面的——涼。

  他轉身走了。

  傍晚,雜役們吃飯。

  飯堂在後院,大鍋菜,粗米飯。菜是燉白菜加幾塊豆腐,沒什麼味道,但管飽。尹哲端著碗,坐在角落裡吃。

  旁邊幾個雜役在聊天。

  「聽說東院藏經閣新進了一批古籍,都是法域境長老的手抄本。」

  「跟我們有什麼關係?雜役又進不去。」

  「聽說分舵最近要招一批新弟子,外門的。通過考核就能進。」

  「考核?我連靈根都沒有,考什麼核?「

  「你靈根都沒有,怎麼當雜役的?」

  「雜役不要靈根啊。只要會幹活就行。」

  他們聊著聊著,有人注意到了尹哲。

  「新來的?你叫什麼?」

  「尹哲。」

  「哪來的?」

  「南邊。」

  「有靈根嗎?」

  「沒有。法拒體。」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法拒體在修行者的世界裡比沒有靈根還低——沒有靈根只是普通,法拒體是連靈氣都排斥。

  「那你來分舵幹什麼?」

  「做雜役。」

  「雜役……也行吧。」那人沒有再問。

  尹哲低頭吃飯。

  飯跟碼頭上的差不多——管飽,但不怎麼好吃。但分舵的米飯比碼頭的饅頭好咽。他在心裡算了一下——雜役每月三十文工錢,管吃住。比碼頭好。至少不用扛包了。

  他吃完飯,洗碗的時候,看到水池邊有一隻貓。貓很瘦,灰色的毛,蹲在水池邊舔水喝。他看了貓一眼,貓也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舔水。

  他想起老藥師也養過一隻貓。黃貓,叫阿黃。阿黃最喜歡趴在藥柜上面睡覺,老藥師稱藥的時候它也不動,就那麼趴著,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後來阿黃老了,死了,老藥師沒再養。

  他把碗洗乾淨,回雜役房。

  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

  他在想今天感受到的東西——靈樹下的法痕稀薄,丹房裡的法痕濃密,分舵到處都是法痕。這座分舵像是一座法痕的牢籠,把修行者困在裡面,也把法痕困在裡面。

  他想起了老藥師的話——「法痕是死人留下的東西。太多法痕,天地就喘不過氣。」

  天地喘不過氣。

  那法痕呢?法痕喘得過氣嗎?

  他不知道。

  他又想——靈樹下的法痕稀薄,靈田裡的藥材長勢好。這兩件事是不是一回事?靈氣流通的地方,法痕就稀,活物就長得好。法痕密的地方,靈氣就不流通,活物就長不好。

  就像河道——泥沙多了,水就堵了。水堵了,魚就死了。魚死了,河就更臭了。惡性循環。

  法痕就是泥沙?靈氣就是水?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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