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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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大約一里路,他在路邊看到一個人。

  那人坐在一塊石頭上,穿著灰撲撲的麻布衣裳,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全是灰。看起來四十來歲,但眼窩深陷,皺紋像刀刻的,顯得更老。

  他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木棍的一頭削尖了,像是要用來當武器。但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發呆。木棍擱在膝蓋上,尖頭朝下,戳在泥地里,像是長在那裡的。

  尹哲走過去。

  「大叔。」

  那人抬起頭。他的眼睛渾濁,像是蒙了一層霧。看到尹哲的時候,他眨了眨眼,像是花了很長時間才認出面前是個人。

  「你是誰?」

  「路過的。」

  「路過?」那人笑了,笑聲很乾,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這地方還有路過的?」

  「我要去玄都。」

  「玄都。「那人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好地方。比這好。」

  「這裡是什麼地方?」

  「枯村。」那人說,「原來叫什麼我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叫枯村了。」

  「村裡的人呢?」

  「沒了。」

  「去哪了?」

  那人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眼神變了——從渾濁變成了一種很深的、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悲傷,又像是麻木。兩種情緒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比悲傷更重、比麻木更輕的東西。

  尹哲在他旁邊坐了下來。石頭不大,兩個人擠著坐,肩膀挨著肩膀。那人的衣裳很薄,能摸到骨頭——他瘦得跟老藥師一樣。

  「法癆,」那人說,「你知道法癆嗎?」

  「聽說過。」

  「法癆來了,人就沒了。」他說,「不是死了。是沒了。頭天還在,第二天就不見了。一個接一個。誰也不知道去了哪。」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也許死了。也許沒死。也許變成了什麼別的。誰也不知道。」

  尹哲沉默了。他想起枯村牆上那兩個字——「法癆」。用指甲刻的。刻得極深。那個寫字的人,是不是也見過這種「人沒了」的事?

  「我在這裡十八年了。」那人忽然說。

  「什麼?」

  「散修。」那人舉起手裡的木棍,晃了晃,「散修十八年。卡在鍊氣三層。上不去,也下不來。就這麼耗著。」

  尹哲看著他。鍊氣三層——他不懂修行的層次,但從老藥師那裡聽來的一些零碎知識告訴他,鍊氣是最底層的境界。三層,連門都沒入。

  「十八年?」

  「十八年。」那人點頭,「靈氣越來越稀,我越來越老。再過幾年,鍊氣三層都守不住了。到時候就是個普通人。連木棍都揮不動。」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木棍。木棍的尖頭上有一道裂口,像是戳過什麼東西,把木頭戳裂了。

  「剛來的時候,」他慢慢說,「我還能鍊氣。每天早上對著太陽吐納,能感覺到靈氣從頭頂流進來——不多,一點點,像螞蟻爬。但那一點點,就夠了。夠我知道自己還是個修士。」

  他苦笑了一下:「後來靈氣越來越稀。螞蟻也不來了。我坐在石頭上吐納,什麼都沒有。空的。比空還空。」

  尹哲聽著,心裡一動。「比空還空」——他說不出來這是什麼意思,但他覺得這跟自己的法拒體有某種關係。他是空的,但他的空跟老吳的空不一樣。他的空是天生就沒有法痕,老吳的空是法痕沒了之後剩下的空。

  「你叫什麼?」尹哲問。

  「老吳。大家都叫我老吳。」

  「老吳,玄都怎麼走?」

  老吳指了指北邊:「順著這條路走。大概還有七八天。」

  「穿過法瘴區?」

  「繞。」老吳說,「法瘴區穿不過去的。從西邊繞,多走三四天。」

  尹哲點了點頭。

  他正要走,老吳叫住了他。

  「小兄弟。」

  「嗯?」

  老吳看著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說了一句:


  「玄都很大。小心。」

  尹哲點了點頭。他從包袱里摸出半塊粗麵餅——這是他最後一點乾糧了。他把餅遞給老吳。

  「你吃。」

  老吳看了看餅,又看了看尹哲。他猶豫了一下,接過來,掰了一半還給尹哲。

  「一人一半。」

  尹哲沒推辭。兩個人坐在石頭上,一人一半餅,嚼得很慢。餅硬得跟石頭似的,在嘴裡要含一會兒才能咬動。但嚼著嚼著,嘴裡就有了甜味——粗面的甜,很淡,但比沒有好。

  吃完了餅,尹哲站起來,繼續往北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吳還坐在石頭上,手裡的木棍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木棍已經被他的手磨得發亮了——那是十八年的痕跡。他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坐在另一塊石頭上面,分不清哪個是人哪個是石頭。也許再過幾年,他自己也會變成石頭——風化了,散了,連名字都沒有人記得。散修十八年,最後就是一塊沒人認的石頭。

  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樹。

  尹哲想——他也是法痕嗎?不是。他還活著。但他活著的姿勢,跟法痕差不多。卡在那裡,走不動,也退不了。

  也許法痕就是這樣——不是死人的東西,是走不動的人的東西。活著的時候被法痕困住,死了之後法痕還留在那裡,困住下一批人。

  一代困一代。三千年。

  他把這個念頭記住了。他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老吳還坐在石頭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樹,拔不動了。

  他在心裡想——老吳說「螞蟻也不來了」,他坐在石頭上吐納,什麼都沒有。他曾經是修士,靈氣還在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有用的。靈氣沒了,他就覺得自己是空的。但他不是空的——他還有一根木棍,還有十八年的記憶,還有坐在石頭上等了不知道多久的耐心。

  空不是什麼都沒有。空只是靈氣不來了。

  他走了大約十步,又停下了。他從包袱里翻出那半塊餅——老吳還了他一半。他看著那半塊餅,想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回去。但老吳已經不在石頭上了。石頭上只留了一道木棍戳過的痕跡,淺淺的,很快就會被風吹平。他把半塊餅放在石頭上,轉身走了。也許老吳會回來拿。也許不會。但至少——他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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