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枯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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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哲走了十二天,路過一片死地。

  不是荒——荒還有希望再長出東西來。

  這片地是死的。泥土灰黑,硬得像鐵,踩上去發出「喀喀」的聲音。沒有草,沒有樹,連蟲子都沒有。風颳過的時候,地上揚起一層灰,灰里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腐臭,是比腐臭更深的東西。像是時間本身在發霉。他站在死地邊上,看著腳下灰黑的泥土,心裡想——這裡曾經也是活的吧?也有草、有樹、有人?是什麼讓它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繞著這片死地走了半天,看到了一個小村子。

  村子很小,十來間屋子,都矮。土牆,茅草頂,窗戶黑洞洞的。沒有煙。

  尹哲走進去的時候,覺得這裡比死地還安靜。死地至少還有風聲。這裡連風都沒有——風到了這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吞了,一點聲音都不留。

  他推開第一間屋子的門。

  門軸鏽了,推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屋裡沒人。桌上有半碗粥,已經干成了一塊,像灰色的石頭。碗旁邊放著一雙筷子,筷子頭黑了,像是用了很久沒洗。筷子旁邊還有一小碟鹹菜,鹹菜乾成了黑褐色,縮成一團,像一隻蜷縮的蟲子。

  第二間。也沒人。但地上有一隻鞋,布鞋,很小,像是小孩的。鞋旁邊有一個泥人——小孩捏的那種,歪歪扭扭的,頭大身子小。泥人的胳膊斷了一隻,另一隻手舉著,像是在夠什麼夠不到的東西。

  尹哲蹲下來,撿起了那隻小鞋。鞋底還沾著泥。他把鞋放回了原處,又看了看泥人。泥人的臉上刻了一個笑,歪歪扭扭的笑,在空屋子裡顯得很不對。

  第三間。

  牆上寫著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字很大,每個字有一掌長,歪斜地占了半面牆。

  兩個字。

  法癆。

  尹哲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這個人後來去了哪裡。但那兩個字刻得極深,深到牆皮都掉了,露出裡面的黃泥。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嵌進牆裡,嵌進土裡,嵌進這個世界的骨頭裡。

  法癆。

  他以前只在鎮上人的閒聊里聽過這個詞。法癆是遠地方的事,跟落雁鎮沒關係。但這兩個字現在就刻在他面前的牆上,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人在死前留下的最後一聲喊。

  他伸手摸了摸那兩個字。

  牆面很涼。字跡的邊緣有細小的裂紋,像是寫了很久了。他沿著筆劃摸過去,指尖感覺到了一點點——不是靈氣,也不是法痕。是比法痕更淡的東西。像是寫字的人,把所有的絕望都嵌進了這兩個字里。

  他收回手,轉身出了屋子。

  村子裡一個人都沒有。但不是那種搬走了的空——是那種突然消失的空。門還開著,碗還在桌上,還有人家院子裡晾著衣裳,衣裳幹了,被風吹得一動一動的。一串紅辣椒掛在屋檐下,已經干成了暗紅色,像一排凝固的血滴。

  他又走了幾間屋子。有一間屋裡,桌上還攤著一本書,翻到了某一頁,頁角翹著,像是讀書的人只是出去了一會兒就會回來。但桌上的灰已經很厚了,厚到看不清書上的字。

  有一間屋裡,床上還有疊好的被子,枕頭上有一個凹痕——有人在這裡睡過,很久很久以前。被子上落了一層灰,灰的形狀跟被子一樣整整齊齊,像是連灰都不忍心弄亂這床被子。

  有一間屋子的後院裡,有一棵樹。樹死了,枯枝伸向天空。樹下有一把小凳子,凳子上落滿了灰。凳子旁邊有一個木盆,盆里有半截灰色的水,水面上飄著幾片枯葉,枯葉沉了一半,另一半還露在水面上,像是還在掙扎。

  尹哲站在那棵枯樹下,抬頭看著伸向天空的枯枝。

  他想——這些人,是不是也變成了法痕?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名字、他們的日常——是不是都變成了天地間一道一道的痕跡,壓在泥土裡,永遠出不來?

  他又想——寫字的那個人,刻「法癆」兩個字的時候,是什麼心情?憤怒?絕望?還是只是想留下一點什麼東西,證明自己曾經在這裡活過?如果沒有人看到這兩個字,那它跟沒有寫有什麼區別?

  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這兩個字。他記住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回應。那個寫字的人等了這麼久,終於有人看到了。

  他又在村子裡走了一圈。走到村子中央的時候,發現了一口水井。井沿是石頭的,磨得很光滑,像是被無數隻手摸過。他探頭往井裡看了看——井底是乾的,一點水都沒有。井壁上長了一層灰綠色的苔蘚,苔蘚也是死的,摸上去乾巴巴的,一碰就碎。

  井邊放著一個木桶。桶里也是乾的。桶底有一圈白色的水漬,那是水蒸乾之後留下的鹽。他想起存仁堂後院也有一口水井——井水是甜的,老藥師說因為地下有靈脈。這口井的靈脈大概早就斷了。

  他站在井邊,看著乾涸的井底。他在想——這口井是什麼時候乾的?也許十年前,也許五十年前。也許正好是法癆來的那一年。靈脈斷了,水就幹了。水幹了,人就走了。人走了,村子就死了。

  他在心裡記住了這個村子。

  記住那些碗,那些鞋,那些晾在院子裡永遠沒收的衣裳。記住那串暗紅色的干辣椒。記住那個斷了胳膊的泥人。記住牆上那兩個刻得極深的字。記住這口乾了的井。

  他在心裡又想——落雁鎮會不會也變成這樣?靈氣越來越稀,人會不會也像枯村一樣,一個一個地消失?他不敢想下去。但他知道——他以後還是會想。

  他在井邊站了很久,最後彎下腰,把井沿上那隻乾裂的木桶扶正了。桶身已經裂了,木頭翹著刺,扎了他一下。他沒在意。他只是覺得——這隻桶不該歪著。就像那個寫字的人不該被忘記一樣。他把桶扶正,像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但也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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