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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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老藥師把尹哲叫到床前。

  月亮很亮。亮得不正常——尹哲後來想,也許是那天雲少,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白慘慘的。連牆角的蜘蛛網都能看見,銀絲一樣的,在月光里發著微弱的光。

  老藥師坐在床上。他今天沒咳多少血,精神比前幾天好。但尹哲知道,這種「好」不一定是好事——有些病就是這樣,好一陣壞一陣,最後那一陣「好」也許就是最後。

  他不讓它最後。

  「坐。」老藥師拍了拍床沿。

  尹哲在床邊坐下。

  老藥師看著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老頭臉上,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時那種精明的亮,是另一種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燃燒。不是火,是更安靜的東西。像是千年不滅的燈。

  「我要跟你說一些事。」老藥師說,「有些事我本來不想說,但現在該說了。」

  尹哲不說話,靜靜聽著。

  「你知道法痕嗎?」老藥師再次提到。

  尹哲搖頭,他不太清楚。

  「修行者修行,會在天地間留下痕跡。」老藥師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就像人走過雪地,會留下腳印。修士用的法越多,痕跡越深。這些痕跡,叫法痕。」

  尹哲聽著。他不懂修行的事,但他能聽懂「痕跡」這個說法——就像靈脈草沾了靈氣會發光,修士用了法也會留下痕跡。

  「法痕多了會怎樣?」

  「太多法痕,天地就喘不過氣。」老藥師說,「就像路上鋪滿了石頭,走不動了。天地走不動,靈氣就不流通了。靈氣不流通,新的修行者就起不來。一代不如一代。」

  尹哲想了想。他記起了一件事——靈脈草的靈氣一年比一年弱。

  「所以靈脈草的靈氣在變弱……是因為法痕太多了?」

  老藥師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尹哲在心裡把這個結論接上了——法痕多了,靈氣不流通,靈脈草的靈氣就弱了,麥子的穗頭就癟了,人也就越來越弱了。這是一條線,從法痕到靈氣到萬物。他以前只看到了線的一頭——靈脈草變弱。現在他看到了另一頭——法痕太多。

  「那法痕能去掉嗎?」

  「很難。三千年了,沒人做得到。」

  「那怎麼辦?」

  老藥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繼續往下說。

  「法拒體,就是身上沒有法痕。」

  尹哲皺起眉頭:「沒有法痕?」

  「法進不去你身體,所以留不下痕跡。」老藥師看著他,「別人的身體裡,多多少少都有一點法痕——哪怕不修行的人,活了幾十年,身上也沾了幾絲法氣。但你沒有。你的身體是乾淨的。」

  「乾淨?」

  「空。」老藥師說,「你是空的。」

  這兩個字落在房間裡,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水潭裡。水面盪開了,但沒有聲音。

  尹哲愣住了。

  「空?」

  「空不是廢。」老藥師說,「空有用。但空有什麼用,你得自己去找。」

  尹哲追問:「什麼意思?爺爺,你把話說清楚。」

  老藥師搖頭。

  「我說不了了。」他說,「有些事,我只能說個開頭,剩下的得你自己去走。」

  尹哲想了想——空。他的身體是空的。法痕進不去,靈氣也留不住。但靈氣經過他身體的時候,他能感覺到——涼意流過掌心,然後散了。散到哪裡去了?

  他想起洗碗時水從碗裡流過的樣子。水穿過碗,碗不沾水。但如果碗是空的,水就能穿過。如果碗是滿的,水就穿不過了。

  空——是不是意味著什麼都能穿過?

  他不敢確定。但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種在了他心裡。

  他在想——「空」到底是什麼?鎮上人說他是空的,意思是廢,是什麼都沒有。但老藥師說「空有用」,意思是空不是廢,是另一種東西。

  他又想——如果空是什麼都能穿過,那他就是一個通道。靈氣穿過他,法痕穿過他,什麼東西都能從他身上走一遍,然後去別的地方。通道不需要留住什麼,通道只需要讓東西過去。但「過去」之後呢?去了哪裡?變成了什麼?


  他想起洗碗的時候,水從碗裡流過去,碗不沾水。水去了下水道,去了暗溝,去了河裡,去了海里——水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個地方。靈氣穿過他,也許也一樣——沒有消失,只是去了別的地方。

  他不確定。但他覺得,「空」不是終點,是中轉。他不是盛水的杯子,他是水流過的管道。管道不需要滿,管道需要通。

  「那告訴我,玄都那個人,他叫什麼?」

  老藥師閉上眼睛。像是在想什麼很重的事。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方丈。」

  「方丈?」尹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是什麼人?」

  「一個老朋友。」老藥師說,「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朋友。」

  「他住在哪裡?」

  「玄都。你去了就能找到。」

  「他憑什麼會幫我?」

  老藥師笑了。笑容很淡,像月光一樣白。

  「因為他也在等你。」

  尹哲不說話了。他看著老藥師。老頭坐在床上,月光照著他的臉,他看起來很老,又很遠——遠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爺爺,」尹哲輕聲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老藥師看著他。那眼神很複雜,像是有千言萬語,但最後只化成了一句話。

  「有。」老藥師說,「但不是現在。等你準備好了,我會告訴你。」

  「什麼時候算準備好?」

  老藥師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摸了摸尹哲的頭。那隻手很瘦,很涼,但摸在頭上很輕。

  「去吧。」老藥師輕聲說,「別等我了。」

  「爺爺——」

  「我能撐到你回來。」老藥師說,「也許。」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像是在說明天可能下雨,可能不下。

  但尹哲聽出來了。

  那是遺言。

  不。不是遺言。是遺囑。遺言是死人說的話,遺囑是活人留給未來的話。

  老藥師不是在交代後事。他是在給尹哲一個理由——活下去、走出去的理由。

  「我會回來的。」尹哲說。

  老藥師笑了笑,沒有說話。

  月光很白。房間裡很安靜。

  窗外,秋蟲還在叫。叫得很響,像是在替誰說話。

  尹哲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老藥師說的那些話。法痕。靈氣不流通。一代不如一代。空。

  他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小時候他幫老藥師曬藥材,把藥材鋪在院子裡的竹匾上,太陽一曬,藥味就散開了,滿院子都是。老藥師說,「藥要曬,曬了味才散。味散了才能入藥。」

  他那時候問:「散了不就沒了?」

  老藥師說:「散了不是沒了。散了是到了該去的地方。」

  他當時沒聽懂。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靈氣經過他的身體,散了,不是沒了。是到了該去的地方。

  但那個「該去的地方」是哪裡?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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