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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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越來越深了。

  落雁鎮的秋天很短。好像剛脫了夏天的短衫,就得套上冬天的棉襖。中間那幾天不冷不熱的,鎮上人叫它「秋脖子」——短得跟脖子似的,一晃就過去了。

  尹哲的秋脖子都在熬藥。

  他每天早起,先熬老藥師的藥。藥方換了好幾個了——他自己琢磨的,不敢說是對症下藥,只能說是瞎貓碰死耗子。黃芪補氣、當歸補血、白朮健脾、枸杞養肝……他把藥書上所有跟「虛」、「損」、「咳」、「血」沾邊的藥都試了一遍。

  沒用。

  老藥師還是每天咳血。不多,但每天都有。痰盂里的血跡像是一種無聲的倒計時——尹哲每天早上清理痰盂的時候,都會數一下。三團。還是三團。沒有變多,也沒有變少。

  他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更擔心。不變,也許意味著穩定。也許意味著這種病就是這樣——不急也不慢,只是慢慢地耗。像水滴石頭,一滴一滴的,石頭不裂,但總有裂的那天。

  老藥師越來越差了。他開始拄拐走路——起初只是在屋裡走幾步時扶一下,後來出門也拄,再後來從櫃檯到裡間短短十幾步路,也要歇一歇。

  那根拐杖是劉掌柜送的。棗木的,很結實,手柄處磨得光滑。老藥師拿著它的時候,還會用拐頭敲敲地面,發出「篤篤」的聲音。鎮上人聽到了就知道——老藥師出來了。

  尹哲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他只是把藥熬得更仔細,把老藥師的房間收拾得更乾淨,把能做的事做得更好。

  他不再翻藥書了。翻夠了。沒用就是沒用。

  他開始想別的事——有沒有什麼不是藥的東西,能幫老藥師?他想起枯木坡上的溫泉,又想起上次在青石嶺上看到的一種奇怪的藤蔓。藤蔓長在陰面的石壁上,葉片是暗綠色的,摸上去有一股說不出的溫熱。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藥,但他覺得——也許有用。

  他在青石嶺上發現了一片野生的靈芝。靈芝比雪參還難得——靈氣更濃,補氣效果更好。他采了三朵,小心翼翼地包好,帶回來熬了湯。

  老藥師喝了。喝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浪費了。」

  「什麼?」

  「靈芝。給你喝比我喝有用。「老藥師說,「你正長身體。」

  「我不需要。」

  「你需要。」老藥師看著他,「你這幾個月瘦了。」

  尹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骨頭比以前突出了。他沒注意。

  他不說話。他把靈芝湯的碗收走,去洗了。洗碗的時候,他看著水從碗裡流過去——水穿過碗,碗不沾水。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又說不清。

  有一天,他上山回來,看到老藥師坐在櫃檯後面睡著了。

  秤還在手裡,秤盤裡的小藥包已經稱好了,但老頭就那麼歪著頭,睡過去了。呼吸很淺,胸膛幾乎不動。只有鼻翼還在微微翕動,像一隻快要停下來的風箱。

  尹哲沒有叫醒他。他輕手輕腳地把藥包收好,把秤放回原處,然後拿了一件棉衣,輕輕搭在老藥師肩上。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在想——老藥師以前從來不睡覺的。他可以坐在櫃檯後面從早稱到晚,中間只喝兩碗茶。他說「藥鋪不能沒人」,像「門不能沒鎖」一樣理所當然。現在他撐不住了。不是撐不住櫃檯,是撐不住自己。

  老藥師醒了。不是尹哲弄醒的,是自己醒的。

  「回來了?」他問。跟每天一樣。

  「嗯。」尹哲回答。也跟每天一樣。

  老藥師低頭看了看肩上的棉衣,沒有說話。他伸手摸了摸棉衣的領子,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

  「今天的藥我換了方子,」尹哲說,「加了雪參。」

  「雪參貴。」

  「山上采的。不花錢。」

  「那也貴。難得采。」

  「你喝了再說。」

  老藥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了也是白說。

  他喝了。

  還是沒用。

  晚上,老藥師把尹哲叫到床邊。

  尹哲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他注意到老藥師的手放在被子上,很瘦,青筋凸出來,像老樹的根。


  「尹哲。」

  「嗯。」

  「你試了很多方子。」

  「嗯。」

  「都沒用。」

  「……嗯。」

  老藥師看著他,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溫和。

  「傻孩子,」他說,「不是什麼病都能治的。」

  尹哲低下頭。

  「我的病,治不了。」老藥師說,「不是你的方子不對,是這病本身治不了。」

  「那怎麼辦?」

  「不用怎麼辦。」老藥師拍了拍他的手,「我還能撐。」

  「撐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兩年。」老藥師頓了頓,「也許更久。誰知道呢。」

  尹哲抬起頭。

  「爺爺,」他說,「你讓我去玄都。玄都那個人,能治你的病嗎?」

  老藥師沒有正面回答。

  「他治不了我的病,」老藥師說,「但他也許能告訴你一些事。」

  「什麼事?」

  「關於你的事。」

  「關於我?」

  「你是法拒體。」老藥師看著他,眼神很認真,「法拒體不是廢。你不是廢人。但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去了玄都,找到那個人,也許能知道。」

  尹哲在腦子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三遍。「法拒體不是廢。但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他確實不知道。他知道自己不能修行,知道靈氣進不了他的身體,知道鎮上人叫他廢人。但他不知道——如果法拒體不是廢,那它是什麼?是別的東西?是比靈根更稀有的東西?還是只是另一種「沒用的東西」?

  他不知道。但老藥師的語氣告訴他——這不是安慰。這是一句實話。

  「誰?」他問。

  「我說過,去了就知道了。」

  尹哲攥緊了拳頭。

  「爺爺,」他輕聲說,「我不想走。」

  「我知道。」

  「我想留在這裡,照顧你。」

  「我知道。」老藥師睜開眼睛,看著他,「但你不能一輩子待在這個小鎮上。你得出去看看。」

  「我不想看。我只想——」

  「別說了。」老藥師輕聲說,「讓我歇會兒。」

  尹哲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藥師已經閉上眼睛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乾裂的河床。

  窗外,樹葉落了一地。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秋天快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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