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把對家的車噴成我的商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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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洛是在早上八點回到車場的。

  B車從港區倉庫開進院門時,A車仍停在昨夜的接管位置。欠款發票被夜露泡軟,卻牢牢貼在鐵門上;周守在車門旁補覺,顧醒則靠著引擎蓋核算油耗。

  馬洛只讓B車開進半個車身。兩名灰線老員工坐在車裡,手邊放著槍;關鍵貨單仍在副駕駛,車場鑰匙也還掛在他腰上。他回來不是投降,而是把仍由自己掌握的籌碼擺到A車對面。

  莉娜靠牆喝著咖啡。她昨晚拿完拖車費後沒有離開,只想看看兩輛車重新碰面時,哪一邊會先開出一個值得留下的價格。

  馬洛下車,把一份港口貨單拍在行動簿旁邊。

  「明天中午,港口交貨。」馬洛說,「誰把貨送到,客戶以後就認誰的路線。」

  顧醒翻開貨單,沒有先看金額。

  「司機工資結到哪天?」

  馬洛臉色一沉:「這是我和他們的事。」

  「從你拿公司路線下注開始,就不是了。」

  「你想替他們討薪?」

  「不。」顧醒把貨單轉向他,「我想買一支不會在半路因為三個月沒發錢,突然決定把貨賣掉的隊伍。」

  周睜開一隻眼。

  莉娜放下咖啡:「四個月。」

  「什麼?」

  「他欠了四個月。」

  馬洛猛地看向她:「我把你從北線帶出來——」

  「所以我替你少算了兩次加班。」莉娜說,「剩下的不能再少。」

  顧醒讓周把昨夜在A車文件袋裡發現的灰線工資冊攤開。五千美元試用額度還剩三千五,填不平四個月欠薪;A車抵的是公司債,也不能被他剪下一塊當現金。

  工資冊比馬洛的辯解誠實。每個名字後面都有被塗改過的日期,油費正常報銷,危險補貼卻連續空了四欄。顧醒在明日貨單背面寫下回款順序:客戶一旦簽收,先補司機欠薪,再付本次工資和油料,最後才輪到黑手幫抽成。

  他簽了字,又把筆推給莉娜。

  「今天一分沒有。」顧醒說,「明天送成,三萬美元先進這個順序。願意賭的,簽新運輸單;不願意的,現在拿工具走。誰都不用替馬洛,也不用替我證明忠誠。」

  車外兩名員工下了車,卻沒人伸手碰並不存在的現金。

  馬洛笑出了聲:「拿明天的錢發今天的工資,你比我高明在哪?」

  「你讓他們信你。」顧醒把客戶聯推到工資冊旁,「我讓他們信簽收人。」

  一名老裝卸工拿起貨單,照著上面的號碼撥了過去。客戶代表很不耐煩,卻確認了三件事:貨在,三萬美元在,誰按時送到就付給誰。電話開著免提,最後一個「對」字落下時,院裡幾道原本準備離開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們仍不信顧醒,只肯信一張能在明天換來錢的簽收單。

  馬洛按住貨單:「你沒有資格動我的人。」

  「他們不是你的車。」

  「也不是你的。」

  「所以我讓他們自己選。」

  沒有人歡呼,也沒人立刻喊新老闆。最先上前的員工把自己的出勤欄重新算了一遍,搖頭退出;第二個人問完客戶是誰,也去車裡收拾工具。

  有人離開,有人留下看貨單,也有人要求先把家裡的工具取走。顧醒沒有攔。隊伍少掉三個人,倉庫反而安靜下來,因為剩下的人至少知道自己賭的是什麼。

  莉娜走到最後。

  她沒有去收工具,而是拿起新運輸單。

  「車輛歸誰?」她問。

  「瓦龍。」

  「路線聽誰的?」

  「這七十二小時聽我的。」

  「槍戰呢?」

  「想撤可以先撤。想打,得先告訴我車怎麼辦。」

  莉娜在司機欄簽下名字。

  她把原件收進夾克,又將複寫聯留給工資冊上的每個人:「明天他要是改順序,我第一個把車開走。」

  「可以。」顧醒說,「記得帶貨。」

  莉娜看了他一眼,不確定這人是在講條件還是講笑話。


  馬洛冷笑:「你以為一張紙就能接走我的客戶?」

  「不能。」顧醒說,「所以貨單還在你手邊。」

  馬洛一把抓起貨單,轉身就走。

  他拒絕簽任何東西,也沒有接受顧醒的工資安排。B車隨即倒出車庫,沿港區大道駛向灰線倉庫。捲簾門在車後落下,把餘下貨單、器材和入口一併鎖進裡面。

  周看著車尾:「現在怎麼辦?」

  「跟上。」

  「你不是說不追?」

  「昨天追他沒有收益。今天他帶著訂單和倉庫鑰匙。」顧醒拿起行動簿,「價格變了。」

  莉娜開A車,周坐副駕駛,顧醒坐在後排。他們沿馬洛剛剛駛過的道路進港,二十分鐘後才停在倉庫外。

  灰線倉庫的捲簾門已經落鎖。

  B車橫在入口內側,馬洛站在裝卸台上,身後是兩排打包好的貨箱。

  「再往前一步,我就燒了貨單。」

  顧醒隔著鐵柵欄停下。

  「燒吧。」

  馬洛握著打火機的手頓了一下。

  「客戶明天見不到貨,先找的是路線承包人。貨單燒了,責任還在你名下。」

  「你也什麼都拿不到。」

  「我已經有A車和一名司機。你有B車、倉庫、鑰匙和一筆明天就會違約的訂單。」顧醒看了看表,「我們都缺東西,區別是我的缺口不著火。」

  馬洛的拇指從打火輪上鬆開。

  「你想怎麼談?」

  「B車、車場鑰匙、倉庫入口和明天的交付。」

  「你做夢。」

  「作為交換,灰線欠黑手幫的個人追索到你為止。之後車和路線虧多少,不再記到你名下。」

  「公司債呢?」

  「已經用A車抵了。」

  馬洛看向莉娜。她沒有替他求情,也沒有拔槍,只站在新車旁等答案。

  顧醒給了他退出權,卻沒有給他帶走公司資產的權利。這個報價談不上仁慈,只是足夠清楚。

  十分鐘後,倉庫捲簾門升起。

  馬洛把鑰匙拋過鐵柵欄。

  「路線交給你。出了事,別回來找我。」

  「放心。」顧醒接住鑰匙,「你已經不在責任鏈里了。」

  馬洛沒有加入新隊伍,也沒有離開倉庫。他走上二層舊辦公室,把門重重關上。按照交易,顧醒不再追他的個人欠款;按照明天的賭約,他仍有資格留在這裡親眼看路線換手。

  下午,一輛噴漆車開進灰線倉庫。

  周看著顧醒選中的銅金色字樣,表情比昨晚面對成龍還複雜。

  「先鋒文物風險管理?」

  「簡稱先鋒。」

  「我們有什麼文物?」

  顧醒看了一眼被聖主收走的雞符咒:「正在採購。」

  「風險管理呢?」

  「我們就是風險。」

  莉娜沒忍住,偏過頭笑了一聲。

  噴槍從A車側面掃過,灰線的舊標識被底漆一點點蓋住。B車隨後開進工位,兩輛裝甲車換上相同的銅金色商標,連員工夾克都貼了臨時織標。

  二層窗後的馬洛一直看著。他沒有衝下來撕標識,也沒有假裝那仍是自己的車。灰線兩個字被蓋住時,真正失去的不是油漆,而是客戶明天在碼頭第一眼會認出的名字。

  莉娜親手檢查了新車號,把A、B兩車的鑰匙分別掛進臨時鑰匙櫃。周給銅金色商標拍照時特意找了個顯得更貴的角度,隨後把照片發進客戶的交付群。不到一分鐘,對方回了一個問題:明天來的到底是誰?

  顧醒只回了四個字。

  按貨單來。

  新標識意味著明天的客戶只會看見一支隊伍、一張貨單和一個收款帳戶。馬洛即便後悔,也不能在交付現場把「灰線路線」從車身上撕回來。

  瓦龍是在照片發到辦公室後才知道公司已經有了名字。

  「誰允許你註冊的?」


  「還沒註冊。」顧醒在電話里說,「目前只花了噴漆費。」

  「那你噴什麼?」

  「先讓客戶習慣。」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公司歸黑手幫。」瓦龍說,「我保留最終否決。」

  「當然。」

  「名字太長。」

  「那是為了讓警察看第二遍。」

  瓦龍掛斷了電話。

  顧醒把這句允許寫進噴漆訂單背面。先鋒仍只是一層等待激活的公司殼,車輛也還在瓦龍名下。可從這一刻起,黑手幫能用一個公開名字接貨、發工資、留下路線記錄。

  兩層身份並不衝突。衝突只會出現在某一天,瓦龍發現公開公司賺到的錢,比他過去靠一次性搶劫拿到的更多。

  顧醒放下聽筒,把明日交付貨單貼到兩輛車之間。

  新漆還沒有干透。

  先鋒公司的第一筆生意已經開始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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